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谜》幽斋

18、永远的信徒

　　鲍德温以前问过朝露，朝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次雷纳德明明没有伤到朝露，怎么会让她伤重至此呢？
　　朝露脸埋在床单里，自闭的不想说话。
　　“朝露！你不说实话，我怎么帮你。”
　　朝露还是一言不发，鲍德温低语道：“朝露，我是凡人，威胁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从今日起再也不吃你的药。”
　　半晌，朝露才闷声闷气的道：“我的伤，是天雷劈的。”
　　无论在哪个宗教文化里，被雷劈都是一种天罚。
　　朝露猜到他在想什么，抬头反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在我们那里，想成为正式天使前，是要接受天道考核的，这个考核就是雷劫。”
　　“所以，你是考核失败了，才受伤流落到这里的？”
　　朝露脸又埋进了床单里，被迫在自己的第一个信徒前承认自己是假货，她感觉自己没脸活了。
　　她哽咽着道：“我还可以继续考的，我这次真的只差一点点。其他人雷劫失败都是直接身死道消的，可我还活着，这是天道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呜呜呜呜.......”
　　朝露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抽抽嗒嗒的哭湿了鲍德温的床单。
　　恍惚间，她感觉鲍德温在抚摸她的头，于是脸埋的更深了。
　　“我反而在卑劣的庆幸着你的失败，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相遇。”
　　朝露泪眼朦胧的从床单中抬起头看着他。
　　“天使没有救我，是花仙子救了我。”
　　鲍德温的蓝色眼眸专注的看着她，仿佛朝露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朝露，无论你是不是天使，我永远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不一样的！
　　朝露看着鲍德温灰蓝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所有的信徒，其实朝拜的都是自己的欲望，他们因为对神明有所祈求，坚信神能予以回报，所以才无比虔诚。如果他们发现自己信仰的神不是无所不能，他们会背叛的比任何人都快。
　　可她的这个信徒，似乎跟所有信徒都不一样，他是真的希望她平安快乐，哪怕她并不是无所不能。
　　看来吝啬的天道，偶尔也会给予她一点特殊的奖励呢。
　　朝露人虽然醒了，但是身上的伤确实需要时间去修养，而对她而言，最好的药物就是国王本人，所以她现在直接搬进了国王的寝殿，朝露如今已经不敢去想外面的人怎么评价自己了.......
　　养伤的时间如此枯燥又无聊，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也没有喜欢的零食。
　　她趴在鲍德温的大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批阅文件的鲍德温。现在，他应该注意不到自己吧.......
　　朝露偷摸摸的起床，想出门溜达一会儿。
　　鲍德温“啪”的一声合上纸页，起身来到朝露身边，“天使大人，你以前总说我不是一个好的病人，现在不应该以身作则，为我做好表率吗？”
　　朝露悻悻地趴回床上，嘴硬挽尊道：“知道啦！我没有想出去玩，就是.......稍微活动一下而已。”
　　她觉得鲍德温是在报复自己，曾经的医生变成了易碎的病人，鲍德温将自己看护他的手段都用到了自己身上，甚至更加过分，好像她是个脆弱的普通人类女人一样，恨不得走路都让他抱着或者是做轮椅。
　　吃饭时间，鲍德温将加入了葡萄果肉的奶茶端到朝露面前，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奶茶入口的瞬间，朝露眼睛一下就亮了。
　　鲍德温含笑道：“今天的奶茶里，多加了很多蜂蜜。”
　　糖类物质在古代可是稀罕货，两个高贵的圣骑士在野外同时遇见一个蜂蜜巢穴，甚至会为了里面的蜂蜜开始决斗。
　　就是这种被人这样呵护的感觉，让朝露分外不适应，以前她受伤后，都是自己躲起来养伤的，防止其他妖精趁着她虚弱时伤害她，或者有人类想抢劫她。
　　她绷着脸严肃道：“我可以自己吃，我没有这么虚弱。”
　　鲍德温将碗放到床头柜上，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样过来的，但是在耶路撒冷，受伤的神明就应该被信徒好好照顾。”
　　朝露被鲍德温摸的本能的缩了缩头，然后鼓起勇气迎上了他的大手，享受着这种奇怪的、被人呵护的感觉。
　　朝露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那些圣殿骑士虽然还是经常“女巫、女巫”的叫她，但双方也不像一开始那般剑拔弩张，甚至医院骑士团那里还有人想跟朝露正常交流东方医术了。

