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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武大自从被打了,便不出去做生意。金莲要迎儿暂休了学,娘儿两个关门闭户过活,延医问药,送汤送水,照料汉子不提。
      武大被打得沉重,下不得地,整日在炕上翻身趴着,睡则昏昏沉沉,醒了便伤痛烦躁,一会喊骂西门庆,一会嚷叫下地。吃妻子责备了一顿,道:“叫人家打得都躺下了,这样闲不住!人马刀枪的,一会要下地,一会要打人。一个炊饼摊子,奴便替你说了——歇了也罢!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大惊小怪,蝎蝎螯螯的在这里!”
      武大道:“大姐,我不出去做生意,家中生计上哪里来?”金莲不耐烦道:“不要你管。”

      门户平静了一两日。这日向晚,忽来了五六个浮浪子弟,只称是来代董老爹催账,在街道上吵闹起来。金莲闭门逊战不出。外边吵嚷一会觉得无趣,便满口播撒谜语,弹胡博词,油似滑的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叫道:“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惹得金莲大怒。拔开门闩,迈步出门,同他们对骂起来。
      来人见她出门,口中只管胡言乱语,却是站得远远的,并不上前,笑道:“好嫂子,俺们也是受人之托,来替董老爹讨还债务,并不是同你有甚么仇怨。你莫怪俺们。”
      金莲喝道:“浊材料,鳖燥甚么?官府自有限期。”那人道:“好姐姐!三年倒也等了。只怕过了期限你家还是拿不出来。董老爹都急得什么样了在这里。”
      金莲沉了脸道:“休要灌多了黄汤在这里嚎丧。说好了十天为期,到时候你们再来。”那边笑道:“这可是嫂嫂说的,俺们记得了。”这时周小云到了,见得情形不对,喝一声:“滚!”那群地痞流氓见他来到,一声唿哨,纷纷作鸟兽散。
      周小云追出两步,掉头回来道:“叫大嫂受惊了。吃这群厮欺负了去不曾?”金莲摇头道:“不曾。”周小云道:“下回再有这样,你遣个人来告我。”问候武大,听说睡着,遂不上楼,转身自向家去了。
      金莲将他送走,闩了大门。背心贴在门板上,独个儿立了一会,往厨下撩冷水洗一把脸,抿一抿鬓发,问一声迎儿,掇了热水,上楼去经佑丈夫。

      武大迷迷糊糊睡着,听闻妻子上来便睁了眼。问道:“大嫂,适才楼底下谁人吵嚷?”
      金莲助丈夫翻过身去,绞了一把帕子,替他脱了上衣,擦拭身上,道:“街上一家姓林的,死了人送殡发丧。孝杠子出门时候撞得哐哐的。”
      武大手撑了炕沿,回头望了一眼妻子,道:“你脸上怎么红红的?”金莲道:“适才出去关门,吃一阵风吹迷了眼。”
      武大便叹口气道:“你休哄我。可是银钱上的事叫你难为?那日也说了,这一笔钱是要还的。这几日我要挣迸着下床,也是为此事烦恼。——大嫂,下回擦身的水便晾凉一些再端上来。天热,我心里烦躁。”
      金莲道:“身上破皮烂肉的,谁敢给你用冷水擦?回头激出病来,又是奴的不是。”
      武大不响。隔了一会,道:“待我能起身了,便去设法。”金莲失笑道:“说得轻巧。问谁设法?难道去问我那妈妈儿?”武大道:“便不能问?又不是还不上。以后有了,连本带利还她便是。”
      金莲不耐道:“你以为她手头有几个钱?再说了,你便是去问,我娘那个窟窿子里还能吐出好话来?你自家有正经兄弟,图落我娘作甚?”
      武大迟疑一会,道:“这话我本来不想同你说。当年我弟弟便是吃醉了同跟童贯那厮斗气,将他打了,才在阳谷县存身不下,走到外头。谁想童贯那厮如今做了太尉。”
      金莲吃了一惊。不觉手上一停,道:“他作甚打了童贯?”
      武大叹道:“你如今还不晓得他的脾气?那时节童贯不合在地方任着机密,有一天叫着几个唱的,酒楼里吃酒。叵耐我这弟弟也吃多了酒,意气相争,不合同他口角几句,便动上了手。你没见那场面。好些人拦着,哪个拦得住!一拳打了去,险些不曾把这厮打死。”
      金莲虽然惊惧烦忧,也禁不住噗嗤一笑,道:“他一个太监,叫唱的作甚?又没那能耐。”
      武大道:“你一个妇人家,问这作甚!如今童贯回了中枢,居着高官,把持朝政,又同蔡京交好,叵耐西门庆那厮又搭上了蔡京的路子。那日他找我去,说不得两句,提起这事,便是要借机难为的意思。如今你二叔不合又是官面上的人,不比无官时一身自在。”
      金莲呆了半晌,道:“这样大事,你怎的不早说?”
      武大道:“我哪里想得到这厮真做得出来!幸而如今你二叔倒不在跟前。依我的意思,等他回来,索性要他别在清河,趁早离了这龌龊地界。大好男儿,哪里不能存身?”
      金莲不响。给丈夫擦完身,手上绞了一把帕子,端起水盆。武大唤她,头也不回,一路去了。收拾了家什,坐着思索一会,嘱咐迎儿,便点了一盏灯笼,自行出门走去。

