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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二 穿越改命he ...
油灯又熄了。
书屋骤然陷入黑暗,沈疏香怔了一瞬,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揉了揉几乎无法屈伸的手指,指节处还压着深深的红痕。
她摸索着收拾好了桌上的字稿,起身离开了书屋。
推开门的刹那,夜风扑面而来,她抬头望天,今夜无星无月,天幕沉沉地压着,透不出半点光。
回去的路比往常更难走,尽管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却还是摔了一跤,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咬着唇没出声,只甩了甩手,当自己倒霉。
进屋前她拍了拍身上的泥点子,换上副轻松的笑脸:“娘,我回来了。”
屋中传来两声咳嗽,她心里一紧,连忙去炉上倒出温好的药,小心地端到沈以宁面前。
面对沈以宁比白日里更显苍白的脸,她尽量装作轻松:“今日又替竹然夫子抄了两本书,夫子夸我字写得好,这样算下来,就是一百文了。”
沈以宁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很累吧,都怪娘不好。”
她看出沈以宁在强忍咳嗽。
一场春雨过后,沈以宁就生了病,起初只是几声咳嗽,谁知竟缠缠绵绵半月都不见好,她看着沈以宁日渐消瘦的面容,心疼极了。
“算上之前攒的钱,明日我就进城找个郎中,开最好的药。”
沈以宁却握着她的手:“不必了,咱们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这病,过几日就好了,不要浪费钱。”
沈疏香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沈以宁曾是娇俏的将门千金,曾是高贵的皇后娘娘,为何要受这些苦楚呢?
她突然有了泪意,那股酸涩从心底涌上来,直冲眼眶,她拼命忍着,才没让泪落下来。
她何尝不知这些钱在京城看病是九牛一毛,可是,怎么让她忍心看着沈以宁就这样病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挂了笑:“放心吧,娘,我有办法的。”
等沈以宁睡下后,她轻手轻脚退出来,掩上门,在门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从怀中摸出一本书。
这是她偷偷从竹然夫子那带回来的,那日整理书架时,无意中在书架与墙壁的缝隙中发现了它,书很旧,封皮没了,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她拿起来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杂记方术之类的。
可翻到某一页,她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开头写着四个字:“回溯光阴”。
她往下看去。
“以血为引,以念为凭,可回往昔,然此法代价有三:
一曰损寿,溯回一年,损一年。
二曰忘情,每用一次,必忘心中至爱一人,永不复记。
三曰承痛,归来之后,每至深夜,筋骨如焚,直至寿尽。
三痛皆受,方可改命,后人若见,慎之慎之。
无需外物,无需择时,心念所至,即可成行,唯需牢记,代价自负,后果自负。”
旁边还有行小字批注,字迹和正文不一样:吾尝用之,寿损半,忘其名,夜夜骨焚,然无悔。
她合上书,很久没动。
若是从前看见这样的东西,她大概会一笑而过,随手扔回角落,权当是个疯人写的疯话,可是经历了回到娘亲年轻时候那一遭,那种奇妙经历,让她不得不信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合上书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她没什么要改命的愿望,她只希望和娘亲好好在一起,守着这间小屋,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这样就很好。
可是如今沈以宁这一场大病,让她重新翻出了这本书,一页一页翻,直到停在那四个字面前。
她想着,或许能改变一次过去,让沈以宁继续拥有优渥的生活,不必在这小屋里受苦,不必为了一点药钱而强忍病痛,不必为了不让女儿担心而把咳嗽生生咽回去,不会失去亲人……
想到这,她才发现遗憾很多,祖父祖母的死、裴时与的伤残、谢知凌的狠心、沈以宁的一生,桩桩件件,全是遗憾。
她没办法不去想,如果当初,如果不是那样,如果她能做点什么……
她划破手指,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点,然后滴落在书页上,她看着那滴血慢慢洇开,渗入泛黄的纸张,消失不见。
如果真的能改变过去,那她认为,这三痛的代价,真的太轻太轻。
与上次回去不同的是,她并不知这次回去会停留多长时间,可能一年,可能半年,可能一月,所以她必须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事件,去改变它。
所幸她已经清楚了过去的一切,她闭上眼,仔细回忆着每一件事的发生,像翻开一本读过无数遍的书,一页一页往前翻,往前推,往前推,往前推……
“文兴二十年五月十六。”
当她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最熟悉的脸。
那张脸已经匀了脂粉,眉黛弯弯,乌发里别着一支金簪,身上穿着水色浮光锦裙,衣料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是她日日对镜梳妆看见的脸,是她自己。
铜镜中映出妙安姐的脸,弯着腰凑近镜前看她:“疏香,今日去见时与打扮得这么隆重呀?”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那张上了脂粉的脸,望着那支金簪,望着那身水色锦裙,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有泪滴滑下。
可她的心中,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她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弯了弯嘴角,眼泪还挂在腮边,语气却轻快起来:“是呀,毕竟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妙安愣了一瞬,不知前几日还不对付,见面要拌嘴的两人,今天怎么关系这么好了。
沈疏香没有回应她的疑惑,拿起面巾擦掉眼泪,顺带擦掉了脂粉,她动手卸去了钗环,重新挽了发髻,又脱去裙衫,另取了一套衣裳,换在身上。
妙安看她改换面貌,不解道:“怎么突然又换了打扮?方才不还说要去见时与么?”
