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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但是,我承担不起 我们要拿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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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闻朝强迫自己回归日常。
上课,泡图书馆,和宋枝陆易安吃饭聊天,甚至参加了系里一个关于“当代叙事中的距离美学”的小型研讨会。她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只是眼底深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怔忪。
沈淮时没有再来电话,也没有再发消息。那通电话之后,他好像真的给了她“好好想想”的空间,也给了自己“养好胳膊”的时间。
但闻朝知道,那根被接通的线,并没有真正断开。它只是暂时沉默了,等待着某一方的回应,或者,等待着时间给出最终的答案。
图书馆里,她翻看着关于“风险”与“选择”的社会学著作,那些冷冰冰的理论和数据,却让她不断想起他沙哑疲惫的“擦破点皮”,想起医院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想起他说的“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理智告诉她,事故是意外,他的世界自有其运行的规则和缓冲。可情感上,那份后怕和自责,依旧盘踞不去。
一周后的傍晚,宋枝硬拉着她去什刹海看雪,“听说那边雪景特好,冰场也开了,去走走嘛,别老闷在屋里。”
闻朝拗不过,裹紧了羽绒服跟着去了。
什刹海冰面上果然热闹,溜冰的人影穿梭,欢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飘散。岸边堆着几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戴着树枝做的帽子和围巾。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
宋枝兴奋地跑到冰场边看人滑冰,闻朝则沿着岸边慢慢走。雪花落在她的蓝色渐变围巾上,很快积了一层。她正低头拂雪,视线里,一双沾着雪沫的黑色靴子停在了她面前。
她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沈淮时站在那里。戴着口罩,没戴帽子,只穿着件看起来并不算太厚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微微敞着。他的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她眼里。
他就这样,突兀地,真实地,出现在了本该只有游客和市民的什刹海冰场边。
闻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周围嘈杂的人声、冰鞋摩擦冰面的声音,都瞬间远去。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刚好路过。”他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也带着室外寒冷的质感,“看到你了。”
闻朝不信。这“刚好”太过巧合。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下意识地捏紧了围巾的尾端。
雪花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落。
“手……能出来走动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复健医生让适当活动。”他语气寻常,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闷坏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不远处的宋枝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朝这边张望了一下,没有立刻过来。
“闻朝,”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直接,“上次电话里说的,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从在拉萨,你突然开始躲着我的时候,就在想。”
他的语气平缓而慎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明白你的顾虑。那些谶语,外界的目光,可能存在的麻烦……我都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我见过太多因为压力、流言、无端的牵连而崩断的东西。
闻朝呼吸一窒。
“但我也见过,也经历过,那些因为太过谨慎,因为害怕‘可能’发生的伤害,而生生错过的东西。那些遗憾,是另一种更持久的磨损。我从不信命,只信事在人为。”他看着她,眸光执拗,像是非要在此刻,在这个飘雪的地方,问出一个答案,“风险是存在的,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诺完全屏蔽。但我可以承诺的是,我会尽我所能,去处理、去承担属于我的那部分压力和责任。我的团队很专业,我们也有一套应对突发状况的机制。这不是盲目乐观,是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积累下的现实。”
他的直白,让她无处可逃。雪落在她睫毛上,冰冷,却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此刻不是电话两端,而是面对面。他眼里的情绪,清晰可见。闻朝的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
“闻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真的好奇,你的想法是什么。你写了那么多情爱,洞察过那么多人心,不可能毫无察觉。”
察觉什么?
察觉那些深夜分享路灯和雪景时,字里行间藏着的、超越寻常的在意?
察觉他获奖感言里特意提及她名字时,那份郑重?
察觉他在舆论风波后,那通直接揭开她恐惧源头的电话里,压抑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担当?
还是察觉此刻,他带着未愈的伤,出现在这冰天雪地里,只为了当面问出这一句?
她当然有所察觉。只是那份察觉,被她用“不可能”、“不般配”、“风险太大”层层包裹,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闻朝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他的话,那么真诚,那么有力量,几乎要摧毁她辛苦筑起的所有防线。她仿佛能看到他描绘的那个“一起”的未来,带着光,也带着未知的风雨,诱人又令人畏惧。
泪水毫无预兆地蓄满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没让它们掉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在两端蔓延,变得有些沉重。
沈淮时的目光柔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温度,“闻朝,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相反,和你在一起的放松和真实,是别处很难找到的。你让我觉得……我不是永远在角色里,在镜头前。我可以只是沈淮时。”他微微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所以,我不想因为‘可能’的风险,就放弃‘确定’的温暖。我不想我们之间,只剩下谨慎的问候和分享初雪的照片。我想走近一点,想有更多的‘一起’,不仅仅是分享风景,也想分享生活里的其他部分,好的,坏的,平静的,喧嚣的。”
他紧追不舍,不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他上前了小半步,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冰雪的味道。他微微低下头,眸光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比站在领奖台上接过最佳男主角奖杯时,还要郑重千万倍。
雪花静静地落。
“如果我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却又无比坚定,“闻朝,我喜欢你。不是对粉丝,也不是对偶然邂逅的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参与你未来的那种喜欢。”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什刹海的喧闹,落雪的簌簌声,远处汽车的鸣笛,一切的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他这句话。
像惊雷,炸响在她耳边;又像最轻柔的雪,覆盖了她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闻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破釜沉舟的认真和期待。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倒流,指尖冰凉,心跳却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欣喜吗?有的。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暖流涌过,激起细微却真实的战栗。
但更多的,是汹涌而来的惶恐。
为何惶恐?
