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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窃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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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瑞谦与陶洵同时掀开手中的纸。两张纸上各写了一首诗。
陶洵眉眼含笑,比诗中的月色还要清冷。
“今日这一联,哥哥没有我续得好。”
写同样的一首诗,咏相同的景,陶洵笔下永远更胜一筹。
陶瑞谦又败了一次。他拈起那张短笺来来回回地看。即便他不肯承认,但他的妹妹,才学确实远在他之上。
陶瑞谦将两张纸都扔了。他回来的时候,陶洵的轮椅停在那副御赐字匾前。
陶瑞谦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妹妹的手在朱砂的大字上划过。
“陛下很喜欢你作的诗,当场就提了丹批。等我们搬家后,就可以将它挂起来了。”
“哥哥,我们要搬家么?”
陶瑞谦蹲下,举起袖口拭去陶洵指尖上沾上的一抹朱砂。
“我如今是指挥使,自然要有一座与身份匹配的宅邸,与同僚来往也更方便些。新家后院很宽敞,你可以种很多花。”
陶洵收回手,犹豫地摸着耳上的耳环。“可是现在住的地方就很好了,我不想搬。”
陶瑞谦道:“你喜静,我特意给你留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不会听到街上的声音。”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一切,口吻不容置疑。陶洵躲开他的眼睛,轮椅后退了两步,压到一根干枯的梅花枝上。
“我想留在这,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洵妹,不要任性。我们是家人,哪有家人不住在一起?”陶瑞谦将卡住轮子的枯枝除去,“你不肯走,是在等谁?还有,以后不要再去找尹弘,不要惹祸上身。”
陶洵有些惊讶。当她试图挪开时,却发现她兄长的手正握住轮子,她动弹不得。那只手的力道还在加重。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跑去见他?”陶瑞谦轻声道,“洵妹,我不是想责怪你。只是你以后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你喜欢读书,在家读便是了,不用出门。”
轮椅突然后撤,在石砖上刮出尖锐声响。陶洵费力挣脱后,呼吸仍未平复。她摇头道:“哥哥,我累了,我要回屋睡一会。”
“嗯。明日我们就搬家。”
御花园中。
青纱白衣擦过万花锦绣,如同一竿清瘦的竹。
侍花的宫女们提壶的水浇到鞋背,衣袖被花枝刺破,含羞看着那道走过的身影。
“那是指挥使大人么?我还以为是会是个老头,没想到他这么年轻。”
“是啊,听说陶大人不仅才学好,脾气也温和。不过,我们也跟他说不上话。”
“呀!”两个宫女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擦衣服上的水渍。
谁曾想,那道身影已经站在两人面前,蹙眉含笑道:“借问,御花园湖心亭怎么走?我已迷路半日,谁知又回到这里来了。还请两位姑娘不吝指点。”
两个宫女大惊,匆忙行礼道:“见过指挥使大人,奴婢这就为您带路。”
宫女低下头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见过一把素绢白扇,而陶大人让她想起了扇骨的三寸青竹。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患上了喉疾,真是可惜。
过了一道青石假山,一座六角亭浮在水面。玄色龙纹袍袖随意搭在石桌边缘,两碗棋已经静候多时。
陶瑞谦走过描金蟠龙柱,俯身道:“陛下恕罪,微臣来晚了。”
“平身。”
等人坐下后,梁衡就让周围的侍从退远。他执白子道:“陶卿先落子。”
陶瑞谦点头再谢,将黑棋落在棋盘上。
两人慢慢对弈。
陶瑞谦道:“微臣先前作了一首诗,其中一联推敲了很久,也拿不定主意。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得陛下指点?”
梁衡将一枚白子捏在手中,想起他晚宴上作的诗,笑道:“能让陶卿烦恼的诗,那必定是字字珠玉,一字也不能轻易改得。你直接说来,让朕也听一听。”
陶瑞谦诵出全诗,又补充道:“这首诗其实是微臣想起两年前在乌龙峡的经历,随兴而发。只这一句‘月照一江水’,微臣改了许久,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写不出乌龙峡的奇境峻岭之美。”
陶瑞谦下了一子,看见梁衡手中棋子将落未落,沉吟许久。于是他也屏息静神,将棋子握在手中,不发一语。
“将月照改成月映,似乎更好。”梁衡慢慢敲着棋子,道,“月光照水,太过直白。若是月影映水,则添了一分宁静,气氛更幽然些。”
陶瑞谦笑道:“陛下改得好。”他语锋一转,出乎梁衡意料,“陛下不妨再猜一猜,微臣改的字是什么。”
梁衡陷进月光中,他仿佛就站在江边,抬头看见黑山白水,试图找出他话语中那个最准确的字。
“不是照,也不是映字,难道是月落?”
陶瑞谦摇头:“微臣确实用的是照字。”
“嗯,那你改的便是另一处。莫非是将一改成千字,是月照千江水?”
