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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评论区关了。我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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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这篇文的评论区关掉了。我卡马乔也有话要说了。
首先,要跟追文到这里,和一直有给我留评鼓励的读者们说声抱歉,再做必要的一个解释。
大家光看点击数也知道,这篇文属于极其冷门的一个细分垂直领域,没什么热度。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安安静静写文,一不输出革命,二不输出意识形态,莫名其妙的收获了一系列情绪激动的评论,还一个个写得长篇累牍的,好家伙比我的正文还长。
大致看下来,火力主要集中在如下两个点:第一,你凭什么把潘金莲写成一朵白莲花?这不是原著的潘金莲,是套皮的OC,你OOC!你是不是不敢面对这个女人的淫、欲望和恶?你为什么不干脆点说自己写的是穿越?第二:你把她写成一朵白莲花,阉割了她身上的各种欲望,是不是为了让她这样才配得上武松的英雄形象,强行制造一个HE?
面对这两种质疑,最省力,也是最合理的答复其实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爱看不看,不看拉倒。又不管你要钱,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什么玩意儿?
晋江的评论回复和管理机制对作者非常不友好。在某个时间点上,我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沟通的幻想和意愿,因此关掉了这篇文的评论区。我愿意为真实的交流付出精力,但不愿为预设立场的单向输出浪费时间。有话想说的自己开专栏去,我这儿的评论区不是审判席。
清净是清净了,但是,这两套话术的不断出现、重复和变形,实在是很耐人寻味。我觉得它反映了背后许多的无意识机制,值得为此做一个回应。
我一般不是一个爱跳出章节外发言的作者,这一次例外。潘金莲这个人物确实是一面风月宝鉴,折射出社会的面貌。
民国期间,她被提出来和詹周氏相提并论。二十多年前,如果有这么一篇文,更多的人会指责:你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写得那么好?她没资格被写成这样。今天的指责则变成了:你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写得这么好?你没资格把她写成这样。这是很有趣的变化。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又改变了一些什么?
那么,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夫子自道?
倒不是说我觉得有希望说服持这种看法的读者,因为我们秉持的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世界观和人物观,我已经不打算再做沟通的尝试了,以后来一个删一个。
之所以要写这篇东西,更多的是出于对潘金莲和武松这两个主要人物的尊重,也算是一次剖白,对之前认真追文的各位做一个交待:这些问题我在一开始写的时候,不是没有预料和思考过的。我是带着这样的自觉和思考,以及对每一个人物的同情和尊重下笔的,不是乱来。
先回应第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要把潘金莲洗白成一朵白莲花?你是不是不敢面对这个女人的淫、欲望和恶?
简单的回答是:我没兴趣套着□□、恶女这样的人设去写,也一样没兴趣把人物写成为爱牺牲的虞姬、圣女、女强人、白莲花、女权先驱。
我最反感的一个词就是:人设。其次是:洗白。因为“人设”这个词所包含的预设是:一个人的性格是写定的、被限死的,非流动性的。而“洗白”这个词所包含的预设是:黑是坏的,白是好的,如果一个东西是黑的,那它应当被洗成白的。
我们也常常听见“符合人设”这个表达。它预设着,一个人的行为是被人设所限定,是行为向人设靠拢的。可是现实生活往往刚好是相反的情况:人性不是预制菜。一个人是因为他做什么,怎么选择才能被定义的。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要看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他嘴上说什么都且要往后捎捎。