沈疏香正低头系着腰带,闻声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我怕打扮得太漂亮,吸引歹人。”
妙安不知该接什么话,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像是玩笑,又不像是玩笑。
沈疏香没有解释,理好衣襟,确认妥帖后,推门而出。
她此次去风起楼,如她所料,十分顺利。
她推开包厢的门时,里头的人正倚窗而坐,闻声转过头来。
裴时与上下打量着她,从她简单的发髻到一身素净的男装,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沈疏香,你今日怎么打扮成男人过来了?”
同样的脸,同样的笑,还是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裴时与。
对裴时与来说,他们只是几日未见,上次见面时,她还在与他拌嘴。可对她来说,时间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张脸。
过往种种在她脑海中掠过,如走马灯一般,一帧一帧地转,她几乎要忍不住眼泪。
可是她来此是有事要办,她不能沉溺于此,她强迫自己从情绪中脱身出来。
她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裴时与,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定了定神,说道:“裴时与,我有话想单独和太子殿下说。”
谢知凌正端坐饮茶,闻言抬起头来看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是很重要的事。”
裴时与见她认真的样子,不再多问,点了点头,退出了包厢。
沈疏香此刻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谢知凌身上。
按时间来算,谢知凌此刻对她并不熟悉,不过是见过几面,知道她是沈以宁的夫子,仅此而已。
在他眼里,她大约只是个有些眼熟的陌生人。
她是应该先慢慢来,博得谢知凌的信任,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一切,扭转那个既定的结局。
然而她不知自己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一年、半年、一月……可能明日就会消失,她必须尽快。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微微偏头朝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一切如常。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殿下知道我今日为何要穿男装么?”
谢知凌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她的背影,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解。
她也不等他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我如果穿女装的话,谢朝绮派来监视的人会把我认成沈以宁,他们会绑了我,然后欺骗沈以宁去救我,而在混乱之中,我会为了救沈以宁,失手杀死谢朝绮。”
她声音很轻,谢知凌表情却在瞬间变得凝重:“沈姑娘……在说什么?”
她这才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但眼底并没什么笑意:“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也没有想要让你信,我只是想要改变这一切。”
她说着又朝楼下指了指:“殿下,你看,沈以宁被人抓走了。”
“什么?”谢知凌立刻起身,几步走到窗前,顺着沈疏香手指的方向朝下望去。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可就在人来人往之中,沈以宁被人打晕了,软软地倒下去,然后被塞进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一落,那车便汇入街上的车流,飞快朝远处驶去。
“殿下也觉得很可笑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绑了一个人?”
“可熙和郡主要比殿下所以为的狠毒得多,她敢做这些事,是因为她笃定自己不会有事,殿下快去救沈以宁吧,去晚了,谢朝绮会杀了她的。”
“你!”
