《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18、王霸之心 成就千秋功

　　慕燃冷冷地看着他，怒意丝毫不减，刚想说什么，便见步千丞自银枪之上旋身而下，挡在他跟前，含笑冲达日阿赤道：“北狄进犯大赢，行抢掠之举，违背天道，在下奉劝北狄王，既已输了便退兵，莫要再徒增伤亡，平添杀戮。”

　　“天道？”达日阿赤勾起唇角，看向步千丞，“本王竟不知，圣鸣山的天道一向偏重大赢吗？”

　　步千丞始终挂着适度的微笑，摇头道：“非也，圣鸣山不问世事多年，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列国争霸，家师一向只遵天道轮回。如今列国各安一方，单单北狄频频挑起战事，北狄王并非紫微星降世，莫要逆天而行！”

　　达日阿赤浓眉一拧，急声问道：“家师？你是指国师鹤尊吗？”

　　这老不死的竟还活着？那不得一百好几十岁了？！

　　步千丞但笑不语，未置可否。

　　达日阿赤看看他，又看了眼慕燃，沉默良久，点头道：“好，本王输了，也输得起！”

　　说罢，在伊勒德的搀扶下翻身上马，达日阿赤一手握住马缰，一手扬起马鞭，却在马鞭落下前，望了眼天枢郡的城门方向。

　　此处对着的是北城门，天色暗了，看不清城门之上，可他就是莫名觉得，那里立了道小小的身影。

　　遥想当年，她随慕临渊的御驾北征，他们在天枢郡街头偶遇。

　　也是在这乌斯河畔，他遥望城楼，满心期待再一次的相遇。

　　时过境迁，他又一次站在这里，同样要带着北狄大军撤回草原之上，却没带走他想带走之人。

　　下一次相见，不知还要多久，那时，彼此又是何模样呢？

　　达日阿赤深深闭上眼，咬紧牙关，狠狠落下马鞭，骏马嘶鸣声中，泥沙四起，一骑绝尘。
　　***
　　待到北狄大军尽数过了乌斯河，步千丞看向慕燃，问道：“殿下如何？可要紧？”

　　慕燃刚想开口，先咳了出来，喉间伴着阵阵腥甜，唇角也渗出了血。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方才跟达日阿赤一战是抱着不死不休的决心，可一旦松懈下来，才知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若无步千丞打断他们，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怕胜负难料。

　　孟湛忙上前扶住慕燃，关切道：“王爷还好吗？”

　　慕燃摆摆手，生生咽下喉头的血色，倏然，耳畔传来一道清越的呼唤——

　　“王爷！”

　　慕燃忙循声回头，却见洛千语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抱着斗篷，小跑着冲他而来。

　　慕燃眼中期待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面色更冷沉了两分。

　　洛千语面露担忧，忙将手中的斗篷披到慕燃的肩上，急得眼眶都泛了红，连声道：“王爷这是做甚？竟不管不顾了吗！”

　　慕燃垂下眼眸，淡淡道：“本王无妨。”

　　看着洛千语，步千丞意外地挑了挑眉梢——嗯？这又是哪位？那个小丫头呢？

　　他又看向慕燃，瞧着九千岁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沉脸色，步千丞饶有兴趣地笑了。

　　远在北城门之上的南星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眼睁睁看着洛千语冲出了城门，一路向慕燃奔去，好似看到她为他披上了斗篷。

　　天色已晚，乌斯河距离那样远，本该瞧不真切的，可南星就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且这一幕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好像……曾经有这样一个梦，梦里，大雪漫天。

　　她站在城外，仰望城楼，胸口贯穿了一支箭。

　　他站在城楼上，面对麾下百万雄兵。

　　身后有一美人靠近，将斗篷轻轻覆于他肩头，柔声道：“将军请节哀，她已经走了……”

　　他红了眼眶，她锥心刺骨，胸口的箭好似又深了两分。

　　南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觉自己的胸口处传来真实的痛，就在那朱砂痣的位置，猛烈的痛瞬间袭遍全身，令她禁不住痛呼出声，弯下腰来。

　　气血翻涌，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
　　慕燃和步千丞等人返回城中，便见大队人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善后，扑灭城中大火，汇报战损及伤亡情况。

　　慕燃的眸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逡巡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久寻不见，他剑眉一拧，转头看向洛千语，“她人呢？”

　　洛千语明知他在问谁，抿了抿唇，如实道：“我离开时，她一直在北城门处，眼下不知去了哪里，王爷，你的身子……”

　　都不待洛千语的话说完，慕燃二话不说，迈步去了北城门楼。

　　孟湛忍不住心下叹息，即便不知两人之间闹了什么别扭，王爷依旧心心念念都是那个人，总要瞧着她安然无恙才可心安。

　　也不怪王爷挂心，大战之后易生乱，王爷忙着和北狄王打架，若是有人居心叵测，趁乱又掳走了南星，可如何是好？

　　不过，城中有夏氏兄弟坐镇，往日里他们也格外关照南星，想来是无碍的。

　　孟湛不敢耽搁，忙随着慕燃去了北城门。

　　方一登上城楼，便见南星昏倒在地，也不知孤零零地在冰冷的城楼上躺了多久。

　　众人大惊失色，慕燃更是神色剧变，快步奔了过去，“星儿！”

