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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上元日夜晚,各处烧灯,大放光明,城闱不设宵禁。当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道:“诸位小心从事。若是走散了,三更过半时分,至樊楼上会合回去。”
      分付完备,众人入城看灯。宋江、柴进扮作闲凉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留李逵看房。史进穆弘等都作寻常市井打扮,贴身藏带轻便暗器,唯独武松智深还作平常僧侣装束。
      这时李逵一路闹将过来道:“既带我来,却教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喝道:“铁牛休闹!则为你莽撞丑陋,带你来已罢了,却不争带你入城,只恐惹祸。”
      金莲道:“这头蛮牛,又闹甚么闹?”李逵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带了我来,却又嫌我丑陋,不教我去观灯!则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几曾见我那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
      金莲笑道:“也值得为这闹?理他们作甚?过来!我几个带挈你一道去。”将李逵唤过,与他头发上扎了两个小灯笼。李逵呵呵大笑。宋江无奈,道:“则是有武大嫂替你求情。休得生出事端!被我知道你不听话时,一顿好打。”李逵道:“我听话就是了。”
      燕青笑道:“哥哥哪似天魁星?正经倒似个牵牛的太白金星。”众人俱笑。各自装扮结束完毕,分头结队,出门而去。

      当日封丘门进去,无人盘查。果然好座不夜城!封丘门外及州南一带,皆结彩棚,铺陈货物,间列舞场歌馆。街道上车马交驰,人人衣服新洁,四下里灯火通明,烛龙衔耀,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好座灯市!将一轮明月映得失色。
      月色清明,灯火辉煌。看看傍晚,庆赏元宵的人不知其数。街市却比昨日更加热闹,华灯明月,绮罗弦管。众人裹挟在人潮之中,仍是从封丘门进去,慢慢地朝御街上走。四周车如流水,软红成雾,满耳唯闻丝竹笑语。
      李逵一路走一路观看,目不暇接,大叫:“好灯!好灯!山上再难见这样热闹。怎的哥哥不肯要我早些来瞧看?”鲁智深道:“他不要你来,正是怕你多话惹事!”李逵道:“俺白白生了一张嘴,不说话时,却待怎的?”鲁智深道:“你只吃你的便了!”将一只馉饳儿塞与他。李逵果然不声响了。

      金莲一身白衫儿浸了溶溶月色,挈着一包瓜子儿,边走边嗑,将瓜子皮儿尽皆吐在地下。一会儿扭头笑道:“快瞧!那边大鳌山上两条龙盘得好。比当年大名府更气派些。”一会儿又道:“叔叔快看!那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虾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
      武松顺她指引看了一眼,道:“听说伯父手巧,会扎这样大小鱼儿灯。”
      金莲诧道:“你怎知我爹爹会扎这样灯?”
      武松道:“旧时你曾说过。怎的,我记岔了?”
      金莲愣了一会,道:“这不如我爹手艺。是他老人家做的时,还要活灵活现些。”
      扭过头去。忽而拍手笑道:“咦!那边有人倒立吃冷淘的!”话犹未了,一阵风似的,人已望那边去了。

      说话间来到御街之上。一条大街上灯火照耀,城楼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乐声嘈杂相闻,游人云集,水泄不通,一个个尽皆伸长了脖颈观看。但见好些广阔场地,有人击丸,有人分作两队,击玩蹴鞠,人群围拢观看,阵阵彩声,不绝于耳。
      亦有吞剑的、使药法傀儡的、吐五色水的;更有五光十色,搬演杂剧,月琴箫管,声色相闻十里余;说不尽千般热闹,万种风情。四下里人头攒动,人群中史进穆弘已被挤出几尺开外去,全仗着武松长壮,鲁智深胖大,又作僧侣打扮,人人皆望之生畏,绕了他二人走。
      武松自岿然不动,只是却看不住金莲。人群中远远地见得一领白衫,发间一只金边闹蛾儿,映了灯火,一闪过去了。无奈,以肩膀拱开人群,跟过去寻找。有人吃他一搡,转头待发作时,见了武松比人高出一头,凶神恶煞模样,遂一声儿也不言语,任他过去了。
      武松遥遥望见金莲却在东头廊下,歪了头静听一张琵琶。好容易挤至跟前。她却又一抽身,拿起脚儿来,消消停停,望西去了。武松不奈烦起来,喝声:“嫂嫂!”

