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她》墨花向晚

17、第十七章 今年他终于

　　接下来的两周，龙念菲以市场部的名义，陆续接触了名单上的六个小股东。

　　她每周出差两三天，白天拜访，晚上回来，把每一次谈话的细节都整理成报告，发给傅迟州。
　　傅迟州会在深夜回复她。

　　龙念菲发现傅迟州对每一个股东的了解都深得惊人。谁家里孩子刚考上大学，谁最近在做心脏手术，谁和谁有几十年的交情。他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一直在关注这些人，只是以前不需要动用这些信息。

　　晚上回到老宅后，龙念菲汇报着这些天的情况。

　　傅迟州坐在书房里，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六个了。”傅迟州终于开口，“都没有卖。”

　　“这说明大家还是信傅家的。”龙念菲说。

　　“不一定。”傅迟州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不卖，不是因为信傅家，是因为信爷爷。爷爷在，傅氏就稳。爷爷不在了——”

　　他没有说下去。

　　龙念菲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傅鸿远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虽然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林韵然现在动手，未必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那就让爷爷长命百岁。”龙念菲说。

　　傅迟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龙念菲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怎么办？林韵然那边肯定还会继续收。”

　　“我知道。”傅迟州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我让人查了一下，她手里的散股已经收到了百分之四左右，加上她原来的百分之八，有百分之十二了。”

　　“她就算把剩下的百分之十三全收了，也只有百分之二十五。”龙念菲算了一下，“但还是比不过你和爷爷。”

　　傅迟州说：“如果她联合了别人呢？”

　　龙念菲皱眉道：“你是说她在外面还有盟友？”

　　傅迟州没有回答。

　　“这个是谁？”她指着图上一个灰色的方框。

　　“还不知道。”傅迟州的语气沉了下来，“但这家公司最近半年一直在增持傅氏的股票，现在已经持有百分之二了。我查不到它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龙念菲看着那个灰色的方框，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林韵然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人，而且藏得很深。

　　***

　　周五晚上，傅皓初难得没有出门。

　　他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手机连着电视，屏幕上枪火四溅。

　　龙念菲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快来吃水果。”

　　“谢了嫂子。”傅皓初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龙念菲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爆炸和枪战，有些头晕。

　　“嫂子。”傅皓初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你最近是不是在帮我哥查东西啊？”

　　龙念菲擦了擦手：“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傅皓初放下手机，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你最近出差那么多，回来就往我哥书房跑。他那个书房，以前连王妈都不让进。”

　　龙念菲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傅皓初的眼神里满是“你别想瞒我”。

　　“你哥不想让你掺和。”她无奈地说。

　　“他什么都不想让人掺和。”傅皓初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大口。

　　龙念菲看着他，灯光下，傅皓初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玩世不恭。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头微微皱着。

　　“皓初，你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傅皓初愣了一下。

　　“小时候？”他想了想，“我妈还在的时候，他挺正常的。会笑，会跟我抢玩具，会把蛋糕上的草莓留给我，只不过后来就变了。”

　　龙念菲自然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变了。

　　“后来我妈走了。”傅皓初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身上的伤好了之后，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不让人靠近。我在英国那几年，他一年给我打不了几个电话，每次都是‘钱够不够’‘吃了吗’‘早点睡’这三句话，从来不换。”

　　电视屏幕上，游戏角色站在原地，被敌人打了一枪又一枪，血条一点一点地掉。

　　傅皓初没有去管。

　　“嫂子。”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跟我哥，是不是——”

　　“皓初。”楼梯上传来傅迟州的声音。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傅迟州站在楼梯口，他的目光在她和傅皓初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你吃完了吗？”他问傅皓初。

　　“吃……吃完了。”

　　“吃完了就上楼，别在这儿打扰你嫂子。”

　　傅皓初撇了撇嘴，站起来，经过傅迟州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你护得也太紧了，我又不会吃了她。”

　　傅迟州看了他一眼。
　　傅皓初识趣地上了楼。

　　走廊里此刻就只剩下两个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傅迟州走过来，在龙念菲旁边坐下。

　　“没什么。”龙念菲把水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就是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

　　傅迟州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小时候的事，没什么好聊的。”