　　将她冰凉的小身子抱在怀中，只觉心口被攥住了一般地窒息，慕燃忙上下检查她是否受伤。

　　步千丞蹲下身，伸手掐住了南星的脉，稍一探查，两指并拢点在其几处大穴，护住了她的心脉，宽慰道：“无妨，她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气血不稳，才会晕厥，一个时辰左右便会醒了。”

　　慕燃稍稍放下心，当即将南星打横抱起，大步流星下了城门楼。
　　***
　　待到南星悠悠醒转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军医的房中。

　　每攻下一城，大军进城最先安排好的便是供伤员休息的地方，要么是废弃的民居，要么是城中的医馆，要么干脆是府衙的后院。

　　旁人如何领兵打仗且不论，慕燃看重每一个将士，只要不是当场殉国者，但凡还有一息尚存，便命军医尽力救治，从不疼惜药材。

　　闻着满屋的药香味，南星便知她身在何处了。

　　一睁眼瞧见孟湛正在不远处同军医嘀咕些什么，南星撑着床榻缓缓起身。

　　孟湛听见响动，一回头，便笑着道：“你醒了？”

　　他凑到床榻旁，小心地问道：“如今可还感觉不适？”

　　南星摇摇头，“是你送我过来的？”

　　孟湛面色一僵，“呃……嗯！”

　　回想起不久之前，他家王爷将小丫头送来此处，一直守到了一盏茶之前，才离开。

　　离开时，慕燃低声吩咐道：“不要同她说本王来过，这是军令。”

　　说完，便带着步千丞离开了。

　　孟湛不明白为何，却也不敢违抗军令。

　　看着南星眼中的光渐渐黯下来，孟湛心有不忍，话憋在喉头，几番想要不管不顾地说出来，终只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南星抿了抿唇，冲孟湛笑了笑，“多谢，我无事了。”

　　孟湛看着她，嘱咐道：“那个……军医说你急火攻心，致使气血翻涌，自己要多注意休息，莫要太累了。”

　　他知晓南星日日守在军医这里照顾伤员，有时甚至顾不上睡觉和吃饭，以往没觉得有什么，大战时不就是如此吗？他们这些领兵上阵杀敌的将领们更是辛苦的！

　　可如今看着南星苍白的小脸儿，唇瓣还有未消的血迹，时不时往门口偷瞄的小眼神，孟湛莫名觉得她有些可怜。

　　南星微微一笑，点头应道：“我明白了，多谢。”

　　她既已醒了，孟湛就不便多留，颔首致意后便离开了此处。

　　南星兀自一人在床榻上发呆良久，连一旁的军医几番同她说话，也没留意。
　　***
　　入夜后，天枢郡中的善后工作告一段落，整座城池安静了下来。

　　慕燃拖着疲惫到了极致的身子，回到府衙。

　　左臂上挨的一刀，虽已经过包扎处理，可一通忙乱下来，又渗出了血，唇角也反出了青紫，即便未照镜子，慕燃也知自己如今有多狼狈。

　　方至后院，一抬头，他便见书房中亮着灯，昏黄的烛光透过窗棂上的绢纱照出朦胧的光影，令他心头猛地一跳。

　　无论何时归，夜色中总有一盏灯为他而亮，照亮夜归路。

　　慕燃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临到书房门口时，却又顿住了。

　　手轻抚在门扉之上，却迟迟不忍推开，缓缓闭上双眸，平稳跳乱了的心，几次深呼吸，才轻轻推开了眼前那道门。

　　看见的却是步千丞正坐于灯下，边喝茶边自弈，好似已等待许久。

　　心中怎会没有失望呢？

　　慕燃自嘲一笑，笑自己颇为自作多情，遂迈步而入。

　　步千丞闻声抬头，含笑道：“殿下回来了，可要同在下对弈一局？”

　　慕燃无奈调侃道：“本王今日都这么惨了，你还不让本王歇着？”

　　步千丞笑着为慕燃斟了杯热茶，抬手道：“殿下请。”

　　慕燃落座于他对面，看了眼棋盘之上的棋局，眼眸深邃，勾唇一笑，端起茶盏饮了口热茶。

　　遂，二人便无声对弈起来，你来我往，虽无声无息，却见那棋盘之上早已是天崩地裂，惊涛骇浪。

　　步千丞的眼中浮现出笑意，落下一子，柔声道：“殿下可有想过称霸天下？”

　　慕燃挑了挑眉梢，讥笑道：“圣鸣山一向遵循天道，你适才还劝谏达日阿赤莫要逆天而行，如今天下太平安稳百年，何来称霸一说？”

　　步千丞悠然地饮了口茶，缓缓道：“百年前，国师出山辅佐明君匡扶天下，平定乱世，决定了今日之格局——东州与西州以神剑山为界，北狄被挡在燕山以北，苗蛮盘踞大别山以南，看似四国并存，实则三足鼎立，西州国小兵弱，一直依附于东州。”
　　“……”
　　“可是，百年的太平安稳似是到了尽头，西州日渐壮大，北狄野心勃勃，苗蛮亦不甘世代守在蛮荒之地，而你们东州……却日渐式微了啊！”

　　慕燃缓缓撩起浓睫，看向步千丞，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步千丞笑容依旧，轻声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大势所趋，大争之世，群雄逐鹿，成就枭雄。三足鼎立可稳，四国并存必乱！若是乱，则分崩割据，若是合，可天下一统！”

　　他拿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于棋盘之上，“殿下何不尝试执棋在手，以这天下为局，成就千秋功业，谋定万世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