      金莲这一次听见了。扭头嗔道:“这般耀武扬威地唤奴作甚?显威风么?”总算却驻足不再走了。
      武松挤至身边,见她正嗑了瓜子儿,看一个人廊下搬演。这人四五十开外年纪,穿一领灰扑扑的长衫,系一条皂绦,身边背一只篓子,另一手于篓中不断抓出白沙,随抓随倾,沙子自手中泻出,于地下写成一个个一尺见方的大字。他随退随洒,一言不发,吸引众人皆聚拢来,亦步亦趋观看。人愈聚愈多,看见写出来原来是一首五言诗,道:
      “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

      一首诗写完了,有人大声诵读。这人便身边摸出一面锣来,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一回,当的一敲,开言道:“老汉山东人士,姓沙名字颜的便是。如今有一篇山东快书来伏侍看官。这一首诗,道的是俺们山东地界一个乱臣贼子,江湖上都唤他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的,聚集三十六草寇,在山东水泊聚义作乱。”说了开话便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
      金莲听见宋江名字,便是嗤的一声笑出声来。悄声道:“这说的不是你公明哥哥?”武松不语,站下静听。听得那人满口言语似是而非,论些武功战绩,英雄事务,张口反贼,闭口叛逆,听得众人又是哄笑,又是叫好。
      听了一会,金莲笑道:“好么!这说的像是你杨志哥哥。”扭头悄声问小叔:“听说他早年间曾运过花石纲,只不晓得还有这回事。他真个曾在颖州等人来?大雪阻路,缺了盘缠,将宝刀发卖?这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武松道:“有的假,有的真。”

      话犹未了,忽闻一旁传来阵阵彩声,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玉雪可爱,穿身粉段衣裤,扎束双髻,作跑马卖解打扮,体态轻盈,头上顶一盏灯,正于半空中踏索。金莲拍手道:“这个新鲜!”一扭头挤了出去观看。
      武松正待跟过去,忽听见自家名字。那人高声道:“却说阳谷县出了个打虎英雄武二郎……”
      惊讶之下,站下静听。只听了片刻,神色冷峻起来。转头望时,金莲正挤在人堆里,嗑着瓜子儿,笑吟吟的,仰头看那女孩儿踏索。武松再听一会,脸色愈发难看,一言不发,转身向外挤去。

      金莲正观看那女孩儿踏索,忽闻这边听书人哄堂喝起彩来,好声震天,叫道:“杀得好!杀得痛快!”转头看时,小叔脸色阴沉,正推开周围一片人,大步往外走去,引得几个泼皮模样的纷纷叫骂起来,道:“走路不生眼睛么?”武松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人顿时都不言语了。
      金莲愣了一愣。丢了瓜子儿挤将过去,跟定小叔身边,笑道:“怎的,他刚刚讲了段甚么好书,我不曾听见?”
      武松道:“一派胡言。”
      金莲那里肯信,咯咯的笑,道:“这人敢是胆倒包着身躯,说了我叔叔甚么坏话,才惹得他这般不忿。怎么说你的?我倒要听听他有胆量编排你一些儿甚么——”
      话犹未落,武松睁起眼睛来道:“休要再问!”

      金莲给小叔唬了一跳。使性子道:“他怎的惹得你这般不痛快了,大声武气地待奴?编排你的人须不是我!”
      武松不答,转头望了一眼。但见四下闲人愈聚愈多,当中夹杂一二名金吾卫,穿着锦袍,幞头上簪插金花,手按兵刃,人群中穿梭巡视。
      也不解释,也不辩驳,说声:“走。”伸手过去,揽住金莲肩头,轻轻往外一带。金莲还待再赌一赌气时,哪禁得住武松当真使力一扳,身不由己,随了小叔往外挤去。
      叔嫂二人正走,忽闻一阵惊呼。转头看时,却见是那踏索卖解的女儿绳上左足一个踏空,险些跌下,引得万众惊叫。却见她双臂一展,险险稳住身躯,嫣然一笑,火树银花间又立得稳了,头上一盏灯火止火焰微微晃动。