在我的理解里,人性不是黑白,而是深深浅浅,颗粒度不一、成分芜杂的灰。一个人的性格则是开放的、流动的,是随时在跟着自身的思考和外界环境的变化流动。不变动的,是一个人的内核。
内核是什么?我们先来把这件事和人设的区别讨论清楚。“□□”“恶女”“圣女”“白莲花”这样的词汇,在我看来都是过于简单化的评价,是人设,是社会的评判和塑造。人设是可以随时脱下和戴上的面具,而非一个人的内核。
一个人的内核是:你愿意为了什么放弃什么?你的价值优先序列是怎样的?被剥夺一切的境地下,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宁死也不会做什么样的事情?你如何去爱一个人?你会为了什么杀人?这些构成了人格的骨架。
不要看一个人嘴上说什么,那不能代表他的内核。要看他在大事面前的表现和选择。这是心头和口头的分别。
我们普通人一生可能都是轮不上什么大事的,这是我们的幸运。小事当中的选择和细节,有时也足以窥见一个人的内核。内核和人设之间,则有一个人的性格作为缓冲带,也就是我刚刚说的,流动的、可以改变的、带有倾向性的一部分:可能有的人比别的人更倔强,更好强,更固执。
我知道,水浒传一开始就给这件事情定了性:“这婆娘倒诸般好,为头的爱偷汉子。”但是原文中除了这一句话,给出过任何潘金莲偷汉子的证据和描述吗?我看到的是有浮浪子弟来门口叫嚣,that's all。即便是《金瓶》中,也不过是让她在帘子底下站着,露出一双小脚,招蜂引蝶。她真的让蜂蝶近身了吗?两部书中都没有说。
在武松出现之前,除了这一句旁白,我在两部书中都没有看到这个女人偷情的任何直接证据。相反的,我所看到的这个女人的行动,是武松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之后,她才重新燃起了热情,主动去讨好、勾引小叔。
西门庆勾搭金莲,是用了计谋才让她上钩的。我们可以看到原文中她和王婆一开始的交谈,西门庆是花了很大的代价和心思,才勾搭上这个女人的,这完全不是一个“为头的爱偷汉子”的妇女的表现。即便是金瓶中的潘金莲,跟西门庆吃的那一顿饭,也表现得更像一个初次偷情的良家妇女。
我说这些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证明她不是一个欲望强烈的女人,不是为了证明她不是一个□□。
我想问的是:这个女人强烈的欲望有没有可能是正常的?她的淫有没有可能也是正常的?她的欲望和情欲,有没有可能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没有区别?但是在生活的局促、逼迫、挤兑和婚姻不幸、不满足之下,表现出来的则是饥渴,是饥不择食,是不体面。
不能指责一个渴了太久的人对水贪婪。情欲是人性的一部分,跟口腹之欲一样,是人的正常需求,是应该被看见、被允许、被正视的。2025年了,2025年了啊朋友们,我想这已经不是一个该被争论的问题了。
但是我接下来要下的判断,则可能会冒犯一部分朋友。
在我看来,潘金莲的内核是:第一,她要自己活得舒坦。这属于自我实现级的需求。感情第二,尊严第三,生存这件事还在其次,欲望和生存这两件事则处于同一层级——是的你没听错。欲望也得跟着往后捎捎。
杀夫,是千百年来让这个女人最受诟病的一件事,也是见生死的一个极端选择了。潘金莲的动机是什么?自我的实现和圆满:武大死了,这意味着生活有可能会好起来,她也活得舒坦了。为了感情:一段偷情,值不值得她这么干另论。也是为了尊严:武松归来,如果武大果真像他威胁的那样将她偷情的事告诉武松,她的尊严往哪里搁?
我不认为这个时候的武松会只因为她偷情就杀了她。他只会要哥哥休妻。这个时候的武松仍然是理性第一,懂得权衡得失的。但是武大被打伤这件事则足以让武松愤怒——也许还不到杀人那一步,但是她肯定会遭到报复。这里才是潘金莲在生存层面上的考虑。
金瓶后期,为了争宠,这个女人更是不惜陷害宋蕙莲、李瓶儿,乃至害死一个孩子。也是因为感情,她短视和愚蠢到嫁给服刑归来的武松。这一切行为是作恶,也都是她的欲望的表现。
但是,欲望这件事则是中性的。欲望本身不含恶的成分,也不包含善,每个人都有欲望,你我概莫能外。潘金莲的欲望之所以引导她走向岔路,走向作恶,是她的内核与环境的对撞,是内外因共同激荡的结果。是这个女人和环境需要一并承担的责任,谁都跑不掉。把你我放在潘金莲的情形下,谁能做得比她更好吗?至少我是没有那个底气说:我一定能找到比她更优的解法。
我理解的潘金莲,就是拥有这样内核的一个女人。在我看来,她的杀夫和牺牲,就是人格延长线上两端的事。她的底层逻辑是一贯始终的,一个会杀夫的潘金莲,才是一个会做出这样的极端选择的潘金莲。如果写到最后不能让读者们信服,那是我的证明过程出了问题,是我写得不到位,不合格,而不是意味着她不能是这样的一个人。
很有意思的是:我写的武大其实也变动很大。他更温和,更宽容,更有自觉,甚至在文中做出了一些自我牺牲式的决定。可是从来没有人跑来愤怒的指责我:你洗白了武大!你不尊重人物!你OOC!为什么不干脆说你写的是披皮OC!
