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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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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自剑鞘工程开启以来,盖聂从不在鞘的候选人之列。
植入芯片的那一天,他只有二十岁,若不是战争将他推到那个处境,没有人会相信,这样沉重的使命最后会担负在如此年轻的肩膀上。
即使在两百年前,人类日常生活生产都高度智能化的历史也已不是一两天。
硅基人于是选择了最高效也是最有利于它们的入侵方式,它们渗透了人类的信息系统,一点一滴暗中蚕食,最终目标是完全掌握人类社会中所有人工智能的控制权。
人们后来将这种渗透称之为感染。
在它们的侵略下,先是医疗设备全体罢工,大量伤患死亡;然后交通系统成了袭击的工具,肆意脱离预定轨道撞击人群密集的城市建筑;人们习惯的智能家居系统看似无害,却也会竭力策划谋杀主人。
当这种感染渗透到军事领域,人类用来保卫自身安全的武器就成为对自己最致命的危胁。
首当其冲的沦陷地区不得不关闭所有的电厂,停止一切电力供应,并撤走全部武器的燃料,用失去反击的手段为代价,换取人民暂时的生存。
短短几个月,沦陷区就倒退回了只能使用蜡烛照明的冷兵器时代。
而电力的完全切断也让已经高度工业化的农业生产遭到毁灭性打击,粮食供应开始短缺,几乎已经成为远古传说的□□迅速降临。
自与硅基人遭遇的边疆地带开始,人类城市的耀眼灯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直到在宇宙中的全部版图都陷入一片黑暗寂静。
剑鞘工程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正式提出的。
这个计划的内容说起来很简单,人类的意志与人工智能不同,它永远不会被硅基文明感染。
所以人们决定选出一些人,将剑鞘芯片植入他们的大脑,然后利用这枚芯片,将他们的意识与所有栖息地中的全部人工智能系统组网,用他们的意志给人类的所有人工智能系统加一道防火墙。
人类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人工智能是一把有可能伤人伤己的双刃剑,无数科学家曾尝试探索怎样控制它的利刃只伤敌不伤己。
为利刃铸鞘,缚长剑在手,这就是剑鞘工程名称的由来与含义。
侵略发生前剑鞘工程的前身计划就已被提出,并已经由一些科学家做了一部分工作,只是直到战争开始之前,这项计划都没有被任何一个政府认真推进。
侵略来临后,为了保存太空舰队的武装力量,所有栖息地都不约而同地壮士断腕,切断了舰队与母星所有形式的联系,战舰之间也尽可能减少相互间的数据传输,以避免感染在舰队蔓延。
这些战舰孤悬太空,成为散落在星际的种子,等待命运给它们机会,让希望从它们之中萌芽。
盖聂就身处其中。
那时他正作为一艘战列舰的舰长为剑鞘工程的地球候选人执行护航任务。
战争开始的那一年,他只是一个尚未自军校毕业的学生,但由于战争形势的严峻,他们这些学生也全部被送上了战场。阵亡人数每日都在飙升,人类战士的鲜血将空空荡荡的宇宙染上刺目的猩红。
每当有军官阵亡,下级军官就依次提拔,前赴后继成为新的领导者。于是在二十岁那年,盖聂在一场战斗中幸存后,接过了舰长的指挥权。
一个二十岁的舰长,这在和平年代是无法想象的,况且战争面前,死亡也并不公平,老兵的阵亡率总是要低于学生兵。
但人类种族灭绝的危机当前,没人有时间去注意他的晋升是否有几分特殊。
调令下达,他就即刻随着护航编队出发,去执行这一次即将成为历史转折点的任务。
由于剑鞘工程的特殊性,最终成为鞘的人几乎是肩负起了全人类的命运,人们希望他们有坚不可摧的意志、波谲云诡的智慧、铁血决绝的果断,还想要他们有悲天悯人的仁慈。
起初人们没有料到人类的惨败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因此候选人的名单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斟酌,期间掀起的各种政治斗争几乎将所有栖息地的全部政府都纠缠了进去。
最后推举出的人里,有三分之二都是当时已功勋卓著的军事家,其余的三分之一大部分是极具影响力的政治家,他们几乎就是当时人类能集结出的最精英的领袖团体。
