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谜》幽斋

9、王的孤独

　　鲍德温开始教朝露下棋。
　　这是一种酷似现代国际象棋的老式棋，棋盘由64个黑白相间的格子组成，每方棋子包括1个国王、1个皇后、2个车、2个马、2个象（或称为相）以及8个兵，当一方的国王被对方的棋子攻击而无法逃脱时即为获胜。
　　国王可以横、竖、斜向移动一格。皇后可以横、竖、斜向移动任意格，但不能越子。车可以横、竖向移动任意格或者与国王易位，但不能斜走，也不能越子。马的走法独特，呈“日”字形跳动，且可以越子。在白格时只能跳到黑格，在黑格时只能跳到白格。象是斜着走，走法不受格数限制，但不能越子，且每方玩家有两枚象，分别负责在浅色格和深色格上移动。兵只能向前一格走，第一次可向前两格走，吃子时只能斜着前进一格。到达对方底线时，还可以升变为除国王以外的任何一种棋子。
　　不能玩手机的古老年代，这种游戏的魅力无疑是巨大的，百岁老人朝露也上瘾了，难怪鲍德温重病了都还琢磨着下棋。
　　朝露穿着鲍德温让人给她做的小裙子，拿着自己手里的皇后棋，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应该下在哪里。她先横向移动了一个格，在鲍德温要落子的时候，朝露突然又有了更好的主意，于是厚着脸皮问道：“我能不能重下这一步？”
　　鲍德温气度十足的对她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示意她请便。
　　朝露纠结了好一会儿，把皇后棋改成了前移一步。
　　“朝露”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鲍德温彻底开始叫她朝露，而不是什么“天使大人”了。
　　“你最近怎么没有在着急给其他人治病。”
　　朝露拿着一只马型的棋，又开始陷入新的纠结，她盯着棋盘头也不抬的回道：“还是你最重要，其他事情等你身体彻底稳定了以后再说吧。”
　　朝露一开始着急给其他人治病，一是急迫的想积累功德恢复伤势，二是适应不了这里的宫廷生活，三是以往的生活惯性使然。
　　这些年她牛马当惯了，从来没有闲下来休息过，一直为了成仙这个目标孜孜不倦的努力着，但是最近几天，她突然开始想试试放慢自己的节奏了。
　　而且开起一家医馆需要的人员培训和药材储备，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泰巴列已经开始私下帮忙找丝绸之路上靠谱的东方商人，打算建立长期稳定的东方药材供应渠道，或者是先买回来朝露急需并且可以在耶路撒冷生长的草药种子。
　　难得遇见这么好的信徒，能量又能治她的伤，对她又有求必应，要是治不好他，自己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啊！
　　朝露内心幽幽的叹了口气，难怪那些神父和大和尚天天想着传道收信徒，她都要沦陷在这种被人崇拜的温柔乡里了。
　　还是你最重要。
　　鲍德温听完她说的话后，久久没有落棋。直到朝露抬头催促他，他才放下了一直捏在手中的棋子。
　　朝露看时间差不多了，从塌上跳了下来，“今天给你做我们东方的饺子，你这次必须吃完15个，这是神谕！”
　　为了让自己的首席信徒多吃点东西恢复身体，朝露简直跟个老妈子似的操碎了心。
　　她溜达去了厨房，轻车熟路的跟厨房里的主管克劳斯大叔打了个招呼。
　　“朝露小姐，您要的磨细的小麦粉和肉馅都准备好了。”
　　他好奇了在朝露的身旁张望着，想看她今天会做什么吃的。
　　朝露把面活好，用圆木棍做擀面杖擀好饺子皮，肉馅里打了一个鸡蛋，方便肉馅抱团，再放入自己提前调好的香料。她把饺子的个头包的很大，生怕鲍德温十五个还是少了，顺便多包了一些，给厨房围观的其他人也分了点。
　　克劳斯嘴里一边塞着饺子，一边感叹道：“不愧是来自丝绸、茶叶与瓷器之国啊，真是太会享受了。”
　　上帝啊，东方人在食物的烹调方式上，真是想象力十足。
　　内侍将煮好的水饺端进寝殿。鲍德温最大的坚持，就是坚决不在朝露面前随便摘面具，他对自己脸部的溃烂，并不像第一次表现出的那般坦然。
　　隔着垂幔，朝露看见鲍德温摘掉面具开始吃饭的背影，终于放下心来，去了鲍德温在厨房外专门给她开垦的菜地。
　　她在袖里乾坤中发现了一些作为药材的南瓜种子，立刻开心的种进了土地里。南瓜作为产量大且耐得住干旱的神奇作物，太适合长在这里了。这里的菜地还种了西红柿和其他两种耐旱的作物。朝露就是后悔，自己没有屯点土豆和地瓜的种子，要是有了这两种神物，不知道能拯救多少饥民。
　　朝露虽然不吃肉，也可以不吃饭，但还是会吃零食喝奶茶的。如今她在中东，最常喝的东西，就是用牛奶煮沸加入大马士革玫瑰、东方红茶和蜂蜜的奶茶，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古代中东，只有奶茶和鲍德温的能量才能安慰她的味蕾。
　　后厨大娘看朝露午饭时间又只拿着杯子喝奶茶，看着她细的仿佛被人一掐就要折断的细腰，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怎么就是不肯吃肉呢！上帝啊，瞧瞧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朝露尴尬道：”我容易胖，所以这样方便保持体重。“
　　大娘在旁边碎碎念：”你还总劝国王多吃东西，你自己还不是天天只吃这么点。这样以后生孩子的时候会很危险的........“
　　生孩子........她一朵花哪有这种能力。
　　她又要了一间温度适宜的空屋，里面开始发酵起了蒸熟的大豆，打算搞出点黄豆酱和酱油。