谢知凌瞪她一眼,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可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便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疏香却倚着窗边缓缓滑落在地,她此刻才觉出背后全是冷汗。
是她叫沈以宁过来的,她知道沈以宁一来,谢朝绮派来的人一定会抓走沈以宁,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计划之中。
她要改变的,就是她杀了谢朝绮这件事,如果她没有杀谢朝绮,裴时与就不会去西南,就不会惹谢知凌猜忌,太皇太后就不会要为谢朝绮报仇而杀她,祖母也不会误喝那杯毒茶。
这一切一切,她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最后认定,这件事就是那个最关键的地方,就是那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
她固然可以让沈以宁避开今日,让自己避开此事,可她无法保证,之后谢朝绮会不会再来一次,使用别的手段伤害沈以宁。
谢朝绮那个人,她太清楚了,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只要她还活着,沈以宁就永远不安全。
所以这次,她要谢朝绮死在谢知凌手中。
那样,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她还是紧张无比,紧张得浑身发抖,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知晓沈以宁在谢知凌心中十分重要,但到底有多重要呢?
或许会超过旁人,可是会超过权力么?
谢朝绮恰好就是西南权力的化身,谢知凌真的会为了沈以宁而杀掉谢朝绮么?
这实在是一个太大的赌。
门又被推开,裴时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拽着他的袖子,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她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去,不要靠近。”
她觉得一切的关键都在谢知凌身上,而裴时与,她只想好好看着他,不想让他卷入那些纷争。
她见过他太多的样子,同她吵架时气鼓鼓的模样,舍命救她时担忧的眼神,月夜下拥吻时滚烫的呼吸,大树下祈福时虔诚的侧脸,暗夜里相拥时有力的心跳,以及,彻底遗忘她时茫然又陌生的目光。
裴时与忘记她是必然的宿命,她不知该做些什么,能改变什么,她只能拽着她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去,不要靠近。
许久,她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是一个字:“好”。
她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望着裴时与,忽然说:“裴时与,陪我出趟城好不好?”
还是那棵树。
还是那棵老树,树干粗壮,枝叶伸展,遮下一片浓荫,风吹时,满树的红布条便飘扬起来,像是许多人在低语。
一条一条,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还鲜艳如新。
每一根布条上都系着一个愿望,每一个愿望都是一个人最深的念想。
她望向身旁的人:“裴时与,许个愿望吧。”
裴时与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走到树下,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就立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光影流动,他的眉眼那样好看,鼻梁那样挺直,嘴唇微微翕动,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等裴时与睁眼后,她问道:“裴时与,能不能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裴时与仰头望树,目光悠远:“我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安,我希望我能守护好朔州城。”
她苦笑了一声。
真的太早了,早到裴时与还没有爱她爱到刻骨铭心,早到他的愿望里还没有她,早到她在他心里还只是个寻常的姑娘,吵过几架,见过几面,有过些交集,或许会有些特别,但还没有特别到值得被写进愿望里。
可是她怕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她等不到他慢慢爱上她。
“裴时与,换个愿望好不好?”
“换一个?”裴时与有些茫然。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换一个,告诉树灵,说你想同我永生永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这个愿望强硬得类似绑架,类似诅咒。
“什么?”裴时与的脸腾一下红了,连耳垂都染上绯色,他目光躲闪,不知该往哪里放:“疏香,我……这……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想同你永生永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我怕你下辈子忘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便闭眼祈愿起来,她听到裴时与在耳边说话,声音里带着担忧:“你好像变了一个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睁开眼睛,眼眶已经红了:“你不愿意……我知道,是我太着急了……”
看到裴时与慌张的模样,她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我逗你的,你怕什么?”
“逗我的……”
“对啊,你说你的愿望是希望守护好朔州城,但你知道谢知凌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你要是兵权太过,他会不放心你。”
裴时与被沈疏香的话题转换弄得有些糊涂,不过仍是认真回答她的话:“如果真有那一日,我也不会怪他。”
“为什么?”
裴时与声音平静,似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被君王猜忌,似乎是武将的宿命,就像沈伯父一样。”
沈疏香心中一惊:“你知道?”