      周小云正在家中坐地,屋内燠热,抱了女儿在门前乘凉,牵了她两只手,弯了腰教她学步。父女两个嘻嘻哈哈,正顽得热闹,抬头见得金莲来到,吃了一惊。将女儿交与玉婵,迎了出来,也顾不得客套,劈头便问:“可是大哥不好了?”
      金莲道:“他却无恙。便是有话同你商量。”周小云松一口气,道:“大嫂有甚话对我说?”金莲遂定一定神,将武大刚才之话说出。周小云听完,跌脚道:“端的难怪。这几日我思前想后,武都头上京一事,前后都透着蹊跷。”
      金莲心中一凛,道:“怎么个蹊跷法儿?”周小云略一迟疑,道:“这话我也不能对别人说。”将金莲轻轻一拉,二人走到廊下。
      打量无人听见,压低声音,道:“俺打听得明白,都头此行,乃是县官打发他往东京金吾卫送两封紧要书信礼物。其中一封书信按说是干系着金吾卫在清河县里一名要员的升迁。这事奇就奇在这里:金吾卫是朝廷耳目,直达天听,不归知县管辖,这道任命也是东京下来,经东平府递下,同衙门无半点干系。这封任命信便是着急转达,也该用金吾卫自家的人,要么快马加鞭,要么水路加急。怎么如今却到了知县手里,辗转又派到了都头身上?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官场上向来没有这样办差道理。因此只是思虑不明。”
      金莲听到这里,虽然不明了官场门道,个中人心叵测处却也大致听了明白。脱口而出:“怎的,你疑心有人要谋害他?”
      周小云道:“这话我不敢说。不过金吾卫的太尉乃是朱勔,是知县亲戚,如今童贯居着太尉兼枢密使,又是蔡京好友,朱勔事事要向他二人答应。西门庆如今走通了蔡京这条路子,本事通天。怕只怕这一趟东京金吾卫里已做成了局。都头忠直,便是有一身打虎的本事,又怎生理会得官场险恶?此去若无提防,只恐凶多吉少。”