　　朝露还用草木灰做出了食用碱，前两天让克劳斯大叔准备好了磨细的小麦粉，现场蒸了一次馒头，被厨房里的厨师和厨娘一抢而空。在这个主食经常是硬邦邦的麦饼的时代，他们哪里吃过这种发酵过的柔软蓬松的面点。
　　这种馒头现在已经成为了鲍德温的主食，连王太后都不挑剔这是异教之人的食物了，公主大人的主厨还私下跟她请教了奶茶的做法。
　　她就不信养不胖自己这个倒霉的信徒。
　　就在她晒药材时，一个侍女过来传话，说王太后要见她。
　　朝露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那个侍女向王太后寝宫走去。她这段时间为鲍德温治病以来，王太后除了那一次的抗议，居然出来没有出现看望过鲍德温，没想到这次居然会主动来找她。
　　王太后威严的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审视着朝露。朝露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她的刁难了，没想到王太后居然让人端来了一袋子金币，说是对她的赏赐。
　　”你对王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王太后眼眸中闪过一抹落寞与苦涩，”难得有一个可以走进他身边的女人，上帝一定会理解鲍德温的难处。“
　　”您.......为什么不自己去探望王呢？“
　　朝露对这对皇家母子的扭曲关系感到费解。多年的行医生涯，她见过因为医药费放弃孩子的母亲，也见过孩子重病时依然为孩子安排功课逼孩子学习的母亲，她当然不会认为所有母亲都是无条件爱孩子的。
　　可王太后的感情，依然让她觉得难以捉摸。
　　王太后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我就不去了，知道他最近身体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身，鲍德温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他很少走的这样快。他进门后先看向朝露，看她毫发无伤，甚至手里还拿着一大袋的赏赐，这才放下心来。
　　他把朝露护在身后，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气，”母亲，我的医生我就带走了，我希望下次不要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王太后自嘲的笑了笑，居然没有反驳什么，或者在以朝露异教徒的身份使绊子。
　　刚才鲍德温来得很急，他从王太后寝宫里走出来后，独自扶着一个白色石柱微微喘息着，随行的使者想搀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放心，我没事，王太后没有为难我。“
　　鲍德温平稳了呼吸，一步一步沿着长廊，踉跄着向自己的寝殿走去。朝露直接搀扶住了他的胳膊，鲍德温又想拒绝，被朝露瞪了一眼，”这是神谕。神说，王的身体不好，国事又操劳，为人又要强，需要被医生好好照顾。“
　　面具后的蓝眸静静的看着她，最终没有再拒绝朝露的搀扶。他的身姿羸弱却高大，体型娇小的朝露还不到他的肩膀，整个人远看像是埋进了他宽大的白袍中。
　　二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一步一步的返回了寝殿。
　　朝露把鲍德温放到了床上，看他明显有话想问的模样，又摆好了靠枕，扶着他半靠在了床头。
　　“以后如果有其他人召见你，你就先来找我，不要自己单独去见他们。”
　　“放心吧！我是天使，不会被凡人伤到的。”
　　他想到这几天朝露给他做的家乡菜，以及她今天的遭遇，轻声问道：“你想回到你的家乡，去找你的亲人吗？”
　　朝露微微一怔，“亲人？”
　　这对朝露来说，无疑是一个十分陌生的词汇。
　　鲍德温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你们东方的天使，都没有父母亲人吗？”
　　“我没有父母亲人。我只记得有一天，我在水中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那你有其他的天使朋友吗？”
　　其他妖精吗？她本体不像那些动物化形的妖怪一般强壮，而且还修持功德道，这种修行方式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快速成仙，但没有任何攻击力，连杀生都不可以。所以，她根本不敢靠近同类妖精，只能隐藏身份混迹于人间。
　　鲍德温从她的表情中得知了答案。
　　他眼眸中满是疼惜，“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一定很孤独吧。”
　　朝露被他的眼神看的怪怪的，空荡荡的胸口像是被拧到了一般，冒出一种奇怪的酸涩，她不理解鲍德温的反应和自己的感受，诧异道：“孤独？我为什么要孤独。所有人都是一个人生来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人生活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话虽如此，可人类总是脆弱的。人类需要亲人，需要朋友，需要爱人，需要其他人的认可、赞美与爱意，如果实现不了，就会觉得无比痛苦和孤独。”
　　朝露得意道：“你们做人可真难，要得到这么多东西才不孤独，我就不会这样，我很厉害吧。”
　　她不需要亲人、朋友、爱人，一个人就可以精神抖擞的活着呢！
　　面具下的鲍德温似乎是笑了，“是啊，做人可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