她从未想过,裴时与一直都清楚这一切,她以为只有她和沈以宁守着这个秘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将来可能面临什么,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裴时与释然笑道:“但只要朔州城平安,我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么……”
她望着这个明知前路是深渊却依然前行的裴时与,喃喃道:“你放心,这次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风很静,很凉,从远处吹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她很久没有说话,几乎要睡着了。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她估计着谢知凌已经把沈以宁救出来了。
“裴时与,咱们回沈府吧。”
她起身欲走,却发现裴时与没动,裴时与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前几日还活泼爱笑,为何如今看着……有些阴郁?”
她回过头,望着他,望着这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她很想告诉他,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告诉他她来自多久之后,告诉他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告诉他她有多害怕他再次忘记她。
可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的云:“什么都没有呀。”
等回到沈府后,府里果然乱作一团。
她穿过院门,远远就看见沈以宁房间门口围着一群人,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手里的铜盆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染红的布巾出来。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沈以宁躺在床上,肩头似乎受了伤,谢知凌守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沈以宁的手,他背影僵直,肩膀微微发抖。
裴时与几步跨进屋里,弯下腰去询问伤情,沈以宁微微摇了摇头,裴时与松了口气,回头喊她过来。
可她只立在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若是从前,她一定是最紧张沈以宁的一个,她会第一个冲进去,握着沈以宁的手掉眼泪,会在心里把自己骂上一百遍,为什么要让娘亲涉险。
但是现在,她的全部目光都放在谢知凌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嘈杂渐息,丫鬟婆子陆续退出来,裴时与低头和沈以宁说着什么。
谢知凌终于松开了沈以宁的手,替沈以宁掖了掖被角,回头便看见了立在门边的她。
她歪了歪头,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响起来了,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时已五月,花开正盛,粉的白的花朵簇拥着,挤挤挨挨,垂下一片花海,此处倒是一个很风雅的去处。
她立在花架下,望着走来的谢知凌说道:“殿下怀疑我和谢朝绮串通好了,想要伤害沈以宁?”
谢知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道:“其实我如果真的想要伤害沈以宁,又何必通知殿下呢?”
上次也是在此地,裴时与说她是别有用心之人,那时她气得要死,大骂他一顿,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谢知凌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沈姑娘,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你了。”
沈疏香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我只是想要殿下杀了谢朝绮,殿下身份如此贵重,即便杀了谢朝绮,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的。”
谢知凌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没有杀谢朝绮。”
沈疏香只觉耳边轰得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杀谢朝绮,谢知凌说他没杀谢朝绮,那她之前的盘算不都落空了么?
她布了这个局,让沈以宁涉险,让谢知凌去救,赌他会为了沈以宁对谢朝绮下手,可他没杀,他没杀……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回来了又怎样,这些人并不是任凭她操控的木偶,不是她想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有他们的选择,有他们的权衡,她以为只要把一切都安排好,事情就会按照她预想的轨迹走,可她忘了,人是活的,不是她用一根线就能牵着的。
难道防住了这件事,之后就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么?
她仿佛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关键并不是谢朝绮死在她手里这件事,而是谢知凌的选择,这一切的一切,都看谢知凌怎么选。
“殿下做事自然比我更稳妥,能两全。”
谢知凌微微皱眉:“沈姑娘这是何意?沈姑娘是在怨我么?沈姑娘可知谢朝绮是什么身份,她是熙和郡主,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孙女,我若杀了她,西南必乱,太皇太后必怒,朝堂必动荡,这并非杀一个人那么简单的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杀了谢朝绮之后,西南叛乱,陛下要我的命,裴时与为了救我前去西南平叛,大胜而归,可声望日隆,殿下即位后,对他逐渐忌惮,想要杀掉他,可沈伯父却为了救裴时与身死,裴时与也落个残疾,太皇太后要为谢朝绮报仇,要我的命,却误杀了沈伯母,沈以宁知晓了这一切,带我离开了皇宫,从此与殿下死生不复相见。”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谢知凌的脸色变了,目光里满是震惊:“这是……”
“这都是真实发生的,因为我是你和沈以宁的女儿,我找到了回到十八年前的方法,所以我回来了这里,想要改变这一切。”
她与沈以宁相似的眉眼,是这一切的例证。
相似的轮廓,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情,若仔细看去,便能看出她身上有沈以宁的影子,也有谢知凌的影子。
谢知凌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划过,从眉梢看到眼角,从鼻梁看到下颌,像是在寻找和确认什么。
他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沈疏香又道:“殿下大约不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我知道,我日日守在她身边,看她一个人撑着,一个熬着,一个把所有苦都咽下去。”
“她得一个人卖粪饼,一个人拉扯我,一个人对付不怀好意的人,钱很难赚,但又如何呢,只要她能开心。”
“可她也不开心,她的父母亲人为爱人所害,她需终生躲藏不见天日。”
“我不愿见沈以宁痛苦,想她亲人在伴,不受任何折磨,我想殿下也是如此。”
谢知凌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我伤害了以宁,失去了她?”
