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谜》幽斋

36、最后的日出

　　巴里昂都没有想到事情会顺利成这样，安德罗尼卡居然公开回归天主教的怀抱，还重金礼送他们离开，美其名曰送朝露回去继续为国王治病，大家解盟在一起共抗萨拉丁。
　　巴里昂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难过的拍了拍朝露的肩膀，“没关系，即使拜占庭国王对你........但是都过去了。”
　　他与同来的骑士们，都以为朝露是以自己的美色和身体为代价才劝服了这个昏君，毕竟这种转折，他们也想不出其他缘由了。
　　巴里昂拍朝露肩膀的手掌并没有用力，但朝露却突然呕出一口鲜血，随后大口大口吐着血，晕倒在巴里昂怀中。
　　朝露再度醒来已经是一天之后了。
　　她身上罩着一层黑色的斗篷，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中，随着巴里昂和随行的骑士们一起返回耶路撒冷王国。
　　“巴里昂........”
　　朝露轻声唤着巴里昂的名字，骑着马走在马车前的巴里昂身子一震，转身来到朝露面前。
　　“朝露，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
　　她只是脱力了而已。
　　短短一年之内，她先是天劫重伤，又是给了鲍德温一颗莲子，现在又跟人动手斗法，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了。
　　巴里昂摸了摸朝露的头发，心疼道：“朝露，回我的封地吧。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可以送你回到你的国家。”
　　“不。”朝露头扭的像个拨浪鼓，“我要回到国王身边，最后在试一次医治他的身体。”
　　巴里昂低低叹了口气，“朝露，上帝一定会被你跟王上真挚的爱情感动，保佑你们的。”
　　朝露认真的道：“我们真的不是情侣。”
　　可这一点，无论她如何强调，巴里昂与随行的骑士们都不肯相信。
　　一路上，不断有从圣城朝圣后返程的路人带来耶路撒冷的消息，萨拉丁不断蚕食基督教的领域........耶路撒冷国王病危濒死......没有一个是朝露想听的。
　　她顾不上巴里昂劝她休息的话语，跟着他们昼夜奔驰，却遇上了前来劫掠的萨拉丁大军。
　　萨拉丁的大军，如汹涌澎湃的黑色浪潮，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由远及近，仿佛是死神的脚步声，一步步地逼近。那是一支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部队，他们身着闪亮的铠甲，手持锋利的长矛，如同黑色的闪电，步兵们则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黑色城墙，缓缓地推进。他们的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将众人死死地困在其中。
　　撒拉逊军队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从耶路撒冷来的骑士们紧紧将朝露护在中间，让朝露想飞走都飞不了。朝露深吸一口气，抽出自己惯用的钢鞭。这个鞭子对于穿着铠甲的军队来说杀伤力明显不够，朝露打算一会儿打起来了，顺手抢把刀来。
　　为了恪守功德之道，她从来不曾杀生，可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她一定要赶回小国王的身边。
　　撒拉逊大军分开一条小路，一支小股的骑兵在为首的中年男人的带领下走了出来。为首的中年男人脸颊消瘦，目光不怒自威，正是朝露跟在鲍德温身后，曾经见过的萨拉丁大帝。
　　一年多不见，萨拉丁大帝身上的气运更加耀眼了，那也意味着鲍德温的王国和生命更加走向尽头。
　　朝露已经不敢去想鲍德温现在的模样了，天要他死，她的一枚莲子又怎么护得住呢？
　　萨拉丁低语道：“这个人就是巴里昂吗，就是他拒绝了收你为奴，还释放了你.......”
　　他身边的将领答道：“是的陛下，他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萨拉丁的视线向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朝露望去。
　　他听说过阿拉伯朝圣者带来的耶路撒冷国王和东方异教女巫的爱情故事，所以已经猜到朝露的身份了，毕竟她的东方面孔实在是太显眼了。
　　萨拉丁骑马靠近了众人，“耶路撒冷国王已经病危了，异教女巫，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快点，在快点.......
