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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铭盛的神奇之处在于:虽然这个学期尤其短暂,但好像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落下。

      刘小叶掰着指头数给我们听,凌静宜万分激动地做了总结:“这说明什么?说明时间只要挤一挤,还是有的;目标只要够一够,还是能达成的!”

      陈梦晓刚从外面跑步回来,推开门一脸震惊地问:“你们怎么刺激她了?她不会打算去搞传销吧?!”

      凌静宜甩了个白眼,“你才搞传销!你全家都搞传销!”

      尽管凌静宜对传销行为万分不屑,并不妨碍她对传销里的洗脑模式十分欣赏,声称它绝对是从众心理和认知偏差理论的拥趸,堪称利用人类思维内在缺陷操纵人类行为的典范。

      我们都觉得她疯了。

      大一上学期即将告罄,我们的生活重心被一个叫做“期末考试”的家伙牢牢占据。往常校园里最有人气的地方诸如食堂情人坡,地位已由图书馆和灯火通明的阶梯教室取而代之。

      临近元旦下了一场雨夹雪,整个W市就像一个大冰窖。天空一直阴沉,太阳一连几日都没露脸,似乎随时准备来一场暴风雪。平均气温在零下5度,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如果不是要去复习,我只想待在房间里,把暖气开到最大,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被子里,睡得天昏地暗。

      图书馆大概是除了床之外铭盛最暖和的地方,这让图书馆的红火程度上了一个新台阶,甚至有人6点不到就去排队占位置,简直丧心病狂。我在图书馆里根本没法复习,只能去阶梯教室——寒冷让我清醒。

      刘小叶哀怨地看着我,气呼呼地问:“为什么不去图书馆?”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只要在图书馆里待着,我就会变成一只流着口水的大猩猩,从开馆睡到闭馆。要是让刘小叶知道,那我真的是要一佛升天,二佛入世了。我没搭理她,继续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收拾好。

      在考试之前,我的笔记突然成了香饽饽,一堆人跑来问我借笔记复印。凌静宜挑着眉毛说:“你怎么不跟他们收版权费?”这大概是到目前为止,我听到过的对版权的最大尊重。

      “你们去哪儿?”刘小叶狐疑地看着凌静宜。

      “你们俩不是去阶梯教室吗?一起去。”

      刘小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你……你……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去阶梯教室?”

      凌静宜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我想去阶梯教室不行吗?”

      刘小叶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我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陪小西去的话,她就要一个人去忍受寒冷了。小宜宜你为啥想不开去阶梯教室呢?”

      凌静宜装作没听见。

      我们三个人坐了两排,我跟刘小叶坐在一排,凌静宜坐在我们前面,说方便讨论。其实,最后我们也没讨论什么,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

      我把课程框架梳理了一遍,回顾了一遍自己的笔记内容,归纳了一些重要的知识点。顺便带着刘小叶梳理了一下微观经济学课程的脉络,“把这些记熟的话,高分虽然没指望,但肯定不会挂科。”

      “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这是刘小叶最新的人生信条,完全无视凌静宜对她的鄙视。

      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闪闪发光,“小西,其实你是学霸吧?”

      我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再瞟了瞟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分分钟像要升仙的凌静宜,“你看哪个学霸会在期末半死不活地复习。”

      我俩对视了一眼,刘小叶一脸哀怨地看向了凌静宜。

      她雷打不动地执行自己的日程表:依然每天6点半开始她仪式一样的护肤流程,依然每天两杯咖啡(其他人已经赶超了她,以每天三杯乃至更多消耗液体能量,迅速透支自己在未来一段时间的精力值。咖啡外送赚得盆满钵满,以至于我每次路过学校那家饮品店都能看见老板娘拉开收银机,笑得合不拢嘴——她上翻着的鲜红牙龈肉清晰可见,面前拉开的收银机究竟每天日结多少不得而知,但肯定收入和她龇开的幅度成正比),依然在固定的时间去跟客户开会,依旧保持做两次瑜伽,甚至依然还在循惯例继续跟叶翔的约会日程,每天依然神采奕奕好像打了鸡血。

