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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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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定睛看时,见是个花朵儿般妇人,风流袅娜,妩媚纤巧。怔了一怔,脱口问:“此是何人?”
李师师同金莲对视一眼。李师师答道:“此是妾一个远房姊妹。”
官家道:“卿有这样姊妹,竟然不教朕知道。”挥一挥手,将几名侍卫喝退。转头问金莲道:“朕在外间,你在里边。怎的这样不懂礼数,不晓得出来拜见?”
李师师笑道:“我这个姊妹是正经良人。久居乡下,不曾来过京都,更不曾觑见天颜,怕御前惶恐失仪,因此不敢要她近前。”
官家道:“既是不曾来过京城,怎的如今却又来了?却不曾见过良家妇女作这般打扮,总不是来卿这里观灯的罢。”
李师师只得奏对道:“便是来妾身这里学些本事。”官家便笑了。道:“来卿这里学些甚么本事?——你叫她自己同朕说。”
金莲低了头道:“无知村妇,懂的甚么?来姐姐身边开开眼界,学些眉眼高低,人情冷暖,侍奉人的本事。”
官家道:“怎的?瞧你模样儿,我还道有些本事你生来就会,不必另学。”
金莲将脸儿微微一红。抬头嫣然一笑,道:“粗学过一些乐器,不十分好。”
官家微笑道:“怎的叫作粗学过一些?怎的又叫作不十分好?”
金莲抿了嘴儿笑,已然又低了头道:“本事低微,不敢御前显露,只怕唐突了圣上。”
官家道:“不叫朕瞧见,怎知唐突与否?”分付李妈妈,着人添换新酒,剔亮银灯,重添一炉异香,赐金莲座。金莲谢恩落座,道声:“献丑。”取过琵琶。
官家道:“原来你的本事是这个?有趣。”金莲微笑不语,半抱琵琶,斜佥了身子,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弹一首《生查子》。
徽宗甚是欣悦,命赐酒一盏。看金莲谢恩饮过,问:“会唱不会?”金莲睫毛底下睨他一眼,道:“只会些淫词艳曲,怕唐突了圣上。”
徽宗哈哈大笑,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你胆敢不遵旨唱时,才是唐突。”命取象板来,亲自拿在手中,命:“唱个‘风消焰蜡’。”
金莲咬了袖口笑。转轴拨弦,启朱唇,发皓齿,果真低低的唱一曲《解语花》。徽宗听完,笑道:“好一朵解语花!”问李师师:“此是卿家教的?”李师师摇头微笑,抿嘴道:“想是她天生的本事。”
金莲咯咯的笑,离座向了皇帝盈盈下拜,却将眼望了李师师道:“音韵差错,姐姐见教。”
徽宗大悦,笑道:“我看你颇有些当面欺君的本事!说不十分好,倒有十二分好。”转头问:“你说怎的罚她?”李师师应声道:“自然是再罚她一杯。”
徽宗大笑,果然再命赐酒。向金莲打量几眼,问道:“你叫甚么?哪里人氏?”
金莲垂首道:“民女潘金莲,清河人氏。”
官家沉吟道:“这名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李师师笑道:“这闺名倒也常见。”
徽宗不理。兀自思索半日,忽而抬手望案上轻轻一敲,道:“朕想起来了。你们县里当年可有过一桩人命案件?死了好几个人,一名金吾部地方官员。”
金莲微吃了一惊。道:“陛下博闻强记。”官家道:“你的夫家姓甚?”金莲道:“先夫姓武。”
官家道:“你是那个武潘氏。此桩命案牵连甚大,曾惊动了河北东路,朕有些印象,是东平府里案卷递到京中,要翻县里做成的案子。——县里指控你谋杀亲夫。”
李师师微吃了一惊。笑道:“我这个姊妹是良家人,哪来这些说……”一语未落,潘金莲脱口道:“我不曾杀他!”
官家道:“那你怎的没了丈夫?”
金莲粉面通红的道:“我何尝杀夫来!先夫吃县中大户谋害,气愤不过,自尽断送了性命,民女亦受他构陷。我叔叔义愤不过,这才杀了人,给先夫复仇。”
官家不置可否。盯了她道:“那你怎生脱的罪?”
金莲吃天子看不过,低了头。冷静了一些,道:“县中串通一气,都包庇这厮,要害我叔嫂两个,作成这桩冤案。幸而圣上明鉴,天恩浩荡,御笔翻了案子。”
官家这才点一点头道:“你的案子不是朕翻的。陈文昭此人虽然迂腐,判笔倒还有些道理,朕不曾动了他的。你是赦得,然而国有国法,王有王法,你的小叔斗杀犯人,虽则情有可原,却也活罪难逃。他合该受罚。”
金莲涨红了脸争辩道:“地方官府包庇犯人,我叔叔伸冤无门,这才出此下策。不然他打得死老虎的人,怎的当年却大大小小不曾坏过一个人性命?如何肯滥杀无辜?”