      金莲一个身子仿佛堕在冰窟里。呆了一会,喃喃道:“需得怎生设法叫他知道。”
      周小云低头思索一会,道:“明日一早俺便动身上路,去寻都头。”
      金莲倒是吃了一惊,道:“家中妻小怎离得了你?”
      周小云道:“这是大事,我不能不去。家小我自知托浑家父母看顾,恁的,去也放心。”
      金莲道:“衙门里怎生交待?”
      周小云道:“衙门里却便当。就说如今武都头哥哥被打得不善,由我上东京走一趟,换了弟弟回来,好教兄弟相见。这是孝悌的勾当,难得知县是个清廉的官儿,平素又一贯爱重都头。他不能拒绝。”
      金莲听他刻意轻描淡写,明白他是不愿意教自家觉得欠了他恩情,更是满心感激,满心悲凉,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教俺夫妻两个怎生谢你?”
      周小云反笑了,道:“有甚谢处?俺平日没少受哥嫂几个善待。大嫂只管放心,我骑一匹快马去追赶都头,日夜兼程,无论如何,不出七八天外,务必赚了他回转。”
      金莲一咬牙道:“休叫他回来。也休同他说这些话。索性照他哥哥说的,要他离了清河县,别处过活。男子汉大丈夫,天下哪里没有容身处!”
      周小云道:“大嫂,你不是不知道都头。我难道瞒得过他?又劝得动他?”
      二人相对无言。一阵风吹过,带得走道上一盏油灯火焰轻轻晃动起来。屋子里隐约传来咿咿呀呀,是周家小女儿学话,玉婵压低了声音,逗她发笑,母女两个一递一句,有说有笑。间壁的狗吠了两声。
      周小云叫了一声:“大嫂!”沉默下来。默然一会,低声道:“家中诸事,如今就落在你一人肩上了。你千万顶住。”
      金莲道:“你放心去。”叮嘱一句:“这话休教我当家人知道,没的惹他烦恼。”
      周小云点头道:“我理会得。”取个亮点着灯笼,将金莲一路送了回去。

      话分两头。第二日周小云两边安排妥当,骑匹快马,自去追赶武松不提。又过了一日,金莲收拾毕家中,看看武大睡着,嘱咐迎儿看守门户,沉吟一会,便开了后门,走到隔壁去。王婆接着,也不聒噪,点一盏茶来陪她坐地。
      金莲呷了一口,险些作呕。皱眉道:“干娘,这茶怎的这般苦?”王婆摇了扇儿,微笑道:“我知道娘子心事。良药苦口,这是定心汤,叫人定心安神的东西。哪有不苦的?”
      金莲便搁了茶盏,道:“入门休问荣枯事。干娘既神机妙算,还望相帮奴家则个。”
      王婆道:“现下娘子想起老身来了。我能怎么拉娘子一把?”
      金莲道:“干娘是晓得的。如今西门庆那厮买通官府,指鹿为马,十天还不上钱,便要将奴的丈夫收监,屋子收回。”
      王婆点头叹道:“倒不是老婆子没有人心。我家卖茶,唤作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若非前日西门大官人慷慨许我十两银子,至今连棺材本也没有。又怎有力量相帮娘子?”
      金莲道:“干娘,细论起来,奴可是在隔壁这里裁衣,吃西门大官人撞上门来,结识了他。天底下哪有这样巧事?万一认真论了起来,恐怕也有人要说是□□妇女不成。若要人证时却也好办,郓哥那小猢狲儿全都瞧见了。便是大官人官府里有打点处,我二叔归来时,也自同干娘理论。还望干娘指条明路。”
      王婆听她这般说,便变了颜色,笑容一敛,扇儿停摇。听完了脸上却又浓浓地堆上笑来,道:“娘子哪讨这般见外话来说。教你丈夫吃这样大亏,这桩缺德事倒也不是老身教唆他办的,怪只怪西门大官人得意了,人也有些飘了!现下发了财,又居着官,不比从前。可谁叫咱们是邻居?谁叫你又唤我一声‘干娘’呢?我便指条明路与你:这事怪只怪娘子不合得罪了他。”
      金莲道:“我怎的就得罪他了?”
      王婆失笑道:“娘子不要装蒜。如今他发迹了,人人都尊他一声‘大官人’,四处风光得意,你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偏生他又是县里第一个要强好胜的男子汉,脾气刚强,你两个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如今他这样逼迫你,倒也不为别的,只要你服个软,回去求他两句,他多半也就罢休了。”
      金莲冷笑道:“要我向他服软,除非是他亲□□下我来。”
      王婆将手一摊,道:“朝天大路娘子不肯走,老身这里却也没有好走的路了。”
      金莲道:“怎么个不好走法儿?”王婆道:“要么零卖,要么整卖。”
      金莲咬了嘴唇,道:“就没有别的路么?”
      王婆微微冷笑,道:“别的路?姐姐,你是行路的,我是赶车的。走哪条道儿,怎么走,还不是你自个儿的事?”
      金莲低了头,沉吟良久。两只手拢了鬓发,向后掠去,抬头道:“零卖是怎生卖法儿?整卖又是怎么个卖法儿?”