沈疏香反问道:“可是你也得到了那无边江山不是么?我告诉了你你之前做出的选择和最后的结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选,看她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她望着谢知凌沉默的样子,笑道:“你可以不信我,左右我也不会失去什么,娘亲的日子也不会也现在更差。”
“大不了,我还是守着她,过我们的小日子,这些年,没有你,我们还是好好地活着。”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沈姑娘——”
谢知凌的声音传来,顿了顿,又换了称呼:“疏香……你不会失去什么,可逆天改命难道是毫无代价的么?”
谢知凌果然敏锐又聪慧,旁人听了这些话,大概只会震惊于那些匪夷所思的叙述,可他却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的地方,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扯扯嘴角:“你想知道?你会在乎么?”
谢知凌上前一步,身影笼罩下来,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谢知凌的目光。
谢知凌的表情竟是难得的温柔,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与清冷,褪去了身为太子的矜持与防备,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望着她,像望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声音也放轻放软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在乎你?”
她突然很难过,但这种难过,是骤然得到亲情的难过,她吸了吸鼻子,拼命忍着这股难过:“损寿,忘情,承痛,我会失去十八年的寿命,忘记至爱一人,余生承受骨焚之痛。”
“什么?”谢知凌几乎要伸手扶住她肩膀,却又停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去。
她望着他这幅模样,忽然笑了:“可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听到我的话,做出了另一个选择,那么我所要承受的代价,比之我得到的,实在太轻了,我觉得很值当。”
“如果能让娘亲幸福,能让你们在一起,能让裴时与好好的,能让所有人都好好的,那我损几年寿,忘一个人,受些痛,又算什么呢?”
“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该让她难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该让她难过。”
“这是我来这里唯一想求你的事,我等着你的选择。”
说完这一切,她突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那股疲惫来得毫无预兆,她的腿软了,不受控制地下蹲,眼前人影越来越模糊。
谢知凌的脸在她视野里晃动,他的唇在动,在说些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等她再次醒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奢华无比的帐顶。
那帐顶是织金的,绣着繁复的云纹,帐幔垂下来,是上好的绫罗,轻软柔滑,周身香气馥郁,甜而不腻,幽而不淡,她身上的锦被,柔软得像云朵,压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
她被裹在这一片奢华里,一时怔住了,不知身在何处。
“殿下,您醒了?”
床帏被掀开一角,一张圆脸探了进来,是个小宫女,十五六岁的模样,圆圆的杏眼,圆圆的脸蛋,看着很讨喜。
沈疏香望着她,又望了望这宫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您怎么流鼻血了?”
小宫女忽然惊叫起来,脸上的笑容僵住,换成了惊恐。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手的血,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一阵难受,她来不及压制,喉咙一甜,又呕出一大口血。
“殿下!”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变了调:“奴婢去给殿下叫医官!”