官家道:“你说谁打得死老虎?”
金莲昂首道:“俺们那里景阳冈上,一头老虎盘桓岗上吃人,害了数十过路客商性命,是我叔叔将它赤手空拳打死,给地方上除了一害。这样英雄,官家便赏他一张告身赦书,也不为过。”
官家定定的看了她,若有所思。忽的道:“如今天下乱党,山东境内,只以梁山宋江为首。他手下一百单八贼,有个武姓行者,悬赏便只在宋江此人之下。听说当年也曾是个县中打虎的英雄,后来却杀了亲嫂,上了梁山。他杀的这个嫂嫂,不是你罢?”
金莲猛吃了一惊,脸上血色全无。
徽宗似笑非笑,盯了她道:“怎的不说话了?”
潘金莲似给一头老虎盯着。愣了一会,道:“陛下说笑了。他杀了我时,我如何却站在这里?”
徽宗应声道:“你这般说,是认他作你小叔了?”
金莲抛开琵琶,伏身下拜,道:“天下不止民女一家姓武。奴家眼里只认得自家叔叔。陛下说的这个武行者,奴家统不认的。”
徽宗笑了。道:“这般说来,你死了丈夫,既不改嫁,又侍奉小叔至今。这话给礼部听见了,倒合该上奏寡人,给你立一座节妇牌坊。”
金莲低了头不答。徽宗点一点头,道:“武行者此人,梁山悍匪。朕也曾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皆言道宋江部领贼寇,公然直进府州,劫掠库藏,杀害军民,贪厌无足。照你这般说,他曾也是打虎的英雄。怎的如今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虎患?”
潘金莲原本低了头一语不发,吃皇帝三言两语,一下说得急了,红头涨脸的道:“谁同你写这般奏章来?俺还道皇帝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原来都是哄你作耍。”
徽宗反笑了,道:“朕的太尉学士,都好学识,对朕忠心耿耿。你说他们哄骗寡人?”
金莲道:“他们倒不曾对你说,梁山旗号向来只是‘替天行道’四字?盗亦有道,只取州府库藏,却不扰乱生民。否则宋江这样一个人,他又不长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如何山东境内,人皆服他?”
徽宗大笑道:“好一个‘替天行道’!朕即是天。梁山敢打这样旗号,难道说寡人的道到不了山东境内,反而要他们代行?照你这般说,我倒是该招抚了梁山,颁给宋江一官半职,表彰此人,代我牧民分忧了?”
金莲咬了嘴唇不答。徽宗道:“怎的又不说话了?你倒是跟朕说说看,这一山的乱臣贼子,虎狼一样的人。难道是谁人逼迫他们上梁山去的?”见金莲涨红了脸儿只是不答,道:“你的小叔,照你说也是打得死老虎的汉子。怎的就给逼到了动手杀人的地步?难道说人猛于虎?”
金莲脱口道:“不是走投无路的人,谁肯杀人?谁又肯上山落草做贼?”
徽宗不待她说完,抬手往桌案上一击,喝道:“你骂得朕好!你是责怪寡人治国无道,苛政猛于虎,逼得好人都做了贼么?”
李师师吃了一惊。疾忙软语打岔,笑道:“她何尝说这样话来?陛下息怒……”
话犹未了,金莲一抬头道:“皇帝日理万机,却还记得七年前清河县里一桩冤假错案,你不是个无道皇帝。这桩案子一开始错判,后来蒙陛下御笔发还重审,还了公道,却也不是你逼的他。须怪不得你。”
徽宗道:“那却怪谁?”
金莲一呆。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古怪念头:“西门庆、张都监这等人,是谁造就?”垂首道:“我不晓得。”
徽宗哼一声道:“谅你也不晓得。便是晓得了,这事须也怪不得朕。做个有道明君,做个无道昏君,你懂得这中间的差别么?”
潘金莲咬了嘴唇,一语不发。徽宗向她注视一会,道:“怎的?你也没个机变了?适才你口口声声为梁山张言,不惜当面顶撞寡人。莫非你也是梁山人?”
金莲道:“梁山上哪来的潘金莲?不是说已给武松打杀了?”
徽宗不耐烦道:“休要同寡人打些便宜机锋。你到底是甚么人?”