　　1182年，对于耶路撒冷王国和鲍德温来说，注定是噩耗连连的一年。
　　拜占庭都城君士坦丁堡发生了政变，宗室安德罗尼卡武力入京勤王，诛杀了摄政皇太后和她的党羽，囚禁了年仅12岁的新王阿莱克修斯二世，最靠近耶路撒冷王国的强大基督盟国内部陷入无休止的混乱。
　　同时，赞吉王朝少主萨利赫身亡，萨拉丁正式准备接管赞吉王朝的王城阿勒颇，成为撒拉逊世界真正的领袖。
　　“安德罗尼卡........”
　　朝露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鲍德温的厌恶之意。
　　鲍德温扶额，皱眉为朝露介绍起了这个人。
　　安德罗尼卡此人，从少年起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葩。他是个天生的性瘾者，自己没老婆就蹭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的，来者不拒，甚至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无所谓。除了乱泡女人，他还多次造反反对他的堂兄，即拜占庭王国科穆宁王朝第四位皇帝曼努埃尔大帝，被他监禁十二年之久，后获曼努埃尔的宽恕，被封为西利西亚公爵。
　　可他没有就此安生下来，还进入耶路撒冷境内，先是泡了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的妹妹，同时也是曼努埃尔大帝妻子玛丽的妹妹菲利帕公主，造成了巨大的外交丑闻，然后他贼心不死，又在异国甩了菲利帕公主，在阿卡城泡了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三世，就是鲍德温四世叔叔的遗孀西奥多拉，两个人一路私奔到大马士革和巴格达。
　　这件事在当时成功打破了意识形态壁垒，成为了基督世界和撒拉逊世界两边人民共同的吃瓜话题。
　　1180年，也就是朝露来到耶路撒冷的前一年，他才负荆请罪，重新回到了拜占庭帝国的君士坦丁堡。
　　朝露被此人的过去震惊的瞠目结舌，也对这其中的姻亲关系感觉脑子不太够用。
　　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安德罗尼卡勾引了鲍德温的婶婶，成为了鲍德温半个叔叔，然后现在这个假叔叔造反杀了鲍德温继母拜占庭公主玛利亚的年轻继母与姐姐，囚禁了新王，成了拜占庭的新任国王........
　　即，假叔叔杀了继奶奶，关了继舅舅。
　　哦，曼努埃尔大帝的妻子，也就是后来的摄政王太后玛丽，不仅是安条克亲王的姐姐，同时也是那个讨厌的雷纳德名义上的继女。
　　没错，雷纳德还因为政治原因，跟玛丽的母亲还曾有过婚姻关系……
　　鲍德温还给朝露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家的姻亲关系，中间涉及到大量的重名人物、近亲结婚、你爷爷是我哥哥，我奶奶是你侄女等等的故事，听的朝露脑子当场死机。
　　贵族的婚姻都要统一经过教会安排的，这要是没有一个统一安排婚姻、判断人亲戚关系的机构，恐怕他们自己都搞不清这辈分关系吧.......
　　毕竟生活在长期大一统的国家，即使中间军阀割据过，也没有经历过如此混乱且抽象的政治生态。相比之下，东亚怪物房之名真是当之无愧的，哪怕是日韩那种小国的领导人，放在欧洲和中东这地界，能力也能吊打一片。
　　鲍德温似乎觉得朝露这种懵懂的模样十分可爱，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前两年因为新王年幼，拜占庭帝国内部王太后玛丽和长公主陷入摄政权之争，我们当然支持的是王太后玛丽。这次，就是当时落败的长公主一党迎接回了安德罗尼卡，没想到被此人反将一军。”
　　“他的私德如何我并不在意，可安德罗尼卡现在想反击境内所有的天主教势力，那就意味着我们这个盟国不仅不能在合作，甚至还会在未来对耶路撒冷倒戈相向。”
　　他利用拜占庭国内人民自诩罗马正统的情节，与他们对西欧等拉丁国家的反感，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反天主教的浪潮，意图光复东正教（注）。
　　后来，安德罗尼卡果不其然，还是杀了12岁的新王阿莱克修斯二世。
　　雷纳德一边跟自己的手下喝酒，一边唾骂着所有的异教徒。
　　自从被朝露打败后，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他被一个柔弱的女人，甚至还是个异教徒打败的事情，并因此质疑他以往所有战功的真实性。
　　这种质疑甚至还通过那些可恶的威尼斯游商传回了意大利和法国，那边的贵族都在私下议论，或许阿尤布王朝的萨拉丁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强大，只是因为耶路撒冷王国国王重病并且无将可用，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罢了。
　　去年刚刚就任法兰西国王的腓力二世甚至公然在宴会上嘲笑说，难怪一群撒拉逊蛮夷也能将基督圣地威逼至此，原来耶路撒冷王国所谓的名将都是这种水平。
　　他一辈子都没有受过如此耻辱！
　　如今他的继女，拜占庭帝国曾经的摄政王太后玛丽也被异教徒杀害了，耶路撒冷即将陷入真正的孤立无援之地。
　　他手下的骑士愤怒道：“大人，我们在异教徒身上承受的屈辱，必须在异教徒身上找回来！”
　　雷纳德猛地摔下手里的杯子，没错，他现在急需一场针对所有异教徒的荣耀战争，洗刷掉现在过往所有的耻辱。
　　那个重病胆怯的小儿不允许大家动手，那他就自己来想办法！
　　如今的紧迫局势，耶路撒冷必须主动打破僵局发起战争，才能反败为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