      王婆便哈哈的笑了起来。从新点一盏茶上来,摇着扇子,推心置腹地说与她听道:“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就靠俺们这样人从中作成。娘子,你是个聪明的,趁恁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金子一样的人儿,总也要肯摆了出来发市,才有买家。‘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人家便有大把银子,谁肯白白的与你?娘子百伶百俐,吃亏就吃亏在脸嫩心软这一点上。老身同娘子不是外人,才肯拿这些心腹话儿说与你,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金莲道:“干娘,话休絮烦。我也不要多了,如今三十多两银子要还他的,再加上治病使钱,打点官府,各种用处,总得有七八十左右。还短不了你老人家好处。你自己看着办罢。”
      王婆叹道:“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要么你夫妻两个干脆离了这县里,另觅地界过活,偏巧如今你的丈夫却又行不得路。你既是好人家妻子,本来最合适的是零买零卖,轻巧便当,神不知鬼不觉,凑够钱便急流勇退。如今不合却有急用银钱处,一时凑不够手,便只能整卖。可是卖与谁呢?如今县里又有几家能同西门家力量抗衡,敢要了你?”
      金莲道:“我好人家妻子,上哪里去知道这些?干娘告诉我。”
      王婆微微地笑道:“实话对你说,上回大官人撇开老身,叫薛老婆子给他说成了孟玉楼,我本来也有些恼他。如今又买通官府,把你丈夫折磨成这样。我也不好劝你进他家的门的。”
      金莲冷笑道:“谁说要进他家的门?奴便一头碰死,也强过便宜了他。”

      王婆也不急躁,道:“娘子若是嫌弃他,县里有钱有人的人家却也不多了。”掰了指头,一个个的数给金莲听,数出来也便只剩了张大户、王招宣两家,还有个周家守备。
      月旦人物道:“张王两家倒也都不是外人,娘子都熟。王家三官呢,人物年轻漂亮,大娘子是个千金小姐,想必颇能容人,只可惜父亲早死,母亲年轻厉害,他自己不能做主。张二官么,虽说人物虚胖猥琐,倒是父母双亡,家中自己做主,说一不二。只可惜你又同他父亲有过些首尾。虽然也没有甚么,侍奉两代君王,这话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
      金莲听着她说话,脸色便渐渐地红了起来,而后转成苍白,低了头始终一语不发。听闻王婆道:“……那就只剩下周家守备。虽说年纪大了一些,又不解风情,说起来人倒是最沉稳可靠的。他家有个大娘子,眼睛盲了,没有子嗣,常年吃斋念佛,不大管事,父母又都不在了。娘子嫁了过去,只要肚子争气,生下个一男半女,你这样人品相貌,还怕他不给你扶正?他又是个守备,真论起来,西门大官人都要让他几分。人又善良。爱屋及乌,自然也善待你前夫。”

      金莲低着头,始终一语不发。太阳已西斜了,自竹帘子底下一条条地透进来,照在白木桌上。桌上爬着一个蝇子,似乎也热得晕了头,搓手搓脚,往前一点点拱着,爬得很慢,迟疑地前行。街上车马喧嚣,是城门闭前最后的热闹,这样的市声,嫁到了深宅大院,便听不见了。
      门口“喵”的一声,一个猫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了,将帘子一掀,碰得它撞着门框,“咔哒”一响。晚夕的太阳是橘黄色的,被竹帘子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一条一条,盖在那个猫的身上,叫它像一匹逡巡的老虎。