金莲垂了头道:“天子金口玉言。说民女是个节妇,就是节妇,说民女是个犯妇,就是个犯妇,说是梁山贼子,就是梁山贼子。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徽宗怔了一会,哈哈大笑。李师师大惊,急忙拿些温柔话语来打岔转圜,柔声道:“我这个姊妹久居乡野,向来不曾见过这番场面,怕见天颜,不懂说话,冲撞了陛下。”使纤纤玉手,满斟一杯来劝。
徽宗一手推开道:“谁说她害怕?”转头道:“你不怕朕?这样当面顶撞。”
潘金莲道:“我怕陛下。”
徽宗道:“我看你颇有些梁山悍匪的模样!一点不晓得害怕。既知道怕,怎的不懂的求饶?”
金莲道:“我求了,陛下就肯饶么?”
徽宗道:“看你们怎么求了。”话犹未落,李师师离座起身,盈盈下拜,口称:“圣上开恩!”
徽宗反笑了,道:“谁让你跪的?起来。”转向金莲道:“好大的面子!你不求朕,自有人替你求情。你听见不曾?朕的师师替你说话了。你呢?你有甚么话要对朕说的?”看金莲俯首默然无语,道:“没话可说了?有别的能耐,叫朕瞧瞧。能说动了寡人,也算你的本事。”
金莲心中一片混沌。胸膛起伏,说不清是激愤,委屈还是屈辱,不知怎的,却浑不知半点惧怕,向李师师望了一眼,见她连连以目示意,却也未大明白她示意些甚么,浑浑噩噩,依样伸手出去,触见一样东西,拿起抱在怀中,冰凉坚硬,知是琵琶。
左手已惯了,自动去寻琴颈上一处印记,却寻不见。往下摸去,手指触上冰冷丝弦,突然间便镇定下来。抬头问:“圣上想听些甚么话?”
徽宗道:“曲为心声,只管弹来。你便心头不似口头,你的琴须骗不过寡人。”
金莲默然无语。弹首《朝天子》,轻拢慢捻,才起了个头,官家冷笑道:“你以为有这般容易?”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未应一语,转轴拨弦,重新起个调门。款开檀口,才刚低低唱了两句,官家挥手止住。冷冷的道:“此是元祐旧党的词。你好大的胆子!”
潘金莲已豁了出去。当心一画收住,扶了琴道:“一首词曲,游戏文章而已。怎的,陛下不敢听?”
徽宗大怒,道:“谁说寡人不敢听?”
金莲道:“有我弹的好的,只怕你也不敢听。”徽宗道:“你敢弹,朕就敢赦你无罪!弹来。”
金莲咬住嘴唇,右手提起,往弦上扫下。只闻“铮铮”两声,铿锵有力,宛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隐带金戈铁马意味。徽宗一凛,不自觉侧头聆听。
这一首曲子是她弹熟了的,一旦上手,旋即专注,周围一切扰攘俱失,只余手中弦,胸中曲,楼下一人,依稀像是武松。
潘金莲早忘了李师师,忘了皇帝,忘了屋中垂死僧侣。便似回到当年清河县西街家中,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笑道:“迎丫头忒不晓事!她伯伯这样长大身材,如何却拿个这般巴掌大小炉子给他烤着?委屈了炉子。”
问声:“叔叔寒冷?”却不闻答应。武松似不听见,屋檐下微微弓了背,伸手向火。煤炉子静静燃烧,炉焰呈水蓝色,是雪夜里一朵莲花。他默然注视这朵花,只一味守了它,却不攀折。
潘金莲落下泪来。拭去眼泪,定睛看时,却哪在县前西街家中?分明是古战场雪夜,鼙鼓动地,两军对垒,千军万马,杀声大作。如今她是真见过这般场面了。一眼望去,知晓大势已去。阵前立着一人,一身皂袍,一匹黑马身旁驻足长嘶,其声凄厉。
心生怜悯,脱口道:“快走!你再不走,就是输了。”
那人烈风中转过头来,向她道:“梁山已无归处。你骑了我的马,冲出去罢!”雪光映亮他面目,戒箍如霜,手中戒刀刀光胜雪。
金莲猛吃了一惊。手上劲道一岔,琴弦铮的一响,声如裂帛,戛然止歇。抬眼望见面前坐着皇帝,闭目支颐,默然不语,似不觉察曲终。
金莲自家呆了一会,撇了琵琶,倒身下拜,道:“有辱天听,罪该万死。”
徽宗不理。过得半晌,一睁眼道:“谁教你这样弹琴?”
