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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初夏, ...


  •   初夏,四只乳燕振翅学飞。一只巢中跌将下来,金莲救起,胸口捂了半日,看它缓了过来,央小叔架梯子送回。武松摇头道:“不会飞的,便是吃它爹娘巢中推了下来。救不得了。”
      半夜,雏鸟断了气。金莲花树下挖个坑,将它埋了。活下来的三只幼鸟仍未离巢,忽扇双翅,扑腾至葡萄架上,便裹足不前,着急去啄葡萄新生累累绿果。啄不动时,便一声声叫唤,要父母前来喂食。
      次日,童贯率数万大军,开赴梁山剿匪。宋江派出前部先锋三队军马,与童贯大军下寨处接战。童贯阵前亲自督战。只见杀得烽烟四起,人仰马翻;心中暗暗吃惊,再也不敢轻敌。定睛看时,步军阵中最扎眼便是二人,一个胖大和尚,一个虎面头陀,一个担一柄沉重禅杖,一个使两口烂银也似戒刀,两个阵前来去自如,杀敌砍瓜切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童贯看得愕然。却也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问:“这两个叫甚姓名?如何这般了得?”凝神正自观看时,那头陀扭头向这边望了一眼。突如其来,弃了战局,转身便走,手执两把戒刀,朝这边来赶童贯。喝声:“姓童的!你认得老爷么!”
      童贯认得这人依稀有些眼熟,脱口道:“你是何人?”那行者喝道:“阳谷武松!”童贯大惊,道:“是你!”武松道:“只可惜当年清河县中,不曾一拳将你这厮打死!”举刀便砍。中军发一声喊,早上前围定保护。当日一番恶战,大刀阔斧,杀得童贯三军人马大败亏输,星落云散,七损八伤,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枪,折了万馀人马,退三十里外扎住。
      梁山泊人马都收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吴用道:“这一回不曾打痛了他。这厮自恃兵力强盛,定然改换战略,卷土再来。梁山天时地利,水战最利,弟兄们须是依我计议,一鼓作气,擒了这阉竖,好向朝廷要挟些福祉。”
      众皆称是,群情激昂。押了两员大将,便去安排兵马,重整旗鼓。童贯略作休整,第三日上,果然重整兵力,卷土重来,谁想却在滩头中了水军埋伏,军阵大乱。说时迟那时快,一声炮响,宋江山头发号施令,一面黄旗磨动处,梁山精锐尽出。

      童贯听见发一声喊,声若春雷,抬头见漫山遍野都是人马,慌了手脚。这一战天昏地暗,足足战至平明时分,童贯止和毕胜逃命,不敢入济州,引了败残军马,连夜投东京去了。宋江下令,布告众头领,收拾各路军马步卒,鞍上将都敲金镫,步下卒齐唱凯歌,鸣金收军而回,忠义堂上请功行赏,大摆酒筵。
      阮小七吃得大醉,笑道:“天兵天将,不过如此!便打上东京,叫俺们坐一坐官家龙椅,便又怎的!”
      杨志皱眉道:“这个人醉了。”
      关胜摇头道:“你不懂朝廷心思。做臣子的,向来报喜不报忧。童贯兵力一倍于我,却输了仗,此去必然寻些借口,说打我们不过,天子听了,定然引我为心腹大患,另择将帅,派兵重来。”
      阮小二冷笑道:“倘若来的还是姓童的这般人才,倒也不怕!”
      关胜道:“朝廷再无童贯可败了。剩下会带兵的,恐怕就只剩一个高太尉。”宋江道:“事已至此,回不了头了。诸君且勠力前行罢!”众人欢呼痛饮。