陶瑞谦仍摇头:“意境太阔了,也不是。”
梁衡又一连说了好几个答案,陶瑞谦也只说不是。最后他束手投子,无奈道:“你快告诉朕吧,朕要是不知道答案,恐怕晚上要睡不好。”
“是‘月照半江水’。”
这个半字,既暗喻月色被江畔的高峰遮挡,又写出了江面半明半暗的变化。有光才有影,用影借喻光。
这个半字,真真用的极好。
梁衡想到其中关窍,不禁连声称妙。
作诗上陶瑞谦占优,棋盘上他却没讨到好。陶瑞谦连输两局,第二局下了不到三十手,陶瑞谦便投子认输。
梁衡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仍怀疑他未尽全力,于是瞥了他一眼,道:“陶卿不必留手,朕赢了你也不至于高兴。朕让你两子,下一局但你若是再敢输,朕就把你的官免了。”
陶瑞谦背脊挺正了,苦笑道:“微臣已经尽了全力。微臣前几日与方将军对弈,也是各赢两局。”
“他?能赢你两局?”梁衡没忍住,哧笑出声。
陶瑞谦的棋力只比他略逊一筹,但远不是方峤的水平能胜的。方峤以前老缠着他下棋,结果走一步,悔十步,让人恨得牙痒痒。
梁衡话中带了深意:“陶卿啊陶卿,要你输棋只怕比赢棋更难吧?”
心中的小九九被拆穿,陶瑞谦脸色不变,镇定笑道:“方将军棋力深厚,哪是微臣能比拟的。”
两人各收拾棋子。梁衡状若无意问道:“你们什么时候下的棋?朕怎么不知道。”
“就是陛下寿宴那一晚。”
陶瑞谦心中默数棋子,忽然发现不对。
为什么白子少了一颗?
几日前,御书房。
楠木隔扇分隔内外,紫檀书案陈列文房四宝。
梁衡提起一支青玉笔,袖口微卷,在新宣上写字。
研磨声缓若溪流潺潺,浓墨渐次晕开。方峤低头,看他临的是王羲之的十七帖。
除却墨条与砚石的私语,与蘸墨时两人衣袖摩擦的细响,再无一丝余音。
梁衡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可是方峤却莫名地感觉到他的心情。
宁静,悠然,甚至有些高兴。
可这明明不是他的生辰,只是明面上属于皇帝的诞辰。
笔锋落纸,撇捺舒展出他记忆中的内容。
亦度卿当不居京,又节气佳,是以欣卿来也。
方峤垂眸不语,提起一支狼豪,斜缀于后。
知彼清晏岁丰,乡故是名处,山川形势乃尔,何可以不游目?
梁衡等他写完,又静静地写下一句。
虽时书问,不解阔怀。比者悠悠,如何可言。
重复的字在行文中照例被省略,只写成两个点,宛如红豆。梁衡笔尖落下第一处,手腕停顿,于是方峤便添上第二点。
楠木隔屏并殿门外,太监唱名:
“宣,征西将军进殿!”
征西将军玄冠锦服,玉带悬鱼。他跪于楠木屏风之前,脊梁笔直如松。
“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目光定于他额上血肉模糊的一角,问道:“袁卿是何时受的伤?”
“回陛下,微臣昨夜酒醉,不慎摔伤。”
他宴会上确实喝了几杯酒,不过即便再跌撞,要摔出这么大的伤口,也是罕见的事。梁衡不再询问,只让太监去取来治伤去疤的药。
磨墨的声音再响起时,袁景修将最近练兵的进度一一禀报。
梁衡正欲开口,却被一阵清脆错落的声音打断。棋碗倾倒,黑玉与白瓷交错滑落,落了一地。尾音消散后,膝盖落地一响。
方峤捧着棋碗跪倒,手没有摸向棋子,反而抓向别处。
御书房中滞了一瞬,皇帝的声音如常响起,两人的交谈重新进行。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些捡拾棋子的轻响。
取药的太监姗姗来迟,领着那道身影离殿。
方峤的手已经没有再继续先前的动作,因为被一根粗且光滑的绳索绑住了。绳的另一端,却延伸到梁衡衣袖之下。此刻慢慢松开,竟有如活物一般回撤。
梁衡下腹的痛意渐渐消散。他凑近到方峤低垂的耳畔,将声音咬成紧绷的弦。
“你疯了,刚才还有人在。”
“你怕什么?”方峤隐忍闭眼,一粒白棋瞬间消失于他掌中。他再睁眼时,眼睛比黑棋更冷。
“怕被他知道,原来你私下里做这种不齿之事,失了你皇帝的体面?”
“什么不齿之事,你说的太过了。”
他这句话反而换来腰上一痛。方峤将他撞在龙椅上,骑在他身上将龙袍撕开。他的肩、脖颈和胸膛,很快就迎来了疯乱的啃咬。
梁衡招架不及,袖下伸出藤蔓托着他的腰,将人限制在膝上半米处。
方峤指甲嵌入他的肩头,红着眼吼道:“收回去!”
藤蔓窸窣回撤,梁衡声音更轻:“慢些,朕不想弄伤你。”
梁衡顾念着他身上的伤势,语刚出口,就被一声厉笑拦断。
“昨夜?当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