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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你的冥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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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走马灯里都是回忆,唯独枫云暮的只是一片空白。
他不想过多赘述某段分秒若年的时间。
没有必要了,没有必要。
……
0.3毫升实验组的小鼠死了三分之一,0.4毫升组的死了五分之二,怎么0.5毫升的就直接全成尸鳖了?这和预设也误差太大了吧!
天陰捏着鼻子放倒玻璃缸让那些恶性的非自然生物排排队爬出来,接着一个一个从楼上上跳下摔死。
一个个变异鼠饼摔死在院子里,他叹气着在表格里打上问号,又转身去笼子挑了几只小白鼠。
0.4和0.5得再做一次了……再加个0.45组吧。
身后的楼梯吱吱嘎嘎地不对称地响起来,有人扶着栏杆缓慢地爬上来了。
实验室的门开了,但天陰还没配好0.4毫升的试液,也没法放下手里的移液枪。
“你有啥事啊?”他只能瞥了对方一眼,“吃完饭了?”
“……嗯。”对方站在门口,似乎很疲惫地靠在墙上。
“药吃了?”“……嗯。”
提纯的试液绿得发黑,在蒸馏管收集槽聚集成看着就剧毒的液体,最后被天陰吸起滴进试管。
粗液快蒸干了。天陰开起利爪的毒槽,又往里加了点毒素。
“外面地上那个……”门口那人终于又说话了。
“哦,我一会处理。”天陰推推半框眼镜,觉得自己像老花的大爷,“你要帮我也行。拿那个架子把它们夹进那个铁桶就行。”
“……又失败了?”“嗯……哎呀,我又不是专门干这个……这个寒淮之怎么还不回来?”
寒淮之……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你为什么不把玻璃缸洗一洗?”
啥?洗洗?天陰往玻璃上一趴:“这不是很干净吗?我都让它们在外面包浆的啊……”
诶,不过这个缸里确实臭臭的、酸酸的……天陰作死地深吸一口,差点呕出来。
“好吧,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我不太记得寒淮之会洗缸啊……等下,或许有?或许没有?嘶……你说的对,或许我可以试试看。”
天陰赞许地点着头想去夸夸对方,回头却发现那人已经离开了,而那不对称的脚步也正好消失在尽头。
天陰跑到窗边,探出头。果然,他已经开始拿工具要清理去了。
“戴口罩手套哈!你们身上的毒素已经逼近最大毒性剂量了,别给自己搞死了!”
那几只老鼠的尸体干扁地躺在阳光下,仅仅由几块戳出脊背的骨头和留着黑血的破碎内脏组成,像是被碾烂的稀泥一样。
这些东西是活的吗?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希望司铭砚还活着。
司铭砚就是活着的。他分明呼吸着,不是吗?
现在的他不是一块碎裂的石头、也并非冰冷的肉块。他的心脏是跳动的,胸膛是起伏的。他只是闭着眼,没日没夜地睡着而已。
他将司铭砚扛到肩上,背到院子里的竹椅上。
阳光很好,雨早就不下了。
他轻轻摇晃着椅子。椅子上的司铭砚也随着风摇动,像是他自己在摇晃一样。
枫云暮将头搁在司铭砚的膝上,跪了下去。
我为什么没有听你的、带着你离开?
为什么要固守己见,偏要拉你下水?
我明明说好了,会把你从陈若芳那里抢回来、会做好你的老大的。
却因为一个错误的抉择把你、你们都……
我确实是害群之马……
风又吹动躺椅晃了晃,司铭砚的手从扶手上无力地滑下,垂在了枫云暮眼前。
枫云暮闭上眼睛,再无言以对。
沉沉的铁幕扣在了他的身上,那被封印的暗无天日的感觉似乎又重现眼前。那一夜,雨好像仍淋在他的脸上。
“你放弃了?”
又是那个“枫云暮”。枫云暮隐隐地意识到,这个人来自于那颗被草草塞进心房的龙丹。
他不回答,只是麻木不仁地开始拆下身上的绷带。未愈合的疤痕和纱布一起被撕下,鲜红的痛觉竟让他觉得到莫名安慰。
“救救他……”他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我把你给司铭砚,这能让他醒过来吗?”
“枫云暮”愣了:“司铭砚?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
断开的骨头嘎哒一声,枫云暮抽了口气,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拆得血淋淋的身体。
“他很爱你,他总是舍得用命来救你……”
你会利用这一点来不择手段的达成目的吗?