      八月,葡萄熟了。金莲喜不自胜,摘下四处分送。武松对了一壶酒,家门口凉棚下独个儿赏月,望见嫂嫂大月亮地里,肩头披霜,摇摇摆摆地走了来。问道:“怎的去了这么些时候?”金莲笑道:“同三娘多谈了两句,忘了早晚。”一歪身在小叔身边坐下。
      武松问:“她丈夫伤势如何?上回吃了敌人一箭。”金莲道:“哪个晓得?我是去看她,又不是去看她丈夫。总之不曾死罢!不见她穿孝来。——吃石榴不吃?她给了一个。”揭开一只纸包,使小刀切开石榴,掰作一牙牙的。
      月光极亮,透过葡萄枝叶,斑斑点点,洒在二人身上。秋虫低低唱着。武松向旁挪挪,叫她坐得更舒服些,道:“就一棵苗,统共也不曾结得几串果子,这样一点点东西,推来让去,吃人笑话。”
      金莲笑道:“咦!这个人。不出去打仗也就算了,赋闲在家便赋闲在家,怎的只是平白来消遣奴家?说得好风凉话!”将一瓣石榴塞给小叔,道:“吃你的罢!话便少说两句。”

      是月,三只乳燕尽皆离巢。斥候回山来报,言说高俅亲自领兵,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不日前来讨伐。
      宋江听说,沉吟不语。召集吴用等头领,同来堂上商议,说道:“这十路军马不同往前,都是曾经训练精兵,更兼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在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都是精锐勇猛之人。”
      吴用道:“仁兄勿忧。昔日诸葛孔明用三千兵卒,破曹操十万军马。小生也久闻这十节度的名,多与朝廷建功。只是当初无他的敌手,以此只显他的豪杰。如今那十节度已是背时的人了,兄长何足惧哉!比及他十路军来,先教他吃我一惊。”
      宋江点头道:“放着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十节度使不足惧。只是我等倘若一天招安了,封了官职,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恐怕也不免回过头来,去讨伐旧日兄弟。”
      众皆大笑道:“恁的,不封他这个官职便是!只求脱了罪籍,日头底下过活。”
      宋江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到那一步,只怕容不得你我不受他封。若是不愿招安的,今日便可求去,我一个也不怪责。便去了,心里还是兄弟。”
      诸人皆齐声道:“兄长说甚么话!岂不记得昔日誓言,只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
      宋江道:“恁的,但是有朝一日做了官,不得已要回过身来讨伐时,别人便罢,只愿你我勿要自相残杀,手足相残。招了安了,我宋江倘若回过头来,屠戮兄弟时,便如此箭。”取一根羽箭,一折两半。
      众人同声道:“就是刀加于颈时,也绝不背叛兄弟!”就于堂上拈香起誓,各领号令,意气风发,回去整军点兵。

      时值金秋。高俅引了十三万大军来到。谁知一个节度使叫王文德的,济州城外四十馀里先中了吴用计谋,董平张清城外伏击,吃了一惊。高俅仍是轻敌。大小三军并水军一齐进发,径望梁山泊来时,甫一接战,落花流水,鼠窜狼奔。连夜收军回济州,清点损失时,步军折陷不多,水军折其大半,刘梦龙战船没一只回来,尽皆折在芦苇荡里。
      梁山这边董平吃了一箭,却是士气高昂,众山一心。当下一鼓作气,宋江传令,梁山军马直到济州城边搦战,高俅听闻大怒,点起军马,出城迎敌,一通厮杀,又损一员大将,吃梁山将韩存保活捉了去。
      金莲关下接着小叔归来。问:“伤了不曾?”
      武松道:“只有我伤了别人。”
      金莲道:“你这身劳什子衣裳是不济事。有血迹时也看不出!”接过戒刀毡笠,自去安放。整治得热茶点心,捧了走回,却见小叔也不脱卸大氅,独个儿厅上倚柱而坐,头垂在胸前。叫了一声不应,竟是睡着了。
      金莲愣了半日,将茶食托盘轻轻地搁在地下。向小叔看了一会,拖过一件制了一半的袍子,蹑手蹑脚,给他搭在身上。
      这一搭却将武松惊醒,浑身一震,喝问声:“谁?”金莲吃了一惊,道:“是我。”话犹未了,武松翻身跃起,左肘格住她肩,右手去她胸前只一按,那消半分气力,轻轻的将妇人放翻在地下。

