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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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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喜?
一路到金地湾的别墅,元时纪惶惶不安,人生已只有惊没有喜,还觉得不早点开口,会浪费晏如斯的时间。
但晚一点开口,就能跟他相处多一点的时间。
“世纪,你先闭上眼睛。”
他不是说假的,真是给她准备了惊喜。
元时纪不由得踌躇,也许应该现在就说,可是要怎么说?
“世纪?”
见她不肯闭上眼睛,神色微愣,晏如斯关切地哄道:“闭上眼睛好不好?就几分钟,很快的。”
面对他敏锐又克制的温柔,元时纪的呼吸微乱,手足无措,下意识闭上眼睛又觉不好,慌忙睁开。
“我有话要跟你、说……”
这一开口,她被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吓呆了,视线顷刻间变得模糊。
晏如斯定定地看着她,深邃的暗眸晦涩不明。
“有什么话,等一下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透着令人折服的执着,“先闭上眼睛。”
元时纪只好配合地闭上眼睛,泪水濡湿了眼睫,她顿时没有再睁开眼的勇气。
“这是丝巾。”
晏如斯用藏青色的丝巾遮住她的眼睛,在她的后脑勺轻轻系了一个蝴蝶结。
原本隔着眼皮,还能感知光亮,丝巾一遮,眼前一片漆黑,元时纪六神无主,空空的双手下意识抬起,怯怯地想要摸索什么,下一秒就被晏如斯握住。
“走吧,世纪,我扶着你,不用怕。”
视觉被夺走的这一刻,元时纪仿佛站在悬崖边缘,每迈出一步,心下都是一沉,有种整个人要掉进万丈深渊的坠落感。
她紧紧抓着晏如斯的手臂,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像溺水之人抓住浮物那样,神经也紧紧绷成一根弦。
她看不见,晏如斯正在看着她——慢慢地走着,痴痴地看着。
她白皙的脸庞上透着不安,纤细的十指莫名用力,骨节处都泛白,牢牢将他的手臂掐出红色指痕,偏偏他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不适,不仅没有掰开她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世纪。”
“……嗯?”
“你抓我抓得好紧,”他眷恋地说,“像前晚一样。”
陷在黑暗里而怯生生的元时纪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前晚?
已经是前天晚上的事了,对她来说却像是昨天晚上才发生,她分不清自己记住的到底是画面,还是感觉,一旦回味,那一切便像汹涌的潮水向她涌来,无法抵挡。
起初风平浪静,柔和的鹅黄光芒,清冽的香气,温柔的亲吻。后来风起潮涌,鹅黄光芒变得迷幻,那缕冷香愈显浓烈,沉重的撞击似浪潮令小舟晃远了又被拉近来。
她羞怯而慌乱地想要缩回手,却被晏如斯握得紧紧的。
“世纪,我喜欢你抓住我,永远都不要松开。”
他的嗓音落在元时纪耳畔,像山涧里的甘泉,潺潺流淌,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心虚地倒抽一口冷气,忽然感觉自己失去视觉的同时也失去所有的掩饰,整个人赤条条的,被他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看穿看透,没有秘密。
他带她走进别墅大厅,陆鸣、梁驰和保姆等人都在,都叫她“元小姐”。
坐下后,晏如斯跟她说:“世纪,你在这等我几分钟。”
他到底要干什么呢?元时纪心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后悔没有在垃圾站那里就说清楚然后分道扬镳,现在一拖再拖,她不禁越来越急,如坐针毡。
“元小姐,今天店里忙不忙?”
这个声音是梁驰的。
元时纪礼貌微笑,回答道:“还好。”
“你怎么不让三少去帮你?他可无聊了,看你的照片看了一上午,中午吃完迫不及待就自己开车去找你了。”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元时纪只感到惭愧,双手在膝盖上握紧。
“我还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你,他说你不准他去。为什么呀,元小姐?好像学生早恋不敢被家长知道一样,可是阿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陆鸣说:“阿姨知道的是弟弟的学长。元小姐,你是不是计划好了要循序渐进,让三少从几天出现一次,到天天出现,这样有一个过程,让阿姨接受这个未来女婿?”
“……”
元时纪苦涩地笑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晏如斯心有所觉,故意骗她蒙住眼睛,让两个助理来帮他问个明白。
她不出声,她看不见,陆鸣和梁驰因此对视一眼,脸上轻松好奇的神情瞬间被讶异和茫然所取代,连保姆们脸上慈爱的笑意也转瞬即逝。
不准晏如斯去店里,居然不是在计划循序渐进!
那就是……真的不准!
