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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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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节是瓦林诺最主要的传统节日之一,是庆祝埃尔达一族在夏至的傍晚,在库露微因湖畔的苏醒。
和庆祝雅凡娜女神的收获节,瓦尔妲王后的星日节,圣树节,以及新年的不同,夏至节主要是在各个埃尔达城镇中庆祝,大能者鲜少参与。
每二十年的这一日,所有的家庭,都会在白日,赶制独特的荷碗灯。然后将未点燃的灯,挂在廊前院外。
在傍晚,埃尔达各族的最高王,便会带着自己的仪仗,从王庭走出,走过王城的大街小巷,以手中的权杖,点燃被各家各户挂在外面的灯笼,象征最早复苏的领主,唤醒他的兄弟姊妹和臣民。
灯被点亮后,人们便会涌出家门。跟随王的仪仗,唱着苏醒的传统歌曲,穿行在王城。直到最外环的灯也都被点亮,大家才会聚在王庭下的英威塔前,举行盛大的宴会。
这样的宴会,会持续到第二日的泰波里绽放,才会结束。
早餐过后,长公主便遣了她的侍女们回家。
我们坐在露台下,准备荷灯。
长公主的灯,是最纯正的诺尔多风格。坚硬的银丝,在她手中仿佛柔软的纺线,被织成绽放的莲花。以缀满宝石的金线挑起,流光溢彩。
父亲的灯十分简单。以莎草卷为叶,麻线为蕊。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的灯上,有一瞬间的不赞同,随即又默默移开,并未发声评论。
母亲的灯,从材料,到设计,都沿用奥阔隆德的传统,缀满了雪白的珍珠。
我心不在焉地看向花园,以及花园外,劳瑞林的淡金色光芒。
也许是出神的太久,引来了长公主的注意。
“卡兰希尓,你的莲灯呢?”
我收回目光。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梦中的静默之井旁。他跪坐于井边,合拢双手,浸入井水,从水中捞起一簇旋转的淡蓝色火焰。
母亲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卡姗?---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苍白,是哪里不---”
“我没事。”我垂下眸,并不想与她对视。
劳瑞林最后的一线金光在地平线外消失。白城提里安被浸润在黄昏淡金色的天光中,盘旋的塔楼和石阶,雪白的城墙和拱门,在雾气中沉浮,仿佛迷离的梦境。
泰波里的银光自远方飘来,将夜色笼入一层温柔的纱网。
隔着敞开的落地窗,和下方的花园,能看见曲折的街道,和上方的英威塔。塔下方的王庭,已经开始有灯火亮起。如同漂浮的萤火,沿着石阶,向白城的下方飘散而去。
不多时,渺远的歌声渐渐接近。廊下的莲灯,也一盏一盏地被点亮。
芬威王身着深红色的披挂,身侧是英迪丝王后,后面拥簇着三位王子,和他们各自的家庭成员。费厄诺王子站在离芬威王最近的位置。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同色的深红色披风和肩饰,他的额上,饰着一粒及其美丽耀眼的雪白色宝石。
长公主站在廊前,她的面容掩在立柱投下的阴影中。
火光摇曳中,廊下挂着的莲灯依次被点亮。芬威抬起手中的宝石莲灯,金色的灯火照亮了他的面容,以及长公主。
“我的妹妹。”
长公主以手抚胸行礼。一直冷淡自持的她,此刻声音中第一次有了不加掩饰的亲昵和温柔。“王兄。”
“圣树花落花开轮回,不计年岁,我依然记得当初在库露维因苏醒。我第一次睁开眼,你就蜷缩在我身边,那样小…”芬威笑起来,“我将你推醒,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我们这是在哪里?我对你说,这是库因,是倒映着星光的湖水…”
芬威的神色很怀念。
其间,长公主一直注视着他。以我的角度,能够很清晰地看到,随着芬威的话语,长公主的神色由最初的温柔,渐渐变为了惊愕,最终,定格在恐惧上。
父亲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芬威的追思。
“陛下,时间已经不早了。你前方的路,还未照亮。”
芬威微微一怔,很快又回过神。他爽朗地笑了。“亚兰塔,埃努之子,总是如此睿智。”他转身,向他身后的儿子们挥了挥手,“该走了!”
