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墨》雾数

49、逃！（二） 郁

　　郁濯青隐隐预感到什么，不安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容墨来势汹汹，跨着大步，双手握拳，敞开的两面衣襟直往后飞，进入客厅眼神顿然锁定，一路恶狠狠的朝着那二位逼近。

　　“联姻？”容墨上前粗着脖子质问容颂海：“你要我联姻是吧？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容墨这反应确实在容颂海意料之外。他淡淡然的态度一下收回去，迈开腿站起来问：“你听谁说的？你这话有没有跟冯影佟说过？有没有被其他人听到？”

　　“听到又怎么样！总之我不可能会娶冯影佟！”容墨大声嚷道，态度极其强硬。

　　郁濯青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站着，想要开口劝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这话不许往外头说一个字听到了没有！”容颂海一下急了眼，“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你跟冯影佟结婚委屈你了是吗？我告诉你，离开了我，你这辈子能不能娶到媳妇儿都是个问题！还不想娶她，你上哪能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的女孩儿！”

　　容颂海这火上来得看似突然，实则却已经忍耐很久了。从和裴戚霜结婚，容墨明里暗里使小性子到现在，他一直憋着一股很大的火气。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以为暂且能解燃眉之急，没想到容墨居然捣乱不配合。

　　“你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啊？人家冯影佟都没说看不上你，你还不乐意了。”容颂海伸出胳膊指着他：“我告诉你，这事我跟你冯叔叔已经定下了，没得商量。”

　　“她看不上我！”容墨急得腿脚发软，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你说的对，我没本事，我是个废物，我离开了你就是个废物，她绝对看不上我，她不喜欢我！她只是反抗不了而已！我跟影佟姐之间没有爱情，我们真的不能结婚啊爸！”

　　容墨害怕到不惜贬低自己来博取父亲的同情。

　　可容颂海并没有同情，他能伤害到的只有他旁边那个人的心。

　　郁濯青心疼地走上前，抚了抚他的背：“容墨…你…冷静一点。”

　　“老容，冯小姐一定也不情愿这门婚事，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别的办法！”容颂海大手一挥，“这是最好最简单的办法！濯青，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先回去吧。”

　　郁濯青一顿，手渐渐放下来，然而容墨却突然将眼神袭向他，一双可怜、幽怨、潮湿的眼睛，恨不得将人心口洇透。

　　他走不了了。

　　“结婚是大事。”郁濯青再次劝说：“你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小墨毕竟…”

　　“不要再说了！”容颂海无情地打断，“濯青，你不要替他说话！这件事与你无关，他的身份，跟谁结婚，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这道理他早该明白！”

　　容墨听到这话，陡然一怔，轻轻拨开郁濯青，回正头眼睛死死瞪向那人：

　　“什么道理？我结婚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那你结婚就是了？你娶裴戚霜的时候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我是你爸！我需要征求你什么意见！”容颂海人在气头上，把从前忏悔过的誓词忘得一干二净。

　　容墨就知道，那天他在墓碑前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是骗他的。

　　容颂海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凶过了头，冷静下来，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当年我和你妈妈也是因为联姻走到一起，这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你跟影佟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感情，等以后相处久了，自然就相爱了，爱是能培养出来的。”

　　容墨觉得这话简直是狗屁。他咬着后槽牙跟他怒目相对，“那你怎么不自己去结。”

　　“容墨。”郁濯青听到这话，背后不禁冒了阵冷汗。

　　容颂海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容墨。”郁濯青抓住他的胳膊，试图阻拦。

　　可容墨话到嘴边，收不回去了。

　　“你不是想要联姻吗？那你自己去娶冯影佟啊，你不是正好喜欢小的吗？把裴…”

　　——“啪！”

　　容颂海一个巴掌甩过去。

　　这巴掌打得声音洪亮，响彻整栋房子，容颂海因为用力过猛，气急攻心，整张脸肉眼可见的飙红，胸口不断上下起伏，哽着嗓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郁濯青实在是被吓到了，站在父子二人中间，甚至不知道该去搀扶谁。

　　容墨捂着脸回过头，眼泪哗哗往下流淌，被打之后，似乎胆量大增，勇气更足，“不管你怎么逼我，怎么打我，我都不可能跟冯影佟结婚。我这辈子，不可能跟任何人结婚。”

　　郁濯青听得胆战心惊，他预感到一场大战即将爆发，赶忙拽住那人说：“容墨，跟我出去，走。”

　　“不结婚？”容颂海突然开口：“你想不结婚就不结婚？你知不知道这场联姻对于整个容家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场联姻的最终得利者又是谁？你以为我这么做是在为我自己？我是为了你！为了整个容家！”

　　“我不管是为了什么！”容墨朝他哭嚎：“总之我不可能跟女人结婚！”

　　郁濯青骇然一愣，浑身不寒而栗。

　　“什么。”容颂海狰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五官紧缩在一起就那样凝固住了。

　　郁濯青慌张地晃了晃容墨的胳膊，声音发抖，眼神上仰着祈求：“容墨，跟我出去，行吗。”