为什么呢?因为武大不承载情欲。他的变化不牵动读者的道德焦虑。没人关心我把他写得更好还是更坏。但是有姐妹真的有注意到武大的复杂和改变,我很开心。
我对本文的人物一概一视同仁,不作区别对待。每个人都是正常人,普通人,有缺点也有优点。在我看来,潘金莲的淫,恶毒和妖,有可能只是常态欲望在人生局促下的畸变,她也是个正常人,她想被爱,配被爱,也想活得体面。
有读者指责我把潘金莲写得太好太善良,是因为我不敢面对她的欲望、淫和恶。分析到这里,这样的误会应该已经不辩自明了。
现在轮到我为自己说话了。那我想来反问这一部分读者:你们为什么不敢面对“她也有可能是一个像我们一样的正常人”这件事?
为什么把她写成一个正常人,令部分朋友如此激动?是不是因为,一旦承认情欲和欲望本身是常态,我们就不得不承认: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是潘金莲?每个人都有欲望,都不无辜。每个人都是藏污纳垢的,每个人都在挣扎?
那么,真正令人恐惧的,恐怕不是潘金莲的淫,也不是她的淫这个特点被我改变了,而是她和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其实并没有分别。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潘金莲,不需要特别的坏和恶毒。
那么,我想问的那个问题还是:把这个女人从这样的环境抽出来,给她配上不同的对手演员、不同的叙事动力和环境,会怎么样?她有没有可能活得更体面,更从容?
有人说这篇同人里的潘金莲从第一章起就不再是潘金莲。她不再贪、不再妒、不再执念,失去了原本的欲望,失去了真实性。对此我的回应是:朋友要不你再看看呢?这篇文我用的确实不是网文手法,白描很多,内心戏节制,很多地方刻意收着写,要是实在看不出来,那我也没有办法。我总不能自己出个张竹坡点评版吧!我的ego倒也还没有大到那种程度。
苏青为杀夫的詹周氏辩护过。她在《为杀夫者辩》中这么说:“唯有常受委屈与难堪的人才是永远心怀毒恨的,久而久之,化为戾气,才必须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做出来的事,使万人流血,便是英雄,使一人流血,便是罪犯。”
请注意这里她的用词:常受委屈与难堪。久而久之,化为戾气。她对这个女人做的是无罪假定。为什么部分读者却一定得要求我对潘金莲做有罪推定?我谁啊,来审判她?你又是谁,来审判我?
再举个例子:十多二十年前,钱包或手机丢了,找回来的几率是比现在低很多的。是短短十几年间人性变了吗?不是的。并不是那时的人就比现在坏多少,而是整个社会尚在低位运行,资源匮乏、信任成本高。共享单车若在那个时代出现,恐怕几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因为当时的技术手段不够支撑这样的借还吗?也不是。就算当时有了这样的技术手段,单车也多半会被偷走。是社会环境、信任成本等一系列环境因素,改变了人的行为和决策方式。
潘金莲的人性和普通人有任何差别吗?在我看来没有。我想表达的是:潘金莲不是突然间失去了欲望,而是:自知被爱的她,换了个环境的她,可能不需要再靠激烈、贪嗔、扭曲的行为和决策方式,来获取她想要的东西了。
她得到了爱、自由、尊严,于是可以不必再靠抢、靠撕咬、靠控制和伤害来换取安全感和自我成就感。这不是欲望的缺席,而是匮乏结束后的主动选择。她不是从妖女变成节女。在我看来,妖女节女这种称谓一开始就是伪命题,作为妖女和节女的潘金莲都并不存在。她是一个正常人,在她所处的环境和形式中做出了被看作妖女的行为。而当这样一个正常人拥有了不必再为自己争斗、不再防卫、不再索取、不再毒害,不再妒忌的自由,她就可以做一个正常人了。
正常人也是可以有情欲的。没关系的。情欲不是异端,不是原罪,也不是荣耀;它就是人性的组成部分,就像人人都不愿挨饿、不愿疼痛、有时想被认同和拥抱一样正常。不是非得要做个妖女,罪人,恶女才配拥有情欲。情欲不是反抗武器,不是枷锁,它就是情欲。
还有人指出:为了把武松和潘金莲写到一起,我阉割了潘金莲的欲望,让她好配得上武松这个英雄。
这个指控看似带着女权主义的正当性,其实是建立在一个非常奇怪的预设上:把潘金莲往好了写,就是让她向上兼容武松,是为了维持武松的英雄形象,并以牺牲潘金莲的妖和主体性为代价。
我大概能明白这个提问背后隐藏的焦虑:什么玩意儿,你费这么大劲,写了几十万字,怎么最后还是靠牺牲一个女的来成全男英雄这套叙事?你莫不是来消遣洒家?