      潘金莲头昏眼花。吃小叔压在火塘边,一时竟想不到反抗,回过神来,大怒捶他肩膀,骂:“没天理的太岁,贼作死的强盗。贼配军,你昏了头了!奴家甚么时候得罪你来?你欺负我。”
      武松胸膛起伏,向她认了片刻,伸手将金莲拉起。半晌道:“却才惊吓嫂嫂。”放翻身体,重新躺下。
      金莲愣了一会,道:“你吓不着我。”
      武松仍旧闭了眼。半晌道:“幸而适才刀不曾带在身边。”
      金莲嗔道:“你当你是曹孟德!”
      武松想了半日。不解睁眼道:“这话怎说?”
      金莲虽然气头上,却也忍不住笑了。伸手去解小叔头上戒箍,不见他躲,遂替他将戒箍卸下,搁在一边。
      将小叔鬓发轻轻的抚平,道:“不怎的。不过说这个人略不及我叔叔罢了。我叔叔打得老虎,他却只打得江山。”

      武松不再说话,闭了眼,呼吸逐渐平复。过得一会,问:“山上岁月如何?”
      金莲道:“不如何。不过赶制些旌旗战袍,等候战报,别的倒也没有甚么,只是那窝燕子可恶得紧,进进出出,动辄撞着铁马,总以为是你归回。”
      武松翻过一个身,曲肘枕头而卧。问:“燕子还在?”
      金莲道:“你压着奴的裙子!轻些儿,休扯坏了,它不曾惹了你——燕子还在。再过些日子,也要南飞去了。山下岁月如何?”
      武松道:“就是打仗杀敌,别的倒也没有甚么。”
      金莲抿嘴儿道:“倒也不怪你们打他!这个皇帝,写得好诏书,话这样难听!‘拆毁巢穴’,这话便是拿来说那窝燕子,燕子也要不依啄他两下。——打仗是怎生模样?不曾听你说过。我只见过城破。”
      武松道:“五更造饭,平明拔寨,大多时候便是这样,无事可做。只是坐地听候将令。”
      金莲笑道:“恁的,奴也去得。”
      武松微微一笑。半晌道:“不要你去。”
      金莲道:“你当我不晓事!我晓得的,俺们这样的去了,反倒是给你们战士添乱。只是不知这一仗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你公明哥哥心里究竟有数没有?”
      武松闭着眼不答。过得一会,道:“嫂嫂再耐心些罢。”
      金莲再也不多问。纤手轻轻摩挲小叔金印,道:“怎的这般困倦?敢是昨夜不曾睡得。”武松道:“这一向外头睡不着,不知怎的,到家便困。”金莲道:“怎的打仗打出来这么个择席的毛病?你睡罢。”
      武松不再言语。过得一会,鼾声微起,真个睡了过去。

      这一回山上待了两天,武松又下山了。哪消得几日,高太尉在济州又催起军马。着牛邦喜、刘梦龙并党世英三个掌管水军,亲自披挂了,发三通擂鼓,水港里船开,旱路上马发,船行似箭,马去如飞,杀奔梁山泊来。
      吴用早闻探子来报。下令刘唐受计,掌管水路建功,教炮手凌振于四望高山上放炮为号,又于水边树木丛杂之处,设下金鼓火炮,虚屯人马,假设营垒,请公孙胜作法祭风。又要旱地上分三队军马接应,各关安排下守关人马,传令下去,命但凡第一关以下女眷老小、老弱病残,尽皆不许留在本寨,往山顶容身。

      金莲早上起身,照例望绣坊去。绣女们大半俱在,各司其职,裁衣熨布,缝缀战袍,赶制冬衣,山上一派死寂,不闻半声鸟叫虫鸣,惟闻山下时而远远一声号炮,再就是后院中几个孩儿奔跑笑闹动静。
      静得金莲反觉烦躁。绣架前抬起头来,道:“怎的,山下起动些兵马,山上学堂也不开了?”一个绣女答道:“萧学究也上战场了。”
      金莲诧道:“一个文墨人儿,也指派他去干这舞刀弄枪的营生?吴学究也太屈才。”扭头向后院喝声:“我儿,休要祸害你六娘的蔷薇花儿!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这时门口有人来寻,道:“安神医上覆武大嫂,设法周济些绷带。”
      金莲道:“这不是他行医问药的事?他不自家备着这些物事,平白无故,来问俺们做甚么?”
      那人答道:“备了,怕不够用。山下战事胶着甚紧,已经有些伤员送上来。怕过后再来时不够使用。”
      金莲愣了一会,道:“我知道了。待俺们与他撕些罢。稍后你自来取用。”
      话犹未了,忽闻外间连珠价火炮声响。跟着有人叫声:“武家嫂嫂!”说时迟那时快,顾大嫂一身结束利落,拿了两把双刀闯进门来。