      金莲忽的道:“干娘,你家还闹耗子不闹?”
      王婆一呆,随即苦笑道:“怎么不闹?只因有这些麸面在屋里,引的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大半夜里出来游街,咬破了老身一件汗布衫儿。却上哪里说理去!”
      金莲道:“别看我当家人懦弱,遇事他自有几分硬气。要他白白的将我与了人,这封休书,他却不一定肯写。”
      王婆便笑了,道:“谁同你说是白与?姐姐,恩爱夫妻,夫妻便是‘恩爱’二字,有恩才有爱。恩情稀薄的时节,便也顾不上这一个‘爱’字了。”
      金莲不响,定定的地望了门外,胸膛起伏。半晌道:“便说男子汉肯放。我的叔叔回来,又待如何?”
      王婆哈哈地笑了起来,伸扇子往金莲肩膀上轻轻一敲,道:“大娘子这话问得却妙。武二回来了又如何?自古道:叔嫂不通问。又道是:初嫁从亲,再嫁由身。你亲老公写的休书,小叔如何管得?”
      金莲不应。王婆遂叹一口气,拿话来慢慢地开解她道:“我的姐姐!你别看老身这样,年轻时节,俺却也是打同一条路上过来的,又岂能不知道你的想头呢。谁不爱青春潇洒,年少英武?可是人总有老的一天。你瞧瞧我!到了我这个年纪,红颜白发老。青春年少,英雄肝胆。这些东西虽好,又岂是能够长久的?你图落什么?”
      金莲出一会神,道:“我便是图他什么也不图我。”
      王婆也不再劝,点头道:“罢!罢!这种事情人家哪里做得娘子的主。还是你自己衡量罢,我不催你。”开了后门,金莲便起身走到家中去。一夜无话。

      睡到半夜,武大忽而醒来了,道:“大嫂,你端口水来我吃。”
      金莲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答应一声,翻身下床,披一件毛青布大袖衫儿,往厨下拨燃炉火,热了一碗汤水上来,递与丈夫。武大接在手里,却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他手上无力,碗便端不稳,眼见汤水泼洒出一些,金莲慌忙去接。不料丈夫握了她一只手,未尝开言,眼中先滴下泪来。
      金莲睡意全无。烦躁当中生出怜意,问:“伤口痛得很么?”
      武大摇摇头,并不回答,只往外看了一眼,问道:“甚么时候了?”
      金莲道:“时候还早。你且安睡。”说完方觉出身上燥热,回身开了半扇窗,以叉杆顶住。清凉夜气透了进来,扑在她的脸上。不知哪来的一只夜枭咕咕唱着。
      听闻武大道:“有二哥消息没有?”
      问得金莲心中一跳。背对了丈夫脱卸衫儿,道:“好好的问他做甚?”武大道:“这是我嫡亲兄弟,我如何问不得?”金莲道:“出门在外的人,谁经得起这般惦记!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
      武大不响。隔了一会,自言自语地道:“周家四哥好几日不曾上门。莫非他家中有事?”
      金莲道:“你又管他怎的!他家孩儿那样小,有个头疼脑热,一时走不开,也是有的。难道我还好打发人去催请?”
      武大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道:“我睡不着。”