因为他是沈淮时。他的喜欢,注定无法是寻常男女间简单的两情相悦。那意味着聚光灯、显微镜、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层出不穷的解读、可能永无宁日的纷扰。意味着他需要对抗的,可能不仅仅是行业规则和舆论压力。
更因为,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那份关于“逆风”和“伤损”的预言阴影,从未真正散去。他此刻的伤,他此行的冒险,是不是已经在验证着什么?如果靠近的代价,是让他一次次陷入这样的境地……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沈淮时,这不……”
她想说“这不合适”,想说“这不可能”,想说“太冒险了”。可看着他那双因为等待而渐渐浮上不安、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艰涩的沉默。
沈淮时眼中的光,随着她长久的沉默和显而易见的慌乱,一点点黯淡下去。那份游刃有余的、属于顶级演员的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紧张和害怕。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依旧在落雪的、灰蒙蒙的什刹海冰面,又转回头,“我想了很久很久……才下定决心要告诉你的。”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坦白,“不是一时冲动。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闻朝,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也浑然未觉,只是执拗地、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给我一个……”他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风雪吹散,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和你共白头的机会?”
共白头。
闻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是因为……太沉重了。
这份告白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不该属于她的梦境。而梦境的背面,是她无法忽视的、冰冷坚硬的现实,和她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可能带来“伤损”的恐惧。
她看着他眼中因为她落泪而瞬间涌上的无措和心疼,看着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又顿住的僵硬,看着他笨拙地、近乎哀求的眼神……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爱他。
这一点,在此刻,无比清晰。也正是因为爱,她才更怕。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孤勇。怕自己成为他星途的拖累。怕那所谓的“逆风”,真的因她而起。
雪,静静地下。将他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般的寂静空间里。
闻朝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片她和他都钟爱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寂寥的蓝调暮色下的什刹海。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滞的、无法挽回的决绝。
沈淮时眼中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蓄满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没让它们掉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在两端蔓延,变得有些沉重。终于,闻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沈淮时,谢谢你。”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你的勇气。能被你这样喜欢,是我的幸运。”
沈淮时眼中的光微微闪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唇线抿紧。
“你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也相信你是认真的。”闻朝继续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理智,“你想承担的决心,你为此做的准备,我都相信。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但是,我承担不起。”
“不是不相信你,沈淮时。”闻朝的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了一滴,她飞快地擦去,“是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做不到你那么勇敢,那么举重若轻。我会一直担心,担心我的存在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影响你,担心下一次的‘意外’会不会又让我无能为力、只能远远看着……这种担忧,会像藤蔓一样缠住我,也会在无形中变成你的压力。”
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却坚定,“你说我不是你的负担,可如果我自己先把自己当成了负担,这份关系从一开始就倾斜了。我不想要一份需要你不断去证明‘没事’,需要我不断去克服‘恐惧’才能维持的感情。那太累了,对你,对我,都是。”
“老喇嘛的话,或许只是一个引子。”她抬头望着他,眼神悲伤而清明,“它只是把我心底深处早就有的、关于我们之间巨大差距的恐惧,给具体化了。沈淮时,我们活在两个节奏、两种压力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时的吸引和共鸣,或许能跨越距离,但长久的相处呢?当你的世界被通告、剧组、闪光灯填满,而我的世界只有书页和安静的夜晚时,我们要拿什么来填补中间的鸿沟?仅靠‘喜欢’和‘勇气’,够吗?”
她看见沈淮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她没有停下,这是她必须说完的话:“你说的‘一起扛’,很动人。可现实里,风真的来了的时候,我可能连站稳都困难,更别说帮你扛了。我只会是被你护在身后的那个,而这恰恰是我最害怕的,害怕成为你的弱点,你的软肋。”
“所以,对不起。”闻朝最后说道,泪水无声地流淌,声音却异常决绝,“我做不到。我无法带着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走进一段明知前路坎坷的关系。与其将来可能因为现实磨损而彼此怨怼,不如现在就停在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