　　命运再度与鲍德温开起了玩笑，他一手扶持的继承人鲍德温五世居然也查出了麻风病，这个消息给了他最后的致命一击，让他再也无力承受。
　　朝露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的如此之快，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骑着马一路狂奔，快速掠过圣城外朝圣的人群，一路向圣城内奔驰。
　　耶路撒冷的石砌街道被晨雾裹着，连圣殿山的金顶都失了往日光彩，整座圣城像被一块浸了悲伤的灰布蒙住，连风掠过巷口时都带着滞重的叹息。
　　往日里叫卖橄榄和羊皮卷的市集缩在角落，商贩们垂着眼摆弄货物，没人高声吆喝，偶尔的交谈也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穿粗布长袍的市民贴着墙根走，路过圣墓教堂时会下意识驻足，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画十字祈福，只望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发呆，眼里是藏不住的慌 —— 他们都知道，那个戴着银面具、曾率军守住城门的国王，快要撑不住了。
　　城墙根下坐着几个老兵，手里的弯刀鞘早生了锈，他们反复摩挲着护心甲上的凹痕，那是与萨拉丁军队厮杀时留下的印记。如今没人谈战功，只低声揣测：国王走后，这圣城的城门，还能守住多久？
　　国王的寝殿中，烛火昼夜不熄，十几位神父垂着紫色祭披，正低头缝制殓尸的白麻布。麻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沙沙” 响，混着断断续续的祷告，在空旷的殿堂里撞出冷硬的回音。
　　负责筹备仪式的神父正对着祷文手稿发呆，笔尖悬在羊皮纸上半天没落下 —— 他不知该在悼词里怎么写，是该赞国王的英勇，还是该提这摇摇欲坠的未来？
　　在这个悲哀又肃穆的时刻，那个传闻中的东方女巫踉踉跄跄冲进了鲍德温的寝殿，张开双臂护在鲍德温身前，“不，我不许你们为他做祷告！”
　　教皇震惊的望着朝露，随即怒斥道：“异教女巫，你想耽误陛下前往天堂的路吗？”
　　朝露推搡着想要靠近鲍德温的圣职人员们，“他不会上天堂的，他不会死的！”
　　面色苍白的王太后阿格尼丝挡在了教皇面前，命令道：“除了朝露小姐，所有人都离开寝殿。”
　　神父们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碍于太后的权威，还是退了下去。
　　阿格尼丝目光温暖，怜惜的将朝露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去跟他做最后的告别吧。”
　　一屋子人陆陆续续离开寝殿，只剩下朝露留在寝殿。寝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曾经因为朝露的到来鲜活起来的王宫，再次因为国王的病危变得死气沉沉。
　　朝露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憋的她几乎要窒息，她不理解这是什么感情，只是本能的向躺在帷幔后的鲍德温走去。
　　他的呼吸已经弱不可闻了，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胸口还有着一丝微弱的起伏。如果不是朝露回来了，恐怕他的生命会在片刻消散。
　　朝露割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入鲍德温口中。
　　鲜血激活了他体内的莲子，鲍德温恢复了一些神智。鲍德温双目已然失明，他的皮肤没有再溃烂，可是身体却快速衰弱了下去。这位少年国王，终究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黑暗中，鲍德温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还有人在拉着他的手腕诊脉。
　　他微微偏头，双目无神的望向来者的方向。
　　“我.......在做梦吗.......”