      金莲刚刚朦胧欲睡,吃他一句话惊醒,不由得大怒,道:“你这厮,成日里睡得饱饱的,奴却没这福分。大晚上的,折腾作甚?我要睡了!”翻个身不作理会。
      武大赔笑道:“我便是忧心还债。”金莲不耐烦道:“忧心难道便忧心得出来办法?只怕忧虑坏了你!睡罢。”拿被子蒙了头。
      却闻丈夫道:“伪造的那份租约是怎么写的?我却还没仔细瞧过。那日周家四哥抄了一份,你拿来我看。”金莲没好气道:“看他作甚?”横竖却也睡不着了,拗不过武大,当真起身寻了出来,剔亮灯火,给他念了一遍。
      武大默默地听着。听完了点头道:“编得活灵活现,我也信了。也难怪这般判法儿。”
      金莲失笑道:“枉你是个男子汉。什么见识?他便是拿一张白纸来,只怕也是这般判法儿。”
      武大笑笑不答,道:“最后一句怎么说的?刚刚我走了神,没听明白。你再念一遍我听。”金莲依言念了一遍。武大沉吟不语。过了一会,道:“大嫂,睡罢。”金莲便收了邸报,熄了灯火。
      夫妇两个躺在黑暗当中,都不说话。武大默然一会,道:“家中进了耗子。”
      金莲唬了一跳。坐起来道:“哪里?”武大道:“就是楼下。呌呌唧唧,刚刚吵得我也醒了。”
      金莲恨得道:“定是隔壁老虔婆那里惹来的。昨日才瞧见,她自家搁着个猫捉拿,倒不管邻舍死活。”
      武大道:“这畜生搅混人半夜三更不睡,好不烦恼。大姐,你明日再去王干娘家,讨些砒霜过来,药一药它。”
      金莲答应下来。犹自在那里怨怅,喃喃讷讷地道:“在这里也住了有两三年了,何尝闹过耗子?还怪那老虔婆,整日做张作势,厨下不干不净,招得虫蚁都来。”
      武大道:“邻里乡亲的,休要这般数说人家。大姐,你还记得不记得?咱们两个刚刚搬到这里,你说院里栽棵葡萄,搭个凉棚子。夏天好乘凉。”
      金莲嗤的一笑,道:“我怎么不记得?叫你向南门外黄三哥家讨一株小苗来,还吃你笑话,说葡萄三年挂果,猴年马月才吃得上。谁想今年第一遭挂果子了。”
      武大笑道:“是啊!我是说过这般的话。当年那样小的一棵藤,拿半扇笼子母炊饼换的,难为它长这般大,爬这般高。如今都爬满一架了。”
      金莲翻了个身,枕了一只手背,道:“叵耐今年乌鸦可恨。啄了奴好几嘟噜果子去,赶也不走。”
      武大道:“不打紧。改天俺寻些旧衣,扎个假人,摆在那里,准把乌鸦唬走。睡罢!”

      第二日向晚,金莲厨下整治晚饭,正忙碌间,外头忽而风风火火打起门来。
      金莲便怒从心起,喝道:“是谁又来嚎丧?”
      抄起拨火棍拿在手里,将门一开,却是一愣,见得门外站着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认得是武松衙门一个叫作李外传的。神色慌张,劈头便道:“武家娘子,你家二叔回来了!”
      金莲一呆,道:“周小云呢?他怎的不来见我?”
      李外传道:“便是你二叔出门在外,教人半路上陷害了去,受了重伤,给送了回来。如今周小云守着你二叔,怎生走得开?便是他叫我过来,报信与你。”
      金莲大吃一惊。丢下火棍,颤声道:“人在哪里?”
      李外传道:“如今躺在衙门里,挪动不得。大嫂快随我过去看视罢。”
      金莲拔腿便要走,忽而又想起来,道:“待奴去知会当家人一声。”
      李外传顿足道:“我的姐姐,再耽搁一会,只怕连这一面也见不上了!衙门里还没有人?你使个人回来告诉他一声也就完了。”
      金莲被他说得心惊胆战,扯了围裙一丢,几步跨出门去,但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李外传请了她上车,亲自跨辕,车行一会,来到一扇黑漆角门之前。暮色初起,门内一座僻静花园,李外传跳下车来,引了金莲进去,左绕右绕,进了一栋房屋。
      金莲睁眼瞧看,见是一处僻静院落,花园内楼下三间,一个独独小院,角门进来,四下设放花草盆景,竟似个居家住处,极是幽静,不似官府。心中生疑,问道:“李家大哥,我二叔却在哪里?”
      李外传道:“大嫂坐着等候,我去叫周小云。”匆匆去了。金莲叫了两声,只不见他回头,一溜烟踅走了。
      她只得坐下等候。心中七上八下,又是担忧,又是焦躁,不觉将中堂一副对联字画翻来覆去读了数十遍,直快诵了下来。
      独个儿坐在室中,不觉暮色便四下弥漫起来,堂上字画没入阴影,堂下花草一片模糊,再也瞧不清楚。天色黑得深沉,却无半个人上来掌灯,园中虫声断续,窗外花影婆娑,夜风掠过,似有人低语,细听时却又归于阒然无声了。