　　可容墨看都没看他，两只眼睛狠狠盯着容颂海，不计后果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男人。”

　　郁濯青瞬间僵住，如坠冰窖。

　　容颂海甚至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所有的愤怒好像一下淡散了，脸上充满着疑惑和诧异：“你说什么？”

　　容墨扬了扬眉，颇带挑衅地看着他：“我说，我是同性恋。”

　　容颂海愣了一下，这次他终于听懂了，也反应过来了，一瞬间，所有愤怒乘以百倍的覆土重来。

　　又一个攒足了力量的巴掌。

　　容墨脑袋嗡嗡震响，如果不是郁濯青在旁边扶着，可能就要两眼昏黑倒地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容颂海冲他怒吼。

　　容墨睁开眼睛，话说出来之后他的状态反而镇定了许多，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决绝，“不是混账话，是真话。”

　　“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哪怕这辈子我孤独终老，我也不会恶心到去骗婚！”

　　容墨说完，容颂海伸出手颤颤巍巍指着他，张嘴想要发力，喉咙却好似被堵住了，只能一下一下深深地喘着大气儿，胸口急促起伏。

　　郁濯青注意到不对，紧忙松开容墨上前搀扶：“老容，怎么了？快坐下。”

　　容颂海的心脏剧烈加速，一边深喘一边踉踉跄跄背过身，刚弯下腰扶住沙发扶手，突然两腿一弯，身体无力地向前倒下去。

　　“老容！”——“爸！”

　　……

　　容墨在连廊里站了很久。凌晨的医院寂静得十分荒凉，可能因为离太多的死亡太近，而恐惧又伴着极高的传染力，导致他明明身处风口，额头和脖颈上却渗出一层密汗。

　　他害怕了。假使真的出了意外，假使老天就乐意开这样的玩笑，假使命运偏要如此捉弄他。

　　他该怎么办？

　　在某一处有所得，终在另一处有所失。荣华富贵，究竟要换走什么？

　　容墨总是这么不安。

　　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一偏头，看到了他的爱人。

　　如月色姣好的郁濯青，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在并非地狱。

　　“醒了？”他着急地问。

　　郁濯青点点头。

　　“我去看看！”

　　容墨刚往前走，手就被那人蓦地捉住。

　　“他不想看见你，别去了。”郁濯青劝说道。

　　容墨顿了顿，低下眼睛：“那他，有事吗？”

　　郁濯青放开手，将医生的话大概复述出来：“情绪过激，导致血管痉挛，过度换气，突发性晕厥。意识已经清醒了，医生说没有大碍，但建议先不要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

　　容墨暂且如释重负，可他心上的担子远远不止这一个。此刻他心有千斤重，只一个晚上的时间，他面容憔悴到像熬了几天大夜。

　　“你裴阿姨还在她爸妈那，这事暂时别告诉她吧，你爸应该明天就能回去了。”郁濯青认真叮嘱道，随后又看看他：“你也回去睡吧，不用太担心。”

　　容墨很想知道，为什么郁濯青能这么淡定，这么平静，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吗。

　　“郁叔叔。”容墨牵住他的手，两眼凝望着他：“我不会跟冯影佟结婚。”

　　郁濯青猜到他要这么说，低下头，像在故意躲避什么。

　　“你不能，再气你爸了。”

　　容墨眉心一拧，疲惫的眼睛突然变得深炯，“什么意思？”

　　郁濯青慢慢挣开他的手，“你不该跟他说那些话。”

　　容墨鼻尖猛地泛酸。刚才容颂海打他，骂他，他甚至都没有感到这么的委屈。

　　可他还是耐心向这人解释自己的不得已：“我没有办法，郁叔叔，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不说出来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你以为说出来就可以了吗？”郁濯青忽然抬头，盯着他，瞳眸漆黑如墨潭。

　　“容墨，你是一定要娶冯影佟的。”

　　容墨一怔。

　　“什么？”

　　“你爸说得没错，你要为了你的以后考虑，和冯家联姻，有利无弊。”

　　“有利无弊？”

　　容墨声音哽咽，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又忍不住要哭了。

　　他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郁濯青嘴里说出来的，从夏天到春天，和他相处了那么久的郁濯青，明明知道他深爱着的是谁的郁濯青。

　　“难道我的痛苦，在郁叔叔眼里，什么也不算吗？”

　　郁濯青嘴角闪过一丝抽搐，沉默了几秒后，抬眸正视着他：“算不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的，你爸好好的，然后，生活的一切回到正轨。”

　　容墨呆滞了。他心里最后一根残存的支柱在这一瞬间突然垮下，摇摇欲倒的房子彻底坍塌成为废墟。

　　“不，不能。”他试图再去抓那人的手，可那人一退再退，一躲再躲，变得越来越远。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郁濯青说完，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后脚跟一下下踢着褂尾，容墨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快步的行走。

　　四月过后就是五月，春末夏初是最适合穿长衫的季节。郁濯青有很多件淡颜色的老式长衫，穿上去像极了民国时期的文人书生。

　　容墨特别喜欢看他这么穿。

　　真的，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