      满堂彩声雷动。这时忽闻西观城楼上一个声音高唱:“陛下赐御酒一盏,给踏索卖解的女儿压惊!”
      众皆惊异。循声望去,但见楼上灯火通明,拿明黄绸缎围挡得严密。步障当中灯影摇曳,隐隐见得人影晃动,闻见环佩丁当之声,香气不绝如缕,自楼上飘下。旁边守卫林立,皆作御林军打扮,身穿锦袍,手持骨朵,并几个内侍模样之人。其中一个挈出一金瓯御酒来,城楼上递了下来,赐与那踏索卖解的女儿,只唬得父女两个不知如何是好,上前跪倒接赏,将金瓯接在手中,战战兢兢,一饮而尽。
      内侍笑道:“你们的玩意儿很好,很讨官家的欢心。陛下说了,杯子就不用还了。赏了你们罢!”
      那女儿同老父千恩万谢,捧了金瓯,城楼前跪倒,磕了几个头去了。城楼下万众欢声雷动,尽皆称颂圣名。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忽跃出一人,一身缁衣,僧寺学徒打扮。排众而前,以手指了城楼上帝王帷帐,厉声斥道:“你是个甚么东西?”
      诸人俱吃了一惊。听闻那人尚是个少年嗓音,稚气未脱,喝道:“你这厮,信奉甚么邪神恶灵,敢来破坏吾教!我告诉你,灭佛谤僧,你的报应就要来了!连我都不怕你,你还能毁坏诸佛菩萨么?”
      上下闻此,皆失措震恐。四下若干金吾卫腰刀早出了鞘,喝道:“好个疯僧。休走!”驱散人群,如同饿虎扑食,四面八方,一齐追击上去。那缁衣僧昂然伫立,纹丝不动。

      人群大哗。有小儿“哇”的一声哭将出来。一时间众百姓惊叫逃散,慌不择路,将路边灯烛带倒,灯笼破损,烛焰燃烧,一时间火光冲天。哭声叫声,响作一片,宛若地狱。
      武松金莲混乱中对视一眼。李逵大怒道:“谁许他们这般霸道!待俺去教训他一教训!”衣服下摸出两把板斧,便要上前,吃鲁智深一把拽住,喝道:“谁许你带的斧子?” 史进穆弘人群中挤过来,亦是吃惊不已。穆弘低声问:“这和尚什么来历?”史进摇头道:“不晓得。但知他多半活不成了!”
      话犹未了,一群金吾卫四面八方涌将上去,正如鹰拿野雀,弹打斑鸠,把那缁衣僧按定捆住,似抱头狮子,径解到城楼下来,讨要圣旨发落。
      但见一番骚动过后,人群中推出一个开封府尹,上前抖衣接旨,城楼上传下话来,教查问口供。城楼下万众屏息静气观看,但见门楼之上,步障内隐隐绰绰,似有一个人独自立于光焰之中,并不十分高大,双手负在背后,冷眼朝下观看。

      那府尹头上有天子看审犯人,如临大敌,如履薄冰。卖力拷问半天,哪里却问得出半句话来。那少年僧人双手被缚背后,吃若干人摁住,兀自奋力挺了胸膛,向上朗声道:“我岂会逃?我又岂是怕你?实话告诉你罢,今天我就是专程来做给你看的!教你看看,这天下给你经营成了一个甚么模样!姓赵的,你枉做个皇帝!你毁了我们神像,拆了我们庙宇,又岂能伤害我佛门大教?”
      一席话说得那府尹手颤脚麻,满头冷汗,没做理会处。拍案喝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作乱犯上,可知何罪?你是何人指派来的?”
      那僧人昂然道:“没有谁指派我来,我的上头便是神明。随你怎么用刑罢!我对你说一个字,便不是好汉。”闭了眼睛,再也一言不辩。