      金莲诧笑道:“好个武貂蝉,力拔山兮的杨玉环!你不在山下同他们鏖战,上来寻我们怎的?”
      顾大嫂道:“山下战况有些吃紧!吴学究放心不过,差我带些兄弟,上山来保护你等老小。”话音刚落,外间又是轰隆数声,连珠火炮震天轰响,这一回落点似不远,房梁震动,四下里灰尘泥灰簌簌而落。
      众女皆吃了一惊,抛下手中绣活,一齐涌出外间观看。但见山下四面八方,茫茫荡荡,淼淼苍苍,尽是些芦苇野水,菱角藕花,硝烟四起。一名绣女眼尖,叫起来道:“左路黑旗是呼延灼将军。”
      另一个诧道:“你怎知晓?”那绣女道:“他的旗号青金滚边,是俺亲手制的,因此认得。右路红旗想是花家妹子丈夫。”花荣妹子吃了一惊,道:“在哪里?”挤上前去观看。
      但见红黑旗二路兵马飞云也似夹道而来,水边将敌军截住厮杀。四下里杀声大起,看路里船只时,尽皆打着陌生旗号,连篙不断,金鼓齐鸣,浩浩荡荡,迤逦往梁山深处杀来,气势汹汹。

      朱仝妻子脸色煞白,道:“万一打了上来,俺们这些拿不动刀枪的,却待怎的?”
      李应妻子道:“怕甚?到时候给敌人杀上山来,一条索子,再不济投水一死,也落个干净清白身躯。”
      话音未落,吃金莲啐了一口,道:“呸!好没出息。”
      李应妻子吃她一语说得涨红了脸,道:“你说谁?”
      金莲圆睁杏眼道:“我说你!我还道上得山来的,多少是有些儿主见的。你枉做个强盗妻子,山贼家眷!你死了不打紧,你家孩儿依托谁人?靠谁养活?难道要托付给俺们?”说得李氏一声儿也不言语。
      郑天寿妻子见得话头不对,急忙上来居中转圜。笑道:“偏潘六儿这蹄子是块暴炭!一点就着的脾气,你招惹她怎的?都少说两句罢,不是拌嘴时候。”
      金莲道:“我说半句不实在话了?我的姐姐!实话难听。山上活到今日,享用些国库军饷,穿的是抢来尺头,吃的是劫来米粮,做了贼的人了!如今再来说这些官样话语,岂不好笑?文死谏,武死战,说的是大头巾事,俺们汉子如今正在山下和他们拼命。节烈二字轮不到你我,更轮不到他们身上了!”

      话犹未落,忽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飕有声,却是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在山顶上祭风。初时穿林透树,次后走石飞沙,须臾白浪掀天,顷刻黑云覆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小港狭汊,都棹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里,鼓声响处,一齐点着火把。
      原来这小船上,都是吴用主意授计与刘唐,尽使水军头领装载芦苇干柴、硫黄焰硝,杂以油薪。霎时间大火竞起,烈焰飞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内,前后官船一齐烧着;一时间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杀声四起,梁山泊内水面上,杀得尸横遍野,血溅波心。
      山顶女眷皆看得呆了。花荣妹子早捂住眼睛,将脸儿藏在妯娌怀里。顾大嫂跌脚道:“不好,不好!打成这番模样,少不得要折损些弟兄。”
      转头喝声:“武大嫂!你是个不怕见血的。快回去整治绷带,预备担架,待会山下多半就有伤员送上山来。”
      金莲道:“慢着!你把俺们撇在这里,却去哪里?”顾大嫂道:“俺去断金亭前照应。你放心!必不放半个闯上山来。”哪容金莲再说半句话,挈出双刀,喝起一队守兵,风风火火,自往山前去了。