对所有人来说莫名漫长且煎熬的几分钟终于过去,陆鸣看见楼梯上晏如斯的身影,便说:“元小姐,我帮你解开丝巾,你先适应一下再睁开眼睛。”
元时纪点了头,蒙在眼睛上的丝巾被轻轻抽走,她感受到一抹凉意,也感受到了光亮。
宽阔的大厅里,几人的脚步声离去,紧随而来的,是一道格外沉稳的步伐声,从大理石台阶上款款而下。
元时纪缓缓睁开眼,眼尾晕开的粉色点缀了她的惊愕。
大厅里精心布置了缤纷的气球和彩带,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是一束庞大的鲜红的玫瑰花,妖艳的亮丽色彩将她愕然的小脸也映出淡淡的红。
玫瑰花是极致的红,走下楼梯的晏如斯一袭正装是极致的黑。
“我想看你穿西装。”
那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一句话,她自己已经忘记了。
穿上西装的晏如斯,如她想象的那般矜贵,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加活色生香,考究的剪裁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淋漓尽致,有种无法言喻的性感。
他迈着长腿朝她走来,沉稳带风,衣摆轻轻掀起,恍如天神降临,惊艳绝伦。
元时纪突然不敢直直瞧着他,好像觉得陌生,又好像是害羞。她难为情地垂下视线,被他脚上的薄底皮鞋所吸引。那双皮鞋一尘不染,像一对浸过水的黑宝石,漆黑油亮,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她的心尖上,悸动如涟漪圈圈蔓延。
“世纪。”
被他一叫,元时纪的三魂七魄都颤了颤,恍惚地回归原位,脑袋埋得更低。
黑色皮鞋已近在眼前,那双长腿为她屈膝半跪。
晏如斯歪着脑袋凑近她,“世纪,你为什么不看我?你说想看我穿西装的。”
元时纪飘忽的目光无处躲闪,与他对视,慌乱地点着头。
晏如斯又问:“喜欢吗?”
元时纪忙不迭又点了点头。
晏如斯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拳头,故作幽怨说:“你看起来可不像喜欢的样子,你都不看我。”
她喜不喜欢,他其实看得清清楚楚——她白净的脸颊早已泛起红晕,宛如春花衔雪。
“我有看……”
元时纪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立刻忙着环顾四周,改口问:“为什么布置得这么漂亮?”
“庆祝我们认识一周。”
他骄傲得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不是庆祝认识一周,而是庆祝认识一周年。
元时纪不禁愣着,紧握的拳头被他掰开,手指被他把玩,听他漫不经心地问:“世纪,你还记得之前你答应要和我戴一对戒指吗?”
“那是……”
“我买来了。”
他从衣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来,两枚戒指映入元时纪眼帘,仿佛有专柜明亮的灯光在照耀,瞬间驱散了她记忆里积灰的廉价戒指堆。
“戒指是用海浪为意象设计的,但我觉得也挺像面条,很适合我们。”
晏如斯将戒指盒放在元时纪腿上,自顾自拿起女戒帮她戴上,“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这一刻,元时纪感觉时间似乎停下了,随即拉着她回到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下午,两份豪华版海鲜面上桌,她只是和往常一样将其放在食客面前,然后她听见他温润有礼的声音,“谢谢。”
她原以为那天只是寻常的一天,原以为眼前俊美的陌生男人只是一个过客,然而——
“……但我觉得也挺像面条,很适合我们。”
然而,他好像也忘不掉那个下午,忘不掉那个瞬间。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合适,镶嵌的小碎钻光彩熠熠,和戒指盒里的男戒一起闪闪发亮,重叠的光圈像泪光闪烁。
元时纪眨了眨眼,将手从他掌心抽回,拍了拍沙发。
“你坐下。”
“好。”
晏如斯笑盈盈应着,起身坐在她身边,理所应当地将手伸到她腿上,指尖直指戒指盒。
“世纪,你帮我戴上。”
元时纪拿起男戒,一手掌心朝上,轻轻托起他修长的五指,冷香萦绕鼻尖,脑海里的画面瞬息万变:一起吃牛肉面的晚上、一起看海的下午、一起漫步的街边、一起靠近的鼻息……最后悉数破碎,归于空白。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通过指尖感受到她的颤抖。
“对不起。”
元时纪突然坚决地吐出三个字,不仅没有帮他戴上戒指,甚至自己的那一枚也摘下来,匆匆忙忙塞回戒指盒里盖上,一鼓作气毫不拖泥带水。
晏如斯的笑意僵在脸上,眸中的落寞仿佛早有预料。
“我们……分手吧。”
她一直低着头,一副不敢见人的样子,看起来又孤独又乖巧,轻易叫人心疼。但此时此刻,他无暇心疼她,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一点儿也不乖。
“你说什么,世纪?我听不懂。”
晏如斯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动,并且感到匪夷所思。
闻言,元时纪缓缓抬头,鼓起勇气望进他的眼睛里。
“我们分手……”
“为什么?”晏如斯完全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又说了一遍,“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什么,是——”
元时纪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盯着虚空,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心口隐隐作痛,但她说不上来,也不能求救。
她是咎由自取。
“这几天,”她艰难地呼吸着,艰涩地扯出一个无耻的笑容来,“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也希望我让你开心了,但是梦就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晏如斯竭力平静地看着她笑得比哭还难看,仍然说:“我听不懂。”
元时纪瞬间黯然地低下头去,闭上眼睛又别开脸,丝毫不想被他看见自己潮湿的眼睛。
“我应该有跟你说过的,我不会结婚,你也不属于这里,所以……”
分手是必然的。
她却忽然再也说不出“我们分手”四个字。
声音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好像没能溢出眼眶的泪水发狠淹没了喉咙。
她感觉自己就要崩溃。
“你是梦,但我还要面对现实。”
“什么意思?”
