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晴非得乙

89、稚谋徒惹腥臊 是时候与朝

　　班师途中，大军停在饮马泉。忽闻来报：“郡主，丘桓王跑了。”

　　戚江雪在营中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有些诧异。与那时故意放走戚抗不同，活捉丘桓王是多大的功劳，看管自然不会松懈。加之赫连哲已被她重伤，他如何能逃得掉呢？

　　此时，一个全身西域装扮的人走了进来。虽面带风尘疲倦之色，双眸却熠熠生辉。戚江雪抬头看见她，顿时喜出望外：“叶姐姐！”

　　叶缥快步上前，紧紧抱住戚江雪。良久，才放开她难掩激动道：“不愧是你。王师被重创，右贤王等部全军覆灭，剩下的都被吓破了胆。这次丘桓与亡国无异，西域随便一个小国都能灭了他们。怪不得日夜向西奔逃，连王庭都迁走了。”

　　戚江雪拍了拍叶缥，叹气道：“赫连哲不是俗辈，凉州军在他手下也折了不少，袁成将军被重伤，至今还未清醒。可恨，竟然让他给跑了。”

　　叶缥被戚江雪拉着坐下来，她想了想道：“这其实没办法。据我了解的情形，赫连哲恐怕是用了西域秘术‘血影遁’，寻常之力无法困住他。不过这种秘术代价巨大，反噬极重，他就算侥幸逃了，也活不了多久，更不要说再掀起什么风浪。”

　　戚江雪点头。无论如何，她此阶段的目标已经达成，丘桓败走，西域安定，商路畅行无阻。之后军队可在伊木堡、萨尔罕等地驻守，屯垦戍边，待中原形势平定，再设立都护府，实现最终的版图扩张。

　　想到这里，戚江雪命人叫来了上官杰。

　　“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上官杰严肃道：“下官已做了尽数统计。此次出战，凉州军阵亡者四千零五十三人，伤者两万三千四百一十六人，其中重伤的有三千一百四十二人。死者已全部就地掩埋，之后按您的吩咐建‘忠勇祠庙’。”

　　“阵亡者按惯例抚恤其亲属，另赠米八十石、羊两只。伤重者，按平时衣粮的一半终身供给，若不愿继续在军，一次给钱三十千，任其自便。轻伤者赠绢十匹，另赐药酒。”戚江雪郑重嘱咐。

　　叶缥听闻立马开始在心中计算起来。

　　只听戚江雪接着道：“论功行赏乃军中大事，本应由袁成统计上报，但他仍在病中，便让郭坚和蒋冲负责，你从旁协助，将要封赏的名册拟定好交给我。”

　　“下官明白。”上官杰顿了顿道，“只是这次朝廷恐怕不会出面。”

　　“无妨。”戚江雪笑了笑，“我已有准备，自会一力承担。”说罢，她看向叶缥。

　　叶缥与上官杰二人早在长公主时期便有配合，此时她心中有数后虽然觉得很肉疼，但还是肯定地对上官杰点点头。上官杰自然明白，很快退了出去。

　　“这一番算是大出血了，幸亏咱们的家底还算厚实。不过你放心，如今西域商路基本被我们垄断了，很快就能赚回来。”叶缥反过来安慰戚江雪。

　　戚江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你在，我自然放心。朝廷管不管，我都要养着凉州军。该我负责的，我绝不推脱，但朝廷欠下的，我也总会讨回来。”

　　回返凉州，戚江雪先来到环城，刘止戈前来汇报。

　　先前他虽未参与对丘桓的作战，可驻守凉州有功，戚江雪依旧对他和所率之部进行了奖赏。凉州军人人热血，忠勇之心愈发强烈。

　　另一边的王全忠就完全相反，此次算是断了他的念想。据守凉州，背拥西域，就算是戚江雪把朝廷踹了自立为王，也无人敢直撄其锋。如今的天下，已经没有人因戚江雪是女子而小看她了。

　　之前派兵到洧川是对凉州虎视眈眈，借机试探。可是风云已转，现在王全忠却也不敢再把兵撤回去了，生怕戚江雪一个上头趁机南下把砂州给端了。

　　“郡主，不若我们一鼓作气把那两州打下来吧。”刘止戈踊跃建议。没有与丘桓站一场，他终究有些手痒。

　　戚江雪淡淡笑着摇头：“打下丘桓可以说是追击外敌，保家卫国，但此时去打砂、登二州却名不正言不顺。没有朝廷诏令，岂不是坐实谋反的罪名，让我变成靶子。再说，凉州军经此一战也需要好好修整一番。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穷兵黩武，而是让百姓能多过几天太平日子。执意打丘桓，根本目的也是在此。”