      金莲心中惴惴。然而也只得硬了头皮,伙同几个有主见些的,安抚下一众女眷绣娘,连哄带吓,引众女望绣坊中来。指挥往仓库中寻些不用的细棉布头,又寻出几匹白布,尽皆撕作绷带,灶上烧些白汤烹煮备用。听得山下号炮声断断续续,只是不停。过得一会,果然源源不断,负伤军士流水价抬上山来。
      安道全教忠义堂上大门敞开,指挥将交椅尽数搬开,伤兵安放地下。众女眷无分老幼,都至忠义堂上帮忙,烧汤顿水,捣药清创,包扎分诊。正忙乱间,堂上又接连抬进来几个人,来人问:“搁在哪里?”乐大娘子道:“问安神医。”左右寻时,却不见人。花荣娘子道:“他在后堂行手术。”
      女眷们俱不敢进去。唤之不应,只听闻后堂惨叫连连,闻者无不相顾失色。碧纹只得高声连唤:“武大嫂!”
      金莲应声:“叫唤作甚?”双袖高挽,满手是血的后堂转出。问明了情形,指挥道:“这里没个下脚处了。谁拿着钥匙?去把宋公明哥哥房里打开。横竖他没个妻小的人,先搁在他那里,且再摆布。碧纹,你领他们几个去绣坊,后头仓库有棉褥子,搬几个过来。绷带也要。”

      正自应付安排,后堂上一叠声叫起来道:“麻药呢?怎的还不见来?”
      金莲火起,骂道:“催催催,催命一样!短不了你的。”将手中剪子一丢,三步两步,亲向隔壁去催讨药物。取得归回,安道全堂后走出,将她唤住。
      更无半句客套,劈头问:“你们当中多少人会缝纫的?”
      金莲手中药罐险些失手落地。道:“安神医正经些。这种时候,休要只顾说笑罢!俺们缝得绫罗绸缎,倒缝不得大活人。”
      安道全道:“却不是我要为难诸位。如今……”话犹未落,忽闻外间震天价连珠炮响,鼓声不绝,震得堂上“忠义堂”金字牌匾不住晃动,墙皮簌簌剥落。
      金莲将药罐望郑天寿妻子手中一塞,三步两步赶出去观看。望见却是半山腰一声炮响,一枚水蓝色火弹迎头炸开,飘飘摇摇,映亮半边天空,半晌方熄。满山尽皆欢声雷动。
      金莲道:“大伙儿吵嚷些甚么?”安道全随之快步走出,道:“此是号弹。敌军给打退了!”
      朝下望时,果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硝烟遍地,黑雾弥天,满港的战船都烧着了。四下里大火竞起,烈焰飞天,浓烟满空,却哪里看得清楚孰输孰赢,惟有山腰一面杏黄色大旗舒卷得正好。旗帜长风中猎猎飞舞,边角已残破了,黄绢上沾染血迹硝烟,惟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旧浓黑如昔。

      当日高俅折其大半军马,狼狈败走回去。宋江又赢了这一仗,烧了的船,令小校搬运做柴;不曾烧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军将,尽数陆续放回济州。不出几日,朝中旋即降下诏来,再提招安之事。
      阮小二道:“这就打得他们怕了?也忒容易!”吴用道:“不可轻信。高俅这厮蜂目蛇形,鹰视狼顾,当是个转面无恩小人。且听他说些甚么。”
      传下令去,差张清戴宗先去探了两遭,探明并无埋伏,方由宋江尽领兵马,往济州城下来。一百单八将甲胄在身,无一人跪,只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听闻天使读道是: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为□□者,此非正命,深可悯焉。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

      诏书读了一半,宋江举手喝声:“住口!”城上天使一惊,果真住口不念。
      宋江打马而出,目视城上,叫道:“宋江鄙猥小吏,文面罪人,死不足惜。倘若不赦我一人罪孽时,便能换得招安,正是最好。只是如今宋某统领一座山头,数万人马,倘若我先跪了时,跪的却是四万人性命尊严。四万人马,少了哪一个时,都不必招这个安罢了!朝廷一再出尔反尔,朝令暮改,将诏命尽作儿戏。如何教人信得!要俺们答应招安时,须是拿出些诚意来!”
      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着那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
      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当下军马尽出,城下混战,将高俅杀得闭城不出。众好汉却自回水泊去了。武松打完仗回山时,屋檐下燕巢早空。大小燕子,尽皆南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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