　　朝露诊完脉后，摘掉他的白色手套，将他宽大又斑驳的手覆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小国王，我回来了。”
　　“朝露.........”鲍德温眷恋的抚摸着她的脸，气若游丝道：“你不应该再回来。”
　　不应该重新回到这个是非之地，不应该看见这样狼狈的我。
　　朝露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脸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看，没有人为我采集朝露，我都饿瘦了！”
　　朝露等着鲍德温来哄自己，说他一定要好起来，继续侍奉他的天使大人。
　　可鲍德温却久久无声，良久，才沙哑着道：“朝露，这次，我真的要对你说永别了。”
　　朝露伏在鲍德温的耳边低语道：“我找到办法让你活下去了，你可不许放弃。”
　　朝露把鲍德温高大的身躯绑在自己背上，不顾圣城的宗教压制，强行提起妖力，飞往耶路撒冷城外。
　　鲍德温已经失明了，他看不清自己的处境，但是能体会到这种失重感。
　　“朝露，你又妄动自己的能量了.......你.......咳咳，要带我去哪里。”
　　圣城之外，长着羊角的魅魔带着被束缚的吸血鬼，顶着圣光压制导致的痛苦，艰难的等着朝露。朝露看见他果真带着吸血鬼来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把鲍德温小心的放在地上，安抚道：“只要被咬一口，再睡一觉，以后就再也不会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鲍德温心中涌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朝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被什么咬一口。”
　　朝露得意道：“我抓到了一只吸血鬼，只要被他咬一口，你就再也不会死了，只是不能再晒太阳而已。”
　　不能晒太阳这一点，朝露认为这对鲍德温而言不是问题，本来他因为麻风病的关系，也晒不了太阳。
　　“那往后，我也要饮人血为生吗？”
　　朝露无所谓的道：“人血而已，我可以为你找来。”
　　鲍德温沉默许久，低语道：“抱歉，朝露，如果生存的代价是成为吸血鬼，我不愿意接受。”
　　朝露拉着他的手臂急迫道：“你不想喝人血吗？那你可以喝我的血.......”
　　“朝露。”
　　鲍德温将手覆在朝露的手臂上，制止了朝露的话语，声音微弱却坚定道，“成为吸血鬼，不是一个国王，一个圣骑士应有的结局。”
　　朝露泪流满面，努力想劝阻他：“可是你的上帝从未庇佑你！”
　　鲍德温垂眸按着自己的胸口，“朝露，真正的上帝在这里。我信仰的，是自己的良知。”
　　朝露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的送鲍德温回去的，她完全没有想过鲍德温会拒绝自己，更没有想过鲍德温会在自己身边死掉。
　　在那被岁月与战火反复雕琢的耶路撒冷城堡之上，高耸的塔尖如利剑般刺破苍穹，直抵那片被晨曦染得如泣如诉的天空。鲍德温四世，这位身患麻风病的耶路撒冷国王，仿佛突然重焕生机。在朝露的陪伴下，迎着黎明的风，安静伫立在城堡边缘，俯视着整个圣城。
　　他的身躯，被一层层洁白的布帛紧紧裹缠，那是疾病对他无情的禁锢，也是他与这尘世最后的隔阂。修满金线的白色斗篷在风中宛如旗帜般轻轻簌簌作响，面具下开始失明的蓝色眼眸，目光依然如有实质般威严和深邃，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俯视着脚下那片广袤而多难的疆土。
　　这片土地，是他一生的牵挂与责任。在他16岁时，曾以羸弱之躯，在这片充满纷争与战火的土地上，指挥着千军万马，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他见过战场的血腥与残酷，也感受过胜利的喜悦与荣耀。然而，如今，他却只能以这样一种病弱之姿，默默地注视着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朝露.......”
　　朝露与鲍德温一样，俯视着整个圣城，就是不肯回过头看他，“.......不许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想听。”
　　银色面具下传来鲍德温低沉的嗓音，“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他缓缓地抬起手，想要最后一次轻轻触摸朝露，感受她的温度。然而，他的手却被白布紧紧束缚，只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热度。
　　地平线渐渐露出微光，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那光芒洒在鲍德温四世的身上，为他那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座被岁月遗忘的雕像，默默地承受着命运的安排。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看日出了……朝露，祝愿你以后成为天使，不死不灭，为千千万万的信徒所信仰.......”
　　"我的朝露，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不止从何时起，朝露苍白的面颊上已是泪流满面。
　　她的肩头一沉，是鲍德温的躯体靠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耳边传来面具下最后轻声的呢喃，“朝露.......我爱你........”
　　面具下流出的泪水打湿的朝露的脖颈，冰冷刺骨。在晨曦的太阳正式升起前，鲍德温四世倒下了，倒在了那座他曾经俯视过无数次的城堡之上，死在了他的挚爱身边。
　　他最终没有等来最后一次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