      再看看我们,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每天用咖啡和茶叶续命,哈欠连天,一个两个动作迟缓地像是僵尸;我们当中的重度僵尸症候群是许苑薇,她也依旧雷打不动地执行着自己的考期时间表:凌晨5点起床读英文;凌晨6点开始做数学题;8-12点在马克思基本原理的海洋里舍生忘死;下午继续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晚上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

      不过,我最羡慕的人并不是凌静宜,而是陈梦晓。她的闭卷考试才三门,当她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在阳台上看书的时候,我和刘小叶咬牙切齿地在跟供求曲线、囚徒困境较劲。

      郑筱也停了她的兼职工作。她好像突然从爱丽丝的漫游世界回到了现实当中,早晨在宿舍里看到她时,我和刘小叶恍惚了片刻。此后,她跟许苑薇出现的频率互换,每天早上,看到她坐在课桌前以迷人的姿态轻声朗读英文,我的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浮现出一种“我到底该不该捐助失学儿童”的迷惘感。对我妈捐助的那些偏远山区的儿童,我没有任何实体感。而面对活生生在我面前,每天打N份工的郑筱,我才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不同。可每次,我想要对她说点什么,她总是转过头避开。这个时候,有个声音在我的耳膜深处大声喊,“你不是圣人!没有人想被施舍!”,“周小西,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况且,我们还在冷战。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无视我们。

      于是,我默默地闭嘴,捏了捏包的一角,默默去阶梯教室复习。

      我和刘小叶这段日子的亲密指数达到新高:每天一起去自习,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我像猩猩抓虱子一样抚摸她的头发抚慰她的焦虑(当刘小叶把她的爪子伸到我头上的前一秒,我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了),闲聊一会儿各自睡去。随着考试迫近,彼此之间的关系和氛围充斥着浓郁的学术气息,我们的话题围绕着“你在看微观经济学第几章”,“幂函数导数公式是什么”……

      我们作为新校区的第一届新生,像被流放一样在郊区生活,远离W市的喧嚣繁华。对大学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一无所知,既没有前人可做榜样,也没有旁人稍加提点。所谓的自觉已然成了肌肉记忆,我们按照过往形成的既定模式继续学习,丝毫不知道,只有我们宿舍是这样,仿佛异类。别人都在享受他们缤纷美好、无拘无束的大学时光,参加社团,进入学生会,谈恋爱,放肆地消耗青春。

      对学生会,我们宿舍没人感兴趣;至于校社联会专门组织为各个社团纳新的那天,我们集体没去。我们在有限的范围内偷点懒,仍然把学习作为首要任务。

      后来,我发现:原来挂科天不会塌,尽管需要补考;原来很多人平时都在玩儿,考前两周才开始读书。我有点后悔,参加社团参加活动也算是体验人生吧。

      刘小叶哭丧着脸,“也没人告诉我,考上了大学还得拼命读书啊!”

      “你就当我们考上了哈佛,别人考试前一周可是连睡袋都带到Lamont图书馆,通宵达旦读书备考。是不是一对比,我们这个努力程度是不是不值一提?”许苑薇安慰人的方式一向独辟蹊径。

      “那能一样吗?他们可没有经过三年模拟两年高考的痛苦生活,我凭什么要吃两次苦!”刘小叶委屈死了。

      许苑薇推了推她圆乎乎的眼镜——我很想上去捏一捏她,自从她换了这副眼镜,配上她圆溜溜的眼睛,真的很像女版哈利波特——非常羡慕地说:“听说Lamont图书馆是24小时开放的,学习氛围得多浓啊。”

      刘小叶眼巴巴地望向我,我平静地回复她:“我收拾好书包了,今天去阶二。”

      她差点没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谁能告诉她,室友都是学习怪兽该怎么办?!