我们排成一列,依次取下自己的灯,融入芬威身后的人群中。
无意间回头,廊下,长公主缓慢地取下那盏华丽的银灯。她的动作很小心,小心的至于迟缓。往日优雅挺拔的身形,在各色璀璨灯火中,竟然有一丝佝偻。
芬威和长公主是初始苏醒时的兄妹。伊汝亲手创造的血脉,拥有的感应和链接,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为什么在看到芬威的那一刻,她的心会突然被阴影笼罩…
低头思索方才发生的一切,我心不在焉,等再回过神,已经将白城绕着走了一圈。此刻,正随着芬威王的仪仗,从主城门,沿着笔直的城梯,向国王庭院走去。
今日白城所有的家庭,都聚集在英威塔下的王庭中。
所有的莲灯,最终都被挂在王庭中的白树上。此时的白树,如同被点燃了一般,在熊熊烈火中怒放着璀璨的光芒。巨大的树冠下,早已设起了宴席和佳肴美酒。
在欢快汹涌的人潮中,芬威王站在高台上。晚风中,深红色的披风被吹的猎猎作响。他高声说了句什么,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不多时,乐声也逐渐飘扬,有人重新开始歌唱。
王庭的角落有一座花园,按照诺多的风格,修建了高台,凉亭和喷泉。为了庆祝苏醒日,所有的廊柱和雕塑上,都缀满了打造成星点的宝石,在夜色中也散发着点点忽明忽暗的银光,象征着在库露维因湖水中倒映的星光。
我在人群中穿梭,渐渐游荡至人烟稀少的园边。这里的廊柱纷立,遮挡住了白树投下的光芒。阴影在水面上铺陈开来,歌声和欢声笑语仿佛从遥远的另一端传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站在亡者之城的边缘,一边是雾气弥漫的阴暗殿堂,一边是蔚蓝色的天空,淡绿色的渺远草地,漂浮着雪白浪花的海港,在天际铺开一层碎金的劳瑞林…
突然,背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和草叶弯曲的沙沙声。
我立刻转过身。
白树投下的璀璨灯光,在面前的空地上铺展来开。
长而柔软,如同塔夫绸一般的黑色长发,白衣,纤细而高挑,如同泰波里银树一般…可是他秀丽的面容很陌生。我最初熟悉,亲近的那个少年的痕迹几乎完全不见踪影,再也找不回来。
面前的沉默很长。
我记忆中的少年,会在找不到我的时候,不露声色地搜寻整个后院。然后随意地在我旁边坐下,笑道:又在叹气。他会佯装苦恼:卡希,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他怎么会如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青年,面容俊美,神色淡漠。沐浴在上千盏莲灯的金色光芒中,却一言不发。
仿佛时隔太久,他已经遗忘,当初习惯到自然的台词。
此刻时间仿佛凝滞。我不自觉地朝回廊的立柱下退了一步,尽力让自己隐藏进阴影中。
仿佛被我的动静惊醒,他的睫毛倏然颤动。
“卡希,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也和记忆中不同。依稀记得,那时我很喜欢听他在卢米尔的课上诵读‘原经’和‘腾格瓦诗集’。他的声音很好听,和他的笛声一样,清澈如同涌泉。如今他的声线,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清脆。
而最令人无法忽略的是,尾末的摩擦音,要略轻一些。
据说,在费厄诺王子成年的那一年,芬威王在学者潘洛德的建议下,令诺多将第七音的‘希尔’,改为‘思尔’。次年,芬威王便娶了万雅族的英迪丝为后。费厄诺便宣布,他为了纪念他的母亲,第一任王后,有着‘纺织者辛朵希尔’之称的迷瑞儿,他将坚持‘希尔’的发音。
旧式的昆雅语,和万雅语十分接近。出身万雅族的英迪丝,本该支持旧例。然而她却公开表明,她支持自己的丈夫,芬威王的决定,因此也改用‘思尔’一音。
等到芬戈尔芬王子和费纳尔芬王子的降生,‘希尔’和‘思尔’两音的用法,早已脱离了腾格瓦学者的辞典,成为了诺尔多站队的旗帜。代表着费厄诺的支持者,和英迪丝一系的支持者。
我们这一支,背后站着的是长公主。长公主嫁给了埃努的儿子,从此便无法直接参与诺多族的政治。但长公主十分守旧,她坚持的,是库露维因湖苏醒时的语言和习俗。因此我们平时,也沿用着旧音。
芬戈尔芬一脉的支持者,便会如埃克希里昂一样,使用更轻一些的新音。
我怔怔地看着他。虽然很多记忆都在亡者之城时模糊褪色,但我依然记得当年离开时,长公主冷漠的话语。
---也会被卷入三位王子的争斗中,无法独善其身…
“好久不见,埃克。”我的声音,落在自己耳中,轻的几乎就要听不见。
依稀记得,刚到亡者之城的头几年,我在入睡前总会一遍又一遍的幻想,回到提里安后,再见到埃克,我会兴奋地讲给他曼多思神殿的样子,向他描述伊丝的挂毯,给他演示我学到的法术。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蜕变为绝望,梦境在我面前褪色,破碎。
在静默之井内被抛尸前,我最后一次梦到埃克,醒来时除了伤心,也确实感到了一丝怨恨。
怨恨他在梦中转身离我而去,怨恨我即将成为一段褪色的记忆,怨恨我被遗留在亡者之城,承受被虐杀的痛苦,也怨恨当初大能者和我的父母,做出将我关入阴影之殿的决定。
白树繁密的树枝,在空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的很短。隔的这样近,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灰蓝色眸子中黑色的瞳孔,和细小的暗金色斑纹。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向上移,望进我的眼中。
一瞬间,仿佛灰蓝色的海蓝,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
透过水雾纷飞的漩涡,我又看见了黑暗之中,窄小安静的室内,中央那口倒映着星光的井水。在令人窒息的疼痛,和骨头一寸寸碎裂的声音中,我挣扎着睁开眼。他一袭白色软袍,跪坐在井前。伸出手,浸入井水中,然后自水中捞起一簇淡蓝色的火焰-----
我再一次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时埃克希里昂那对如同浸在钻石海港的深水中的灰蓝色眸子,以及他正要伸出的双手。
“卡希,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力在忍耐。在记忆里,他的声音总是很温柔。即使被我惹恼,也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绝对不会说一句重话。如今我重回生者的国度,第一次重逢,他竟然会这样没头没脑的质问我。
一瞬间,仿佛一股莫名的憎恨和恶意,自胸腔中涌出。
我想告诉他,我被关在偏殿里没日没夜整理伊莎的麻线时的恐慌,主动接近恶之源,请求他教授我魔法时的紧张和窃喜,在深夜里梦见他转身离我而去时的心碎,被捏碎喉咙,穿透胸骨时的疼痛,以及得知这一切并不是巧合而是早有计划的愤怒。
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风顶接受大能者的审视时,内牟和难多无法探查那一段噩梦一般的记忆,曼威才会接受母亲迟来的求情,放我回到阿曼。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会保守我的秘密的埃克。
我咬紧唇,淡淡的血腥气在口腔中蔓延。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冲动下吐露那个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