然而为了推选出他们而在内斗中所浪费的时间最终也报应到了所有人的身上。
战争淹没了很多东西,时间又日复一日地将历史风化,如今人们已经无法准确知道,在那片被死亡填满的宇宙真空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这项工程最关键的一环没能及时启动,分散存放的剑鞘芯片被逐个摧毁,直至只剩下最后一枚,全部的候选人也在无法喘息的躲避与逃亡中一一死去。
盖聂的舰队在奔袭中不断减员,但他一路披荆斩棘,领导着这支队伍将他们负责保护的候选人艰难地带到了存放着最后一枚剑鞘芯片的太空基地。
在那里,他们的候选人最终还是在战斗中阵亡,整支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但他活下来,独自活下来。
他在最后一枚剑鞘芯片被摧毁前夺到它,然后抢修了基地里被破坏的自动医疗舱,在全部希望都熄灭的绝境来临之前,他将那枚芯片植入了自己的大脑。
反攻就在此刻开始。
由于与母星的联系切断及时,太空舰队成了未曾被硅基人感染的最后一片安全区。
盖聂拖着受伤的身体,驾驶基地中仅剩的一艘勉强还能动的战舰,在铺天盖地的追杀中逃亡。
幸运的是,当时的每一艘太空战舰上都已经装备了飞梭,在当时,人类发明的这种超光速通讯设备早已全面普及,有了光梭,人类就可以无视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阻隔实现星际即时通讯。
正因为有了光梭,感染才蔓延得如此迅速,但也因为有了光梭,盖聂才能抢出一线生机。
在人类文明版图中相隔最远的两地互相传讯,光梭的最大延迟只有2小时3分5秒34毫秒,在数十个光年的尺度上,这个延迟简直可以视作不存在。
这也就意味着,盖聂最多只需要坚持2小时3分5秒34毫秒,就可以集结所有幸存的人类战舰,将它们编织进由剑鞘芯片联系的网络。
他的意志终于成为了人类一直等待的那道坚不可摧的长城,幸存的战舰将最先接受他的保护,同时也接受他的指挥,成为劈散笼罩整个文明危机的利剑。
人类终于拥有反击的力量,开始一个又一个地夺回属于自己的栖息地。
每当一个栖息地被他自敌人手中夺回,纳入他的保护网络,那里的人们就会首先启动停运的电厂,让重新点亮的第一盏灯撕开黑暗阴霾。然后这一点灯光就将成为燎原之火,轰轰烈烈地在整个行星蔓延,再从一个行星蔓延到下一个行星,直到这片星火将人类的全部版图都再度点燃。
最后一片黑暗被燃烧殆尽的那一天,曾经的绝望也被彻底驱散。
于是人们将盖聂收复最后一片失地的日子定为幸存日,让这一天成为了史无前例的重要节日。
过去的五年里,领导战争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但在第一个幸存日,他终于得以片刻喘息,从冰冷寂静的指挥室走到阳光下,看看这个被他挽救的世界。
那一天的上午九点,他在弋云星登上露西广场的高台,发表了他一生当中唯一的一场公开演说。
这个地点是精心选择的,那是人类拥有的第一个地外栖息地,人们将先遣队最初登陆这个行星的地方建成了一个纪念广场,并用在尝试下树直立行走时摔伤而死的人类祖母露西的名字为这个广场命名,以此纪念人类文明又一次踏上新大陆的征途。
是的,如今他是被定义成一个叛徒,但那又怎么样,会有哪怕一个人没有看过他的那场幸存日演说吗?
没有,端木蓉不消调查也知道,一个都不会有。
那场演说的每一帧影像端木蓉都记得分毫不差,她成为候选人来到指挥官学校后得到的权限也让她看到了普通人无法知晓的一些保密资料。
比如,幸存日演说那一天,在媒体的摄像机记录不到的地方,他其实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会场的。
一群警卫将他团团包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整齐的脚步声将他淹没,他闭眼蹙眉,陷在轮椅里艰难地喘息。
那一天的他被精心装扮,每一根发丝都经过细致打理,苍白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双唇也被完美掩盖。
尽管医疗团队已尽了最大努力,帮他在这场演说中保持最佳的身体状态,但在前往广场的这一小段路上,他额头还是不停冒着细密的冷汗。
警卫小心地帮他擦拭,医疗团队密切监控他的状况,化妆师也随行,不时替他整理。
因此最后他出现在人前时,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