“……我不会,”“枫云暮”回答道,“怎么会。”
“可我会。”他指着自己自嘲地笑,“我居然会。”
我真的有想过用不正当手段让司铭砚彻底听命于自己,想过让他成为我的挡箭牌……
我确有想过利用晁熠初对我的友情来制衡局面,从中索取不劳而获的资本……
而那本本子,则确实是由带有成瘾性致幻性的草药制成的。我知道的,是我从寒淮之那里拿到的。我日日将它压在我的枕下,这样才能安心地入睡。
现在,他们确实都死了……主客观一致。
所以,我就是那亲手将所有人推进火炕、却还站在坑边假装哭泣的罪人。
“我不是你们的枫云暮……”
他匍匐在过去自己的脚下,忏悔着自己所为的一切。
“你才是真正的枫云暮……我把他们都还你。然后……”
杀了我吧。
一语而终,枫云暮的心中好像被吹来一口气。虚妄的空无从他的胸口而来,风一样卷着他被折磨的意识离开。
“……你确实不是枫云暮。”
那太好了。他知道,自己就要解脱了。
“可我们需要一个未来的枫云暮,一个……能肩负起救赎之名的枫云暮。”
“你不用再说了。枫云暮这个名字不属于我,这便是答案了……”
“可你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更加重要的责任。”
什么……
“枫云暮,你怎么在这睡着了。”
记忆消散了,“枫云暮”的映像也散去了。天陰摇晃着他的肩,对着瘫满一地的带血绷带咋舌不已。
“你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就算伤口好得再快……”
枫云暮颓颓地抬眼,日光已经近暮了。
他有些爬不起来,他的腿本就断了,这样长时间压着,已经快没了知觉。
“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它们确实在疯长,像是体内储存了无数个人的力量一样旺盛。
他精疲力竭地挪开半步,抬头看着天陰:“帮我把司铭砚带回去……”
“兄弟,你还是坐着吧,我怕怕。”
天陰一个人把司铭砚扛回去了。
他只好坐下,坐在那,看日薄西山、天色渐暗。
天陰站在院子里叹息着摇摇头,走掉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力气去吃饭,只是坐着。
天都黑了。
寒淮之奇异地突然出现,背着手疑惑地看他。
他也打量着寒淮之:“……你没死?”
“嗯。”“你是来救司铭砚的吗?”“算是吧,我来善后事宜。”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眼睛又垂下去了。
于是寒淮之就走掉了,走的时候还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又坐了一会,夜风都坐凉了。
休息吧。他对自己说,然后站起身。
“枫云暮。”有人在用嘈杂的声音喊似乎是他的名字,然后重重地咳嗽起来。
“枫云暮!枫云暮!”
他顿住,回过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被寒淮之架着,冲他招着手。
“太好了!枫云暮,我……”
熟悉的陌生人挣开寒淮之快步跑过来,几乎就要扑倒自己闯进屋子去伤害司铭砚。他立刻掏出刀,挥刀指向敌人。
“额,枫云暮。”晁熠初被吓到了,“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谁?”“我是晁熠初啊!”“我知道你。但,你怎么证明你就是你……”
“枫云暮,这是晁熠初。”寒淮之上前来,“晁煜行被我杀死了,我没有骗你。”
晁熠初着急地拍拍胸膛。
在那没有完全扣上的衬衣下,枫云暮确实也好像地看见了晁熠初腰腹的伤。
他盯着那张他分不清的脸,慢慢放下了刀。
“你……没死?”他重复着。
“我没死,我被……”晁熠初迟疑了一下,“救出来了。”
“晁熠初……没死?”“嗯,嗯。”
啊……
一阵眩晕,他扶额,踉跄几步靠在了门上。虚掩的门没能撑住他,他一下翻倒在地。
寒淮之和晁熠初都跑过来,他被寒淮之拉起来,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晁熠初……”他抓着晁熠初的手臂。
晁熠初蹲不下来——他疼,他只能站着也靠着门框:“你不是跑掉了吗?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惨?”
枫云暮摇摇头,作势去抓造成晁熠初声音变形的脖子上的纱布。
“不打紧,不打紧。只是被我爸割喉了而已,不打紧的。”
“这是不打紧的事吗?”他终于有些笑起来。
“至少我还活着。”
也是……也是……
但枫云暮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司铭砚仍是那样,他还没有给出像晁熠初这样的惊喜。
“晁熠初,司铭砚他……”“我知道了。”
枫云暮摇摇头,他不仅仅想说这些。他脚步虚浮,力不从心站不稳身形。
“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变成这样都是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们可是兄弟。
“若你真的难受,你就喊我声义父,我就不和你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