“回来。”
她抬起手,满不在乎地擦了擦唇边的血,又擦了擦鼻子,血还在流,她就用袖子捂着,也不管衣袖被血染得一塌糊涂。
她望着那个发抖的小宫女,声音淡淡的,像是没事人:“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宫女一张圆脸皱成一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呆呆地看着沈疏香,还有她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裴时与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沈疏香,是在沈以宁的生辰宴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沈以宁身边的那个女孩,穿了身鹅黄的衫子,绣了几朵半开的白梅,发间只别了一根白玉簪,簪头雕成小小的梅花,衬着乌黑的发。
作为公主,素净到了极点。
其实从他五年前离开京城去边关,到如今回来,沈疏香已经很不一样。
五年前她还是个半大孩子,会追在身后甜甜地叫他“舅舅”,缠着他带她出宫玩,要他给她买糖人,给她推秋千。
可眼前这个女孩,瘦了许多,静了许多,她坐在那里,周身像是笼着一层什么,淡淡的,疏疏的,让人不敢靠近。
是了,她变得更像谢知凌,他几乎要认不出来。
他发现沈疏香全程眼睛都黏在沈以宁和谢知凌身上,她的目光追着那两个人,看沈以宁给谢知凌夹菜,看谢知凌替沈以宁理鬓发,看他们低声说话,看他们相视而笑。
她的神情很奇怪,不像是寻常女儿看父母的那种依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不可置信,有欣慰,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风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到了。
他不懂一个日日在父母跟前的公主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宴席结束后,沈疏香从他身旁走过,裙角轻轻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香。
她走得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不知该怎样与一个公主套近乎,即便她是他看着长大的。
该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还是说几年前我还推你荡过秋千?
可还不等他想好,沈疏香的目光便从他脸上掠过,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望着沈疏香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在京城也住了不少年头,也算看着沈疏香长大的,只不过五年前去了边关一趟,现在才回来,怎么就完全不认识他了呢?
算了,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小女孩的心思琢磨不透。
兴许是长大了,害羞了,不好意思认他,兴许是公主身份,要端着些,兴许是……
他也说不出兴许是什么。
他第二次见到长大后的沈疏香,是在一个月后。
那日他入宫议事,顺着长廊往里走,他见她从谢知凌的书房出来,身后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大堆书。
他依规矩行了礼,却见沈疏香在她面前站定,上次那一眼太快太淡,他来不及看清。
这次她站在他面前,离得这样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着。
她上次是平静的眼神,这次带了些探究。
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辨认和回忆什么,她开口时声音很不确定:“你是谁?”
他还未答话,她身旁的小宫女便先惊讶道:“殿下,这是裴将军啊!您不记得了么?裴将军从前常进宫的,还带您放过风筝呢?”
沈疏香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而后抬手揉了揉鼻子,眼神飘忽道:“哦……裴将军啊……记得,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她的样子,分明是什么都不记得。
他突然觉得有趣,之前连眼泪都会擦在她身上的小姑娘,怎么现在连认都不认得他了,是装的,还是真的忘了?
她正想着,却见她刚放下手,便流出两行鼻血来。
小宫女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殿下,怎么又……”
小宫女被她瞪了一眼,立马噤了声。
他掏出锦帕递过去:“殿下可是有碍?臣去为殿下叫医师吧?”
沈疏香接过锦帕堵住了鼻子,摆摆手道:“不必了,只是最近天干物燥有些上火罢了,不必惊动旁人。”
说完她便转过身,带着那个抱书的小宫女走了。
裴时与站在原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变了很多。
她从前是一个黏人又爱撒娇的小姑娘,即便是摔了一跤都要大吵大闹,惹旁人安慰。
可是现在呢,流了那么多鼻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说一句“上火”,便像没事人一般走了。
她不像只长大五岁,像长大五十岁。
她身上那种淡,不是刻意的疏离,不是公主的矜贵,而是像见过太多,经历太多,所以什么都看淡了。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第三次见到长大后的沈疏香,是在秋狝上。
那日天气正好,草场辽阔,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众人都穿了骑装,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年轻公子跨着骏马,背着弓箭,互相说着大话,年轻姑娘也不甘示弱,英姿飒爽,笑起来脆生生的。
唯她一人,穿了身云水蓝的衣裙,是寻常的襦裙样式,裙摆宽宽大大的,被风吹起来,像一片云。
她也不打猎,就静静坐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一层一层铺开,湖水也映着那片红,波光粼粼,碎成千万片金,湖畔的垂柳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
过了一会,他又见她身边的小宫女慌张起来,急急忙忙朝营地的方向跑去,跌跌撞撞的,经过他时,被他拦了下来:“怎么了?”
小宫女喘着气,眼眶红红的:“公主又吐血了,奴婢去给公主拿更换的衣物。”
又?