      上头帷幔微微一掀,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一线,金色灯影内露出一张面孔,似个中年人,脸容清秀,面白有须,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十分清楚,身边几个官员太监模样之人,俱立在一旁伺候。但见此人点手唤过一名内侍,附耳吩咐几句,不多时话传下来,就在城楼下严刑拷打,当场施炮烙之刑。
      万众皆惊。金莲背过身去,不忍观看。那僧人一声不响,慨然受刑,半点痛楚之色也无。
      李逵只气得哇哇乱叫,鲁智深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戒刀,攥在手中。正待拔步上前,却吃武松一把扯住,喝道:“师兄,却使不得莽性!”
      鲁智深厉声道:“他却也是个佛门子弟,你我枉受一身僧人衣装庇护,难道今日却眼睁睁看他受缚?”史进兵器亦已出鞘,怒道:“这皇帝老儿,如何这般凉薄!”
      武松道:“敌众我寡。都听我说时,此事方做得!”鲁智深焦躁,一叠声道:“你说!你说!”武松道:“分头行事。铁牛从西边去,吸引兵力。师兄大郎两个,去抢了他走。穆弘接应。我来断后。”金莲道:“我呢?”武松道:“嫂嫂先走!适才来处有僻静巷子,你去暂避。”
      金莲尚不及说话,李逵早按捺不住,一声大吼,手拈双斧跃出,撞入人群,火杂杂地只顾砍去。人群大惊,发一声喊,四下逃散。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舞起禅杖,虎虎生风,同史进两个望了当中,双双抢去。

      金莲顿足道:“好,你们就非得管这桩闲事!好不……”
      话犹未了,武松将眼睛睁起,喝声:“嫂嫂休闹。快走!”把金莲向旁边巷子里只一推,争些儿把她推一交。扭头吼一声:“不干百姓事,休得滥杀无辜!”掣出两把戒刀,飞步赶上。呛啷连声,刀枪相交,将一众金吾卫截住。
      金莲火气上来,伸手去揪扯小叔时,却那里吃得过人群裹挟,身不由己,给诸人簇拥着往外逃散。也不知跟着走了几条街道,好容易挣脱出身来,钗横鬓乱,弓鞋也踩脱了一只。将身子贴了墙根看时,广场上火光冲天。四下哭喊之声大作,遍地散落些花钿闹蛾儿、鞋子巾帻,花灯委地。抬头望时,一轮明月早已中天过半,如冰盘玉魄,天顶大放寒光。
      金莲不顾一切,逆了人群,往广场上去。才赶出一截,一旁小巷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将她一把扯入。金莲大吃一惊。正自乱挣,一只男子大手伸上来掩住她嘴。金莲大怒,张嘴便狠命咬了一口,待要嚷时,却嗅见小叔身上熟悉气息。听闻武松声音道:“休嚷!是我。”
      金莲惊道:“是你。怎的——”

      武松不答,将她松开,一手撑了墙壁。二人近在咫尺,黑暗中金莲却只觉异样,听闻小叔呼吸粗重,挨着自己的衣袍濡湿,一片温暖湿意逐渐渗透自家衣袖。伸手一摸,就着巷□□入灯光一看,指尖上殷红一片。
      大吃一惊,颤声问:“伤了哪里?”
      武松道:“肩膀。”向外觑个空档,扯住金莲,闪身出了巷口。逆了人群行进方向,贴墙抹角,拐过坊巷,沿一条偏道快步行去,不多时引着金莲转入一条暗巷。巷子尽头一户老宅,围墙低矮,砖瓦残旧,满布苔痕。
      武松几步奔至青砖墙下,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灯影晃动,道:“上去。”
      金莲愕然道:“上哪?”武松已然扎个马步,道:“屋顶。”金莲道:“怎的上去?”武松喝道:“我托你上去。快些!耽搁不得。”
      金莲慌乱之下,也惟有照分付行事,一足登上小叔膝盖,借力往上一纵,只觉身子一轻,腾云驾雾一般,已被单手轻轻托上屋顶。武松随之翻身跃上,一手摁住金莲后颈,令她伏低身子。