那么我想问:按照这样的逻辑,是不是正确的写法是把武松往坏了写,让他来兼容潘金莲?这才叫公平?
文学没有正确答案。我不接受这种非此即彼,东升西降的预设。我不想玩这一套女权主义话术的游戏,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为此而自证。现在太多的创作者被政治正确这一套逼得不得不自辩、扭曲创作初衷、乃至放弃创作了。你们就当我是恃糊行凶,让让我吧。
意识形态先行、人物为观点服务的创作方式,当然可以有人选择。但那不会是我。写故事的时候,我不考虑好坏先行,不考虑政治正确,也不考虑高下对照的问题。写什么样的人物,是因为这个故事的逻辑要求如此,是因为我所理解的原著人物的发展轨迹自然推演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迎合谁,也不是为了攻击谁,更不是为了政治正确和女权主义。
如果哪一天武松真的在这个故事里变坏了,那也只会是因为人物、叙事、小说结构必须如此,不是因为我给他安排了一个需要证明的意义。这是一部免费小说,对所有人开放,我只对人物、原著和这部同人负责,不对任何立场标签交差。
其次,什么又叫做“阉割潘金莲的欲望”?根据这位读者的意见,此文的小潘显然被阉割了很多欲望,贪欲,妒欲,掌控欲,框框,施虐欲,受虐欲。
我们这就来一项项盘点一下,看这些欲望去掉了滋养它们的土壤,是否还站得住脚。贪欲、妒欲和控制欲这三点比较好看出来,主要体现在后期金瓶中西门庆往哪间房里去。潘金莲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三位一体的贪、妒忌和控制,是因为她没有,她饥渴,她无法控制。在我看来,是一个得不到满足的、饥渴的女人对身体和爱欲的透支。透支的都是要偿还的。
受虐欲?大概是指那段她怕西门庆起夜受寒,用嘴接着他的描写吧。纵观全文,我实在找不出来别的佐证。西门庆拿出马鞭子抽她的时候,这个女人是相当抗拒且惧怕的,恕我眼拙,我实在没看出来马鞭这个经典道具面前,她的受虐欲在哪里。这里容我多确认一句:用嘴接排泄物,这是一种自愿的选择吗?是主体性的表现吗?如果所谓主体性指的是这种形式的欲望,那么这种主体性我是宁愿不要的。
施虐欲?这一点倒是很容易找见佐证:她打骂迎儿、打骂秋菊。但那是一种被爱缺席的人的焦灼反应。第一个情形是武大死后,西门庆抛撒了她好几个月,潘金莲的生活在这个时候都是成问题的;第二个情形则是后期潘金莲在感情上全面溃败,输给了李瓶儿之后,是控制不住的愤怒和空虚感的发泄,而不是她天生残忍。
那么,在我看来,这些暴烈、变形的欲望,并不是这个女人天生性格如此,而是一个人的正常人性和欲望,在扭曲环境中的异化反应。
我不想把异化当作常态,更不想要求她永远维持这样一个扭曲的状态,钉在十字架上,成为一个反抗的象征。这个女的已经在十字架上钉了这么多年了,不管是做个□□在上头给火烤,还是做个反抗象征给人顶礼膜拜,高低都是给架那儿。是不是时候把她放下来了?
不管是踩低还是捧高,都不是我想要的做法。我想做的不是洗白,不是让她成为圣女,也不是让她变成反抗男权的象征,我想尝试把她那双被缠过的脚放开。这是一个有情人都没死,终成眷属的故事,故事挺长的,你不能要求一个女人带着缠过的足去跑这场马拉松。
如果部分朋友想看到的潘金莲是恨天怼地的一个反抗者,那么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本店恕不供应。没这个能力。
水浒和金瓶都早已进入公版领域,这个人物也是任何人都可以合法改写的人物了。我和读者对她的看法,放在原著面前,都具有同等的重量,谁也不比谁的更正确。如果有朋友觉得我写的潘金莲不符合自己的理解,我的建议是:不妨把你理解的她写出来。这个女人需要别的书写,需要话语权。越多越好。
所以:不是□□,不是白莲花,不是女权先驱。我把潘金莲这个女人看作一个普通的人,正常人,复杂的人。她像所有的人,像你我一样,有点软弱,有点私心,有她的倔强和尊严,在爱欲中挣扎,在欲望中拉扯,在善与恶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候做点坏事,有时候做点好事。如果这和你对原著潘金莲的认知有所偏离,那也OK,天不会塌。我也不会为此止步或改变写法,或者承认我写的这个女人不是潘金莲。她就是潘金莲。她也是潘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