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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采阳补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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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打斗声渐息,成勉随手捻了一片叶子擦刀上的血,墨眸如深潭,“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埋了。”
山间的风迅疾而冷,腰刀重回刀鞘,悬挂在腰间,成勉踩着长靴往雕龙纹云的车驾去。
“陛下,公主,臣有事秉。”
豆蔻掀开轿帘的那一瞬间,赵艺翡对上一双冰冷墨眸,如一汪冰封的死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死水下暗涌着某种死死压抑着的浓烈的情绪。
仅一瞬便消逝,仿若错觉。
成勉拱手垂眸,长长的睫羽遮蔽了眸底的险些外露的情绪,他的声线平稳,“陛下,前方三百米便是梓州城,时辰不早了,臣建议下塌梓州城。”
赵艺翡看了眼身边的豆蔻,豆蔻是连无忌的人。
豆蔻得到眼神,点头。赵艺翡回道:“可。”
轿帘放下前,成勉的视线快速扫了眼豆蔻。
梓州城属于偏西部地区,此地多山地,山匪众多,经济落后,是年又大旱,路有人食人。
面黄肌瘦的小童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刀,蹲在奄奄一息的母亲旁,双眼放光如饿狼看食,只待饱餐一顿。
骨瘦如柴的老者蜷缩在路边,不断叩首乞求路过的行人行行好能够赏下一口吃食。
漫山遍野白骨成山,干涸的灵魂随着山间野风附着在一道道麻木的目光上,裹挟着两极的冰,灵活地钻进旁观者的骨缝,寸寸发寒,发痛。
有人哀唱“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有人怒骂“庙堂之上,朽木为王;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哀鸿遍野。
然而,随着梓州城厚重的城门打开,所有人都忍不住惊艳那片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与城外饿殍遍野的绝望之境截然相反,哀歌变赞颂之词。
身处地狱的人们如野兽扑食般冲上来,全都被冷冰冰的兵器拦在外面,若有硬闯者,皆尸首分离。
赵艺翡不忍,出声制止。
岂料此话一出,难民们瞅准机会围住了赵艺翡的车驾,无数双脏兮兮的手在她眼前。
“求求贵人赏些吃食吧,我家孩子快要饿死了……”
“赏我一点渣子也行啊!”
“给我一口水吧。”
“……”
啪!
窗子紧闭,豆蔻脸色难看,对上赵艺翡的视线时无奈又担心,“陛下,您就不该施舍那一点善心,他们不会记着您的好的。”
赵艺翡翻出一些点心,豆蔻死死按住帘子,恨铁不成钢:“陛下!”
“您这一点根本不够分的,得不到的人只会很您!”
赵艺翡叹气,“能有一点是一点。”
豆蔻:“不可以。”
“给我吧。”
赵艺翡和豆蔻纷纷转头。
“我会去的。”一旁阖目休息的赵雁山开口。
赵雁山坐在轿子里,脊背挺直,珠翠不乱,气质出尘。赵艺翡道:“有劳。”
“嗯。”
远山霞光满天,城内华灯初上,商铺云集,车水马龙,人人怡然自得。
“陛下,城主大人不得闲,命草民来迎。”
车驾停了一会儿又走。
金碧辉煌的车驾缓缓进城,看着街道两旁经济流通、百姓安乐之状,看了一路残骸的赵艺翡松了一口气。
忽然,车驾猛地一停,赵艺翡被惯性带着往前扑,豆蔻眼疾手快接住她。
车帘晃动,赵艺翡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一妇人身披麻衣拦路于前,大声恸哭诉说哀情。
“陛下救命啊,城中有采草贼,草民丈夫被采草贼抓了去,现如今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陛下救命啊,城中有采草贼,草民丈夫被采草贼抓了去,现如今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
成勉给身后将士使了个眼色,两位玄甲士兵横刀上前阻拦。
“陛下救命啊……你们是谁,你们不准拦我,我要申冤,我要告御状!”
“陛下!!!”
“您难道真如传言那般昏聩无能,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吗?”
成勉:“御驾前不得喧哗,汝等之事,本将军自会禀报于陛下,陛下深明大义,定不会如置之不顾,汝等之事安心回家等消息便是。”
“什么等通知,不过推辞搪塞之言,我要切实行动,要当着众人之面的保证!”妇人激动振臂。
成勉高坐高头大马,一身金戈铁甲,目光自上而下带着冷光,“陛下一言驷马难追,何须与你假言?”
妇人:“我要承诺,要圣旨,要跟着陛下,不然我不信!”
“……”
四面八方寂静无声。
马蹄声渐响,最后停在轿外。成勉的嗓音传入耳,“陛下?”
车驾内,赵艺翡起身欲掀帘而出,却被一双手死死摁住。
赵艺翡抬眼与豆蔻对视,豆蔻另一只手握着装着青序引解药的瓷瓶,死死盯着她,明晃晃地“提醒”道:“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微风掀起轿帘一角,赵艺翡看到马夫背后长剑横斜,堵住了她出去的路。
那也是连无忌的眼线——一名叫边安的暗卫。
出宫之前,金銮殿宇之上,连无忌的话历历在耳,“多事之秋,不宜生事,签订和约,速战速决。”
陛下车驾久久没有动静,守在外面的成勉及众将士目光越来越冷,心也越来越凉。
围在周围、藏在家中悄然关注这边的百姓双目微光渐暗,染上怨恨。
当今天子要放弃他们了,他们又何必再拥护他?
天上阴云密布,地上怨气横生,仇恨枝丫即将破土而出。
忽然,一只手掀帘而出。
一束阳光破云而出。
“朕答应你。”
百姓们仰头,紧紧盯着他们的王。
赵艺翡走了出来,跳下马车,马夫本来欲阻拦,宿和洽持枪格挡,马夫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艺翡的行动。
赵艺翡缓缓走到妇人跟前,俯身轻轻扶起她,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道:“朕答应你,让你跟着朕。”
说完,她又直起身子,目光在百姓身上一一停留,一字一句道:“若你们有冤情,朕无不可应。”
*
回到车驾内,豆蔻担忧地沏茶,“陛下,连相定要怪罪于您。”
赵艺翡闭上眼,往日所受种种酷刑与路上残骨断尸、百姓麻木眼神相互交替出现在眼前,无力扯了扯微微发白的唇,“若我真不出去,这个国家就要散了。”
成勉看似站在她这边,但那席话把她高高架起,她若再不做出反应,他恐怕真会在半路上杀了她。
豆蔻