他大步朝湖畔走去,沈疏香静静坐着,神态很安然,甚至带着微微的笑,仿佛吐血是什么喜事一样,可她衣襟前一大片已经被鲜血染红。
他不知她何时生了病,也从未听沈以宁和谢知凌说起过。
按说她这样的身份,若真有什么病症,医师们早就围着她转了,哪里会让她一个人坐在湖边吐血?
似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些讨好的意味,像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
“裴将军能否为我保密?”
“生病了就要看医师,为何要自己忍着?你这样吐血,岂是寻常小事?”
“我没生病,只是吐血而已。”
他简直哭笑不得,吐血也叫没生病?那什么才叫生病,非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才算?
沈疏香好像看出了他的怀疑,起身在草地上转了几圈,裙摆飘起来,等站定后,说道:“你看,我好好的,没事。”
天光渐渐消失,最后一抹橘红沉入山后,她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未收起来,便突然失了力气,一下子栽倒在草地上。
他几步冲过去,将她从地上抱起。
入手才发觉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额头全是冷汗,她的身子在发抖,不停地抖,好像在强忍什么痛苦。
“我带你回营地。”
刚迈出一步,脖颈便被她搂住,她的手臂没什么力气,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她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喘息:“不要回去,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求你了……”
“你让远处的护卫都离开,你保护我就够了,求你让他们回去……”
他正想低头劝她不要任性,却对上她的泪眼。
那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心头猛得一揪,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口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软软地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说话断断续续的:“女孩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很痛的……你肯定知道,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原来是这样么?可是怎么会痛成这样,痛到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好像没办法拒绝她,只能继续抱着她,任由她趴在自己怀里。
入夜风凉,吹在身上带着寒意,他只好寻了一处避风地,抱着她缓缓坐下,动作放轻,尽量不惊动她。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在他怀里,他的手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躯,能感觉到她细细的腰身,能感觉到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和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这么痛,面上却没什么愁容。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些事,你不懂,你只要知道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我愿意一直忍受这一切……”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开心?痛成这样还开心?
他想问,却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睡着了。
有风吹来,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月光落在她脸上,眉头紧皱,似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睡梦中,他感到有什么湿湿凉凉的东西蹭在了自己的脖颈处,那触感极轻,像是花瓣拂过,接着那感觉逐渐蔓延,擦过他的耳垂,掠过他的眉,最后停在了他的唇角。
轻轻的,软软的,蜻蜓点水。
紧接着他感觉有一双手探入他的衣襟,带着秋夜的寒意,贴着他的胸口缓缓游走,从他心口的位置,慢慢往下,划过他的肋骨,腰侧,小腹,所到之处,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颤栗。
他体内一下子现出一团火,从胸口烧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呼吸急促,瞬间惊醒了。
天色已经微微亮了,有薄薄的晨雾弥漫在四周。
沈疏香正抬眸看着他,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裴时与,你愿不愿意娶我?”
他惊得差点把她扔出去。
“什么?为什么?”
沈疏香笑笑,似乎也意识到了他问的是“为什么”而不是“不行”:“因为是天注定啊,我小时候有人给我算命,说我会忘记心中至爱,我见你第一眼时,不知你是谁,可旁人都说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我才知道,原来我忘记的那个人是你,这么说来,你肯定是我心中至爱。”
他听完更疑惑了:“我怎么会是殿下心中至爱呢?按辈分来说,我该是殿下的舅舅啊……”
“有血缘关系么?”
他被噎住。
“你觉得我太能吐血了身体不好,所以不愿意娶我?”
“不是……”
“你觉得我太年轻了不够稳重,所以不愿意娶我?”
“不是……”
“你不喜欢我,所以不愿意娶我?”
“也不是……”
他看着沈疏香又笑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更灿烂,像春日忽然绽放的花。
她坐在他身上,又靠他更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然后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是梦中的湿湿凉凉。
“裴时与,既然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之后还会掉落一个强取豪夺的番外,不过是be的,可能需要几天,具体几天,我也不确定,控制不了自己的手[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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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二 穿越改命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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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结喽! 成书仓促浅薄,物侯,水文,地势,政府设置,军事,古代称呼等都没研究,只能凭借自己仅存的知识写,尽量模糊化,不让大家出戏,感谢宝子们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