　　刘止戈一怔，随即眼神坚定：“郡主说得对。是我考虑的太浅了。大绥不止有凉州百姓，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我们要做的是以战止戈。”

　　“说得好。”戚江雪开怀而笑，“止戈为武，正应了你的名字。大好儿郎，何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眼下的大绥，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即便暂且放下砂、登二州，来日依然要将其收回，我不愿割据一方，也容不得别人如此。大绥想要强盛，统一势在必行。不要急，我自会去宁城匡扶正统。”

　　刘止戈明白了戚江雪的意思，重重点头。

　　金城戚府。

　　自从戚抗出事后，二房便深居简出，女眷基本不见人，就连戚铎也一直被拘着读书。这日戚铎偷偷从角门出了府，守门的小厮看到后立马去与君院找了春芝。

　　且说戚铎一路来到节度使府上，看到于守忠和通判、府尹都在。

　　“戚江雪就快回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戚铎眉眼阴郁，完全不像十几岁的少年。

　　金城府尹略微尴尬地笑笑，看向通判。通判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大人召我们来，却又叫上了戚小公子，这是何意啊？”

　　于守忠屈起手指对着案上点了点，悠悠道：“二位大人，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你们效忠的时候到了。”

　　通判瞪大眼睛：“这是从何说起啊？”

　　戚铎上前两步，厉声道：“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有戚江雪在，你们都成了摆设，如今显见她要造反了，你们还敢听之任之？以后这凉州难不成就是她戚江雪的了？”

　　府尹故作姿态道：“黎川郡主大败丘桓，举国皆震。公子，她可是你一脉相亲的姐姐，怎么说起了这话？”

　　于守忠不耐烦跟二人磨叽，直接道：“她抗旨不遵，违逆朝廷，我等需将她治罪以正视听。我身为凉州节度使，奉旨拨乱反正。若是不信，你们便打开诏命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通判连忙道：“自当听从大人。可是，戚江雪掌着凉州军，府衙的侍卫也多站在她那边，我们如何能拿下她？而且，戚小公子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儿戏了？”

　　“自然不能跟她正面对抗。寻个由头让她私下来见我们，然后趁其不备……”于守忠止住话头，看着戚铎。

　　戚铎抬起下巴：“你们的人都靠不住，但我的人可以。父亲先前给我留下一队暗卫以备不时之需，我一直没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通判和府尹对视一眼，府尹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戚大人已经……这些暗卫还靠得住吗？”

　　“这些都是过去清晏山庄的药人，他们就靠我续命，比一般死士还要忠诚。”戚铎声音里透出残忍，“纵然戚江雪有些武功又如何，这些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加疯子。不拿下戚江雪，那他们也不必再苟延残喘了。”

　　戚江雪刚回金城，便知道了朝廷降罪于她的事。不过，她看的不是圣旨，而是几乎同时送来的几封信。

　　皇上褫夺了她的封号与郡主之位，斥责她狼子野心，命凉州长官即刻将她看押，送京定罪。

　　杨连达在信上说，高鉴已经多日不朝，政事基本都交给楼翰等人处理。对她的处置主要是楼翰一派的文臣之意，但高鉴也没有表示反对。

　　戚飞霜和宋思蔻的意思差不多，朝中支持她的人亦不在少数。此次灭丘桓拓疆土乃是大功，朝廷却不赏反罚，连禁军都被惊动，对此决议不满者甚多。

　　严陟来信表示，兄妹同心，朝廷若要动她，自己必不会袖手旁观。此外，冀州战事胶着。他虽然有些含糊其辞，戚江雪却敏锐地察觉到义兄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是楼煊的信。他对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深感抱歉。他不会放弃劝说，若楼翰执意不改，那他也会抗争到底。

　　戚江雪深深叹了口气。

　　她现在也不确定，楼翰对她的观感，有多少是出于公心，又有多少是出于私怨。他毕竟是楼煊的父亲，自己与他水火不容，楼煊夹在中间只怕多有为难。可是，在她认定的路上，楼翰若要挡着，她也只能把他推开。

　　春芝进来奉茶，在戚江雪耳边低语几句。她点了点头，此时正通传有人求见。

　　来人是于守忠的亲随，说是为庆贺郡主凯旋且有要事相商，请她于府上一聚。

　　戚江雪勾起唇角，答应了。

　　甫一出门，众人早已等在外面。

　　“凤主，我们都知道了。于守忠那老贼包藏祸心，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捆了。”