      两人并肩伏在屋脊后头。脚下人声鼎沸,鼓乐连天,只听得底下一队金吾卫蹄声橐橐,呼喝连连,自巷口呼啸卷将过去。风起来了,从二人身上掠过。屋下金吾卫渐行渐远,武松半跪着,姿态戒备,凝神倾听底下动静,盯着一行人去得远了,吐一口气,略微松懈下来。
      金莲道:“那个和尚呢?”武松道:“给师兄救走了。”
      金莲惊魂稍定。埋怨:“卖盐的做雕銮匠,偏你们这样闲人儿!管些这样闲事!”
      武松道:“不救他时,这孩儿性命就丧在这里。”金莲使气道:“面斥皇帝,可不是死罪?他一心求死,你们怎的不许他死?”
      武松返身倚着屋脊坐了,一言不发,动手脱卸外衣。袖子褪至一半,动作止住。喘一口气,继续慢慢地往下脱。
      金莲道:“偏你会逞这么些强!我碰你一下会死怎的?我来。”
      武松不吭声,一只手垂在身侧,一滴滴往下滴血,使不上劲,遂也不作抗拒,由得金莲上前帮忙。

      金莲见小叔竟不闪躲,知他伤势不轻,心中不由的有几分惊怕。轻轻褪下左袖,解开缁衣看时,内衣撕裂,肩头老大一处兵器伤,血肉模糊。去揭衣裳时,血却已半干了,衣物粘着伤口皮肉,一扯之下,武松肩头肌肉微一抽动,却一声不吭。
      金莲又是疼惜,又是生气。知他疼痛,有意要叫小叔分心,手上轻轻剥离着衣片,强笑道:“我还道我叔叔向来不干这种高来高去事务。”
      武松果然道:“我不干偷鸡摸狗勾当。”
      金莲道:“那你都干些什么营生?”
      武松道:“缺钱时,总有人送些使用。实在缺少时,明抢也有。”
      金莲道:“左右的皮靴儿没反正,怎的,明抢比偷摸高贵些儿不成?谁知你上房揭瓦的,这般熟练,哪似个正经人!”
      左右找水时,却哪里有。武松见了道:“有酒。”解下身边一只葫芦递过。金莲拔开木塞一嗅,竟是半葫芦烈酒。道:“叔叔须忍着些儿,休嚷。”倾酒清洗伤口。

      酒气混了血腥气,气味刺鼻。烈酒杀着皮肉,武松吃痛,眉头蹙起,却未吭一声。金莲心软,悄声道:“着实疼痛,叔叔便嚷一声半声儿也不妨事。”
      武松不响。扭头兀自朝下望着,忽的道:“小时候也曾挨哥哥的打。爬上屋顶,他就抓不到了。”
      金莲愣了一愣。道:“他这样温吞人儿,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原来也打过你。你正经把他气成甚样?”
      武松不答。半晌,微微一笑,道:“你想不到我小时候有多淘气。”
      酒洗去血污,见得伤口极深。金莲微微惊怕,口中道:“你怎的个淘气法儿?”
      武松道:“今天把隔壁鸡窝掏了,明天把邻家孩儿打了。总之叫我哥哥不得安宁。”
      潘金莲也不禁笑了。道:“好好的,你招狗斗鸡作甚?也难怪他打你。”撕一幅裙摆,扯作布条。
      武松道:“哥哥生性忒善,常受人欺,我却自幼性躁,忍不得这些。有一回他吃人取笑,我将那人打了。”
      金莲叹道:“你哥哥这人,一向是个帮理不帮亲的。你却怎生是处?”缠绕绷带,将肩膊伤口扎紧。
      武松道:“听说哥哥满街上寻我,怕吃他打,躲上屋顶,不想睡着了。反害他寻了我一夜。”
      金莲噗嗤笑了。道:“第二天回去,一顿打少不了你的!”
      武松摇了摇头,道:“你猜错了。第二天回去,从此他不曾再打过我。”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潘金莲缠着绷带,道:“当年我若是早些儿嫁了过来,也好教你少挨两顿打。——行了!你死不了。”纤手将绷带打一个结,替小叔套上衣袖。
      武松道:“教嫂嫂受惊了。”坐起身来,自行结束衣带。
      金莲嫣然一笑,道:“你只像待你大哥那般懂事,教我少担惊受怕些儿,奴家便烧高香了。”
      武松未答,直起身来,一手支膝,向下眺望。二人一个半跪,一个坐,身在屋脊之上,脚下御街景色尽收眼底。街道如练,灯影如织,脚下灯海如潮,四处银花灿烂,华灯万盏,映照得天上明月也矮了几分,一轮圆月,似乎垂入人间,触手可及。
      武松道:“底下松动些了。下去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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