金莲伏地答道:“民女自幼曾在一招宣家中教习。”
徽宗不语。又默然一会,道:“你的虞姬,倒还像那么回事。”
潘金莲不敢则声。一时间室中静默无声,惟闻火盆中兽炭轻轻爆裂,环佩丁冬。夜雪无动于衷,窗外静静飘落,于窗纸上投下明暗不定影子。
徽宗忽的道:“前日金国又派使者前来,催促联手灭辽。”金莲微吃了一惊,不知所措。听闻李师师极沉着的应一句道:“这些蛮夷,好不知恩。”
徽宗道:“朝中如今直分裂作两派。崔永童贯两个,各执一词,吵吵闹闹。崔永骂童贯背信弃义,童贯说崔永优柔寡断,吵得朕头风几作。”
李师师道:“足见得诸位卿家忧国。”
徽宗冷笑道:“忧甚么国!你当我不知道童贯安的甚么心思。他得了金国好处,便要朕联金征辽。”
李师师道:“崔太尉总是个忠心为国的。”
徽宗哼了一声,道:“你当他们个个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崔永便只在意他清流名声。一个为名,一个为利,谁也不比谁高尚许多。”
李师师笑道:“逐名者不可尽信,逐利者也不可尽信。陛下要的,想来是一心为了忠义的。不然也不配替天行道,为君分忧。”
徽宗不答,转开头去,向窗纸上簌簌雪影望了一会。道:“项羽固非真命天子,穷途末路,尚有个虞姬追随他至乌江。如今我大宋帝国,内忧外患,朕左右却无人敢说一句真话。”
无人敢答他这话。徽宗兀自沉吟片刻,转头看定了金莲道:“你刚刚这样伶牙俐齿,怎的现下不开口了?”
金莲道:“村妇无知,岂敢妄议政局。”
徽宗道:“我偏要你议论。”
金莲将心一横,道:“民女不懂的甚么。但知今夜也曾在街头观灯,瞧见一个疯僧跳将出来,同皇上说了几句话。他的话实不中听,只是这人舍了性命来说,想必不尽然是编造的。如今一城的人都晓得了,陛下今后若想听人说两句实话,不如便先赦了说话的人。”
徽宗有怫然之色。金莲久不闻他应,抬头补上一句道:“横竖这人是个疯子。杀个疯子,也不怎的昭显陛下天威。”
李师师适时咯的一声轻笑,柔声细语的道:“陛下身居九重,万务交集,旁人或有蒙蔽圣聪之处。待陛下肃清权佞,重开言路,自可广纳忠谠之言。”
徽宗不答。兀自出一会神,转头道:“寡人忘汝姓名。”
潘金莲道:“民女唤作金莲。”
徽宗道:“你晓得虞姬为甚么死?”
金莲有一些惊疑不定,向李师师望了一眼。但见她微微颔首,遂硬了头皮,胡乱答一句道:“她没得选。”
徽宗道:“不对!她的死是出于忠义。虞姬一介女流,尚晓忠义,朕朝中多少忠臣良将,反不及她。可哀可叹!”
无人敢应这话。徽宗坐着不动,向窗外飞雪呆望良久,雪光映亮他脸,是个中年人模样。分付:“取纸笔来。”
□□捧过文房四宝。李师师亲自伺候,磨的墨浓,递过紫毫象管,徽宗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笔走龙蛇,不多时写完,命李师师提起,诵读一遍。李师师读完,下拜道:“陛下隆恩普降,天下之幸。”
官家喝声:“兀那潘氏!”喝得金莲一凛。听闻天子冷冷的道:“你听见了?寡人赦了当面犯圣的那个疯僧。我是个明君,还是无道皇帝?”
金莲俯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家无知无识小妇人,见识顽劣。陛下是怎样君主,人心自有公论。何必问我?”
徽宗不再说话,取笔笺上押个御书花字,将赦书交予李妈妈,分付:“交予朱勔,教有司不必查问。”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柔声道:“陛下洪恩普洽。何不将潘氏赦命一道降下?”
徽宗道:“她?朕一早赦过她了。她何罪之有?”
潘金莲忽觉胆寒。说不清心中孰喜孰忧,似刚捡回了一条小命,懵懵懂懂,茫茫然随了李师师下跪谢恩。李师师察言观色,见皇帝脸色尚不算得如何愠怒,当即说些温柔知趣话语,将话头岔开,即命添酒回灯重开宴,再斟热酒上来。
徽宗摆手道:“不必。寡人改日再来望卿。”唤起侍卫,起驾拂袖而去。夜雪纷纷扬扬,二女门口侍立,一齐望圣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