晏如斯理直气壮忽略了她前面那句话,迫切想知道她所谓的现实是什么。
可元时纪没有再回答什么,只是站起身轻轻地说一句——
“你走吧。”
她自己也要走了。
晏如斯气笑了,起身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
“睡完不认了?嗯?”
下巴被抬起,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指。
“世纪,你看着我。”
像是命令,像是哀求,晏如斯的声音不再沉静,像裂开的浮冰摇摇欲化。
“元时纪,你看着我——我不是梦,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我就是现实,你必须面对的现实。”
即使被迫仰起头,元时纪盈满泪水的眼眸也低垂着,无论如何都不愿与他对视,坚决又怯弱。
她没有分手的经验,却有逃避的本能。
“放开我。”
“我不要。”
晏如斯干脆将她按在怀里,紧紧抱住。
“你都不敢看我,你凭什么说分手?昨天下午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到底是为什么?世纪,你告诉我,我来解决,好吗?是不是你母亲不同意?我跟你去见她,我会说服她同意的。”
他自信、笃定,好像除了元时纪不爱他,就没有他无法解决的事。
靠在他的宽阔温暖的怀里,元时纪知道他就是有这样胜券在握的资本,而且差一点,她就要点头,放任自己沦陷在他的怀抱里,直到……直到他不要她了。
察觉自己的心动摇如将倾之山,元时纪无力地叹息,阖上泪眼,一字一句说:“跟我妈没关系。我说过的,我不会结婚,你也不属于这里……”
晏如斯摇了摇头,“你不结婚是你的事。我就要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我属于你,元时纪。”
元时纪吸了吸鼻子,一边哭一边笑了起来。
“你走吧,我说真的,”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哽咽,“我根本不爱你。”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晏如斯的身体微微僵硬,圈住她的手臂因此松了,她狠下心干脆推开他,然后若无其事地抹掉满脸的泪水,一眨不眨地凝视他。
晏如斯愕然地看着她渐渐沉冷的脸色,看着她不再逃避的目光。
“还记得是我先亲你的吗?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根本不想负责。”
“不可能……”
“那天晚上之所以亲你,是因为白天刚看过别人结婚,但不是被氛围感染恨嫁了。”
元时纪暗暗冷静下来,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撕开血淋淋的胸膛给他看。
“是虚荣心作祟了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都比所有人漂亮,我压所有人一头,结果现在却好像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样,连黄娜那个八婆都以为可以随便把垃圾塞给我!我妈还瞎操心我再找不到男人以后怎么办!男人男人男人,可是嫁给猪一样面目模糊的男人就是幸福了吗?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晏如斯。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就连找男人,我都不用找,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晏如斯怔了,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夸他,如果是,为什么又不要他?他可以满足她的虚荣心,为什么还是不要他?
“我本来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只是玩玩而已,没想到你好像要来真的,现在变成我在耍你……”
元时纪苦笑一声,“可我就是玩够了,你怨不得我。对于一个只认识几天就可以跟你上床的女人,你本来就不该期待什么。”
随着她清冷的话音结束,犹如暴风雪吞没了天地,晏如斯眸底最后的期许之光也被无情扑灭,如坠冰窟。
“我不信……”
他喃喃,抬手仍想触碰她,仍想靠近她。
“别过来!”
元时纪面不改色,冷声冷气说:“我愿意陪你玩,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死缠烂打的男人,所以我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让我厌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