　　戚江雪抬手：“朝廷的意思我们不是早就料到了吗？这是避不开的。旨意没有给我，就先当不知道。于守忠那里我自己去。”

　　袁彦有些忧虑：“这是鸿门宴。稍有不慎可能会生乱。”

　　戚江雪淡定一笑：“我出事才会乱。而我，必不会有事。你们放心。蒋冲，在节度使府外布置一百奔狼卫，无我命令不得擅动。”

　　“是。”

　　“我不希望事情闹大，不过，是时候与朝廷摊牌了。”

　　于守忠等人看到戚江雪独自前来，也未带武器，暗自松了口气。戚江雪在心中嗤笑，一群小丑。

　　笙歌曼舞款款不休，推杯换盏间，戚江雪将未饮的酒尽数倒掉。

　　于守忠见气氛正好，便笑着问：“郡主英雄少年，此番除了丘桓这个大患，接下来又作何打算呢？”

　　室内陡然安静下来，戚江雪只抿唇一笑，并不说话。

　　“哎呀，瞧瞧我的记性。”于守忠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夸张道，“现在可不能再叫你郡主了。这世间总是月满则亏，盛极必衰，人或物都逃不开这个道理啊。”

　　戚江雪眉头挑起：“自从于大人杀了赫连咎，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我是不是郡主，有什么所谓吗？”

　　于守忠收起笑容：“你坑我之事，我自不会忘，好在圣上仁德，许我将功折罪。戚江雪，你如今什么也不是了，真的要和朝廷对上？”

　　通判和府尹面面相觑。这就要开始了吗？

　　戚江雪懒洋洋地将腿靠在桌边，轻笑：“于守忠，你是不能再叫我郡主了。不过我可以教教你，叫我一声姑奶奶，或许我会对你网开一面。”

　　“你放肆！”于守忠将手中的酒杯猛然掷于地上，发出信号。

　　二十名手持刀盾的侍卫亲兵从门外冲了进来。戚江雪双手分别抬起桌角，将两张大长桌举起后扔了过去，侍卫们顿时倒在地上。

　　于守忠等三人开始后退。利剑出鞘，十几名黑衣人从后堂杀出，正是戚铎的药人死士。

　　药人大多意识不清，悍不畏死。戚江雪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旋舞如风，连残影都看不清，唯余肃杀之气。仿佛只是一息之间，黑衣死士便全部倒下。

　　藏在暗处的戚铎还处于难以置信中，就被戚江雪揪出来掼在地上。她满眼戾气，一脚踩向戚铎，将他的膝盖骨踩碎了。

　　满室血腥，伴随着戚铎的哭喊与叫骂，戚江雪缓缓走向于守忠三人。

　　府尹已然吓晕了过去，于守忠倒吸着气，身下洇出一滩暗黄。只有通判还维持一丝理智，他扑过来抱住戚江雪的腿，发抖道：“郡主饶命，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先前还给你们报信了。求郡主饶命……”

　　“不是说，我不再是郡主了吗？”戚江雪厌恶地将通判踢开，不再看他们，随后转身提起哀嚎的戚铎走了出去。

　　蒋冲带着人过来，戚江雪冷声吩咐：“都抓起来。于守忠单独关押。”

　　深夜时分，戚府二房的后院灯火通明。

　　戚江雪将断了腿的戚铎扔下，卞氏立马哭喊着扑到了儿子身上。王红棠和戚明霞怯怯地看着，周氏似乎知道又有人惹了麻烦，索性躲在屋中没有出来。

　　“江雪，这是干什么？一定要对二房赶尽杀绝吗？”王红棠作为嫡母，看着戚铎的惨样终究还是开了口。想当初戚江雪刚回来时，她们也曾摩拳擦掌想要拿捏她，可惜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切都成了空谈。

　　卞氏嘴里不住地喊着“儿啊，我苦命的儿。”做作的哭声几乎要惹得人戾气再次上涌。

　　戚江雪一甩手，刀便插在卞氏眼前，卞氏惊得噎住。

　　“子不教，父母之过。你的好大儿不思反省，一味作恶。他要杀我，我留他一命已算是菩萨心肠。既然给你们机会不珍惜，那便不必再留下来碍眼了。我这就把你们俩送到西域去，没准你们还能碰见戚抗呢。”

　　戚江雪说完，便有人上来将戚铎和卞氏绑起来，塞住嘴，一起拖了出去。

　　戚明霞一脸麻木，丝毫没有被触动，倒是王红棠眼中有恐惧，有庆幸，也有些许悲哀。或许之后她们母女可以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了。

　　戚江雪经过她们，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