      太静了。从小到大,她很少在这样安静的地方过活。县前西街两栋房屋临街,市声熙攘,时时不绝于耳。隔壁邻居打狗骂孩子,街巷上小姑娘拖长了声音,娇声叫卖杏花。自家丈夫吆喝炊饼,叫卖声从东头慢慢地转到西头。赶上秋冬季节,他总喜欢贴着北墙根儿走,说是好晒太阳。
      右间壁是间银铺,成日价丁丁当当,敲敲打打,给人洗银器的气味有些刺鼻。对门纸马店的赵娘子总是坐在门口折纸马,折元宝,忙起来的时候也叫她过去帮忙。她不讨厌这活儿,银纸窝盘在手里,两三下便折成一只不能流通的元宝,挺括爽脆,从她们的纤手里飞出去。店里出售各色纸人纸马,纸人的脸涂得红红的,站在铺子最深处,她走过时总是有些不自在,扭过了头不去看它。
      纸马铺隔壁便是卖冷酒的胡正卿。武松在家时节,总是自己去沽酒,鲜少使唤侄女。他从她手里接过洗净的锡壶,说声“生受嫂嫂”,再问上她一句要些什么。她总是摇头说不要甚么,两只手拢在围裙底下,倚了门首而立,望着小叔高大身影穿过街道,向晚的太阳映了他宽阔双肩,向对面大踏步走去——
      便是在衙门里,也有衙门的热闹。衙役喝威喊道,各色人等喊冤说理,热闹非凡。此地的静却是石落深井,深不可测,没有半点回响。
      金莲心中油然生出恐惧。她忽而记起花园中的一扇角门,她刚刚就是从那里穿进来的。她记起角门似乎并未上锁。一念至此,倏的站起身来。
      尚不及走到花园里去,在死一般的静寂里,她忽而听见哪里有一扇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闭上了。声响极轻,然而是门扇开合的声音,她不会听错。在这死一般的静寂里格外清晰。
      金莲浑身毛发倒竖。喝问出口:“谁?”

      没有回答。全然的黑暗里,她只听见一个脚步声。声响极轻,极安闲,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只嗅见晚香玉浓烈的、令人不安的香气。这个地方似乎已经荒废许久了,院中花草无人打理。她伸出手去,盲目地摸索着,摸到了一张桌案。桃花心木的茶桌,坚硬而光滑,嵌了冰凉的大理石心。她顺了边缘,往桌心摸索,却未寻见能权作武器的东西。一转念之间,伸手将头上簪子拔下,攥在手里,向墙边退去,背心贴了墙壁,屏息聆听。
      刚刚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金莲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角门没有上锁。
      她的心跳着,跳得很快。她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向花园中透出微光的所在跌撞行去。只要走到那里去,走到那个有光的所在,推开那扇角门,她就回到了热闹的街市当中。那里有市井叫卖,晚归灯火。有白汽蒸腾的馄饨摊子,有丈夫的炊饼挑子,有她所熟悉的一切。只要推开那扇角门——
      一片死寂之中,她忽而听见了咻咻的鼻息声,静夜里格外清晰,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耳边。
      那不太像是个人。更像是一头野兽,一头老虎发出的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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