      郑筱似乎一直在宿舍煮泡面。凌静宜对宿舍里一股泡面味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在我看来,这算变相讲和。

      有一天,我在冰箱里发现有半个馒头,还有两块钱一包的榨菜,用一个回形针夹住撕开的封口。晚上自习回来去冰箱拿酸奶,这两样都没了;再往后,冰箱最顶层放着几片干面包,是一大包吃剩下的。

      刘小叶在冰箱里找吃的,她拉开冰箱门,把头整个探进去,咋咋呼呼地嚷嚷:“这面包都干巴了,不能吃了吧?我扔掉了啊。”

      我们都没在意。直到吃完午饭回宿舍休息,从房间出来的郑筱脸色很难看,“谁把我面包吃了?”

      “没吃,扔了。”刘小叶一脸惊奇,“那面包好几天了,还能吃吗?”

      郑筱一言不发。

      “多大事儿啊,我买一包赔给你好了。”刘小叶说。

      郑筱脸色苍白,生硬地说:“不用!以后别乱扔我的东西。”

      本学期大多数课程结课了。我和刘小叶不用再早起去上高数,可我们还是得早期去占位置。经过几天惨无人道的熬夜复习,我们的神经像是绷到了极限的弹簧,再持续下去难免绷断。

      挂不挂科对刘小叶来说似乎不再是最重要的主题,不给自己松松绑,可能没进考场就身先士卒了。

      她一大早哭丧着脸,一副要生要死的样子。整个人趴在床上,紧紧裹住被子,像一只庞大的蚕蛹。

      “我不起床!这都第几天了,怎么还不考试!!太煎熬了,早点考完不好吗?学校这么折磨人真的对吗?!”她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念叨。总结来说,主旨就一个,“不想复习,考几分听天由命。只要早点考,早死早超生。”

      我叹了口气,长时间没有休息的劳作果然能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小西,我今天能不能不复习?”她可怜巴巴地说。

      “我也想摆烂。”我说。

      刘小叶两眼一亮。

      “但我更不想补考。”

      她捶胸顿足,磨磨蹭蹭还是起了床。

      早晨我去洗手间时,郑筱已经洗漱完毕,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却依然纤细苗条,像夏天里的小白杨。我看了看她包裹在浅蓝色牛仔裤里的两根筷子腿,不动声色地羡慕着。更让我羡慕的是她精神饱满,不像我,仿佛被黑山老妖吸干了精气神,两眼无神,疲惫困顿。

      “这样吧,年末和元旦我们各自习半天,好好休息,劳逸结合。”我对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的刘小叶说。

      刘小叶像中了头奖一样喜笑颜开,在我周围来回蹦跶,“真的吗?真的吗?小西,你说话要算话!我本来还在想,上完自习再去跨年,我会累死的。”

      无奈。翻白眼。两手一摊。我想问一问,刘小叶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她仿佛是为我考试。

      上完自习,我有点不舒服,刘小叶去食堂吃饭,说吃完帮我带粥回来,我一个人回了宿舍。

      郑筱正在换鞋,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准备出去。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思忖了片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听见外面开门的声音,我赶紧跑出去。

      郑筱正准备出门,我喊住她,把那张纸往她手里塞,“也许对你有用。”

      她一脸迷惘地打开了纸,是家教报名表。

      “这家……想给读初中的孩子请一个英文家教……我觉得你比我合适。”

      原本想把当家教作为体验生活的起点,我去了学校的家教中心。老师给了我一张申请表,我没填带回来了。

      “一个小时120块,每次2小时。年后开始上课,不会耽误你复习的。”生怕她拒绝,我赶紧补充细节。

      郑筱的手指蜷缩捏紧,她挤出一个说不上好看的笑容,“谢谢。”

      我摆摆手,匆忙跑回房间。关房门时,见她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抬起头时,有泪有笑。

      恍惚间,感触涌上心头:我们是这个宇宙间的一粒微尘,遇到水便是雪花,碰上光便绽放光彩,有不同的际遇。微尘的快乐虽小,却能飞扬向上直达天际。人间值不值得,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也许在生命的大多数时间里,都在两者之间徘徊。可总有一些瞬间,让人间值得。我们能做的,不过倾尽全力,在“值得”这一端停留的时间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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