　　“我觉得挺好的。”龙念菲看着他，“他说你以前会笑，会把草莓留给他。”

　　傅迟州沉默了几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龙念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傅迟州低头看着她碰他的手，她的手指很暖，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像一小片暖宝宝。

　　“龙念菲。”
　　“嗯。”
　　“你最近变了。”
　　龙念菲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主动碰我。”

　　龙念菲顿时无语，她想把手收回去，但傅迟州反手握住了她。

　　“我没说不让你碰。”

　　龙念菲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傅迟州，你最近也变了。”
　　“哪里？”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跟你学的。”

　　龙念菲笑了笑，她抿唇，靠了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动作略显生涩。

　　他的肩膀很宽，隔着一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硬度。

　　***

　　十二月末，临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夜，早晨起来，老宅的屋顶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龙念菲站在走廊里，隔着雕花窗棂看院子里的雪。

　　她穿了一件厚实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王妈刚泡的红茶，加了牛奶和一点蜂蜜，甜丝丝的，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胸口。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今天出门吗？”龙念菲没有转过身。

　　傅迟州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雪。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大衣。

　　“嗯。”
　　“去哪？”
　　他沉默了两秒。
　　“去看个人。”

　　龙念菲转过头看着他。
　　傅迟州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谁？”她轻声问。

　　傅迟州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目光落得很远。

　　“我妈。”

　　龙念菲愣了愣，有些意外。

　　“今天是她生日。”傅迟州闷闷地说，“每年这天，我都会去看看她。”

　　龙念菲没有说话，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陪你。”她说。

　　傅迟州将手慢慢收紧了些：“好。”

　　墓地在城东的一座山上。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两边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头。龙念菲坐在后座，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

　　傅迟州没说为什么要买百合，但龙念菲猜想，这应该是他母亲生前喜欢的花。

　　傅迟州坐在她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车子停在山腰的停车场，两人下车后，一直沿着石阶往上走。雪还没停，细细密密地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龙念菲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低垂的头。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每年的同一天，一个人。

　　从少年走到青年，从青年走到现在。

　　今年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墓地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临城的轮廓，雪雾蒙蒙的。

　　很快，傅迟州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龙念菲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和傅迟州极像。

　　碑文上刻着：傅母白雅安之墓。

　　生卒年下面，是一行小字，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六岁。

　　傅迟州蹲下来，把那束百合放在墓碑前。他的手指在碑文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碰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妈。”他的声音很低，“我来了。”

　　龙念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雪花落在他的大衣和头发上，他没有哭。

　　“我今年不是一个人来的。”傅迟州说，微微侧了侧身，看向龙念菲，“带了个人给你看看。”

　　龙念菲往前走了一步，在墓碑前蹲下来。

　　“阿姨好，我是龙念菲，迟州的……妻子。”

　　“对不起，到现在才来看您。”龙念菲看着照片上那张温暖的笑脸，“迟州一直没带我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还没准备好。”

　　她转过头，看着傅迟州。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

　　“今天我来了。”龙念菲转回头，对着墓碑笑了笑，“阿姨，您放心，以后我会陪着他的。”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极了叹息声。

　　鹅毛大雪落在百合的花瓣上，很快就融化了。

　　回去的路上，傅迟州闭口不语。

　　龙念菲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雪渐渐小了，远处城市的轮廓从雪雾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傅迟州忽然开口。

　　“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龙念菲转过头看着他。

　　“下着雪，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她。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白得像纸。我想进去，但护士不让。”

　　龙念菲攥紧了他的手。

　　“后来呢？”
　　“后来她就走了。”傅迟州的目光落在窗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车厢里陷入了寂静之中。

　　“我恨过很多人。恨我爸，恨林韵然，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但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如果那天晚上我跑快一点，如果我没有被烟呛晕，如果我——”

　　“傅迟州。”龙念菲打断他，“这不是你的错。”

　　傅迟州转过头，看着她。

　　“你那时候才十八岁。”龙念菲看着他的眼睛，“你冲进去了，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阿姨肯定也不想你为了她受伤。”

　　傅迟州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点了下头。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里的两个人身上。

　　“龙念菲。”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

　　话音刚落，傅迟州伸出手，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

　　龙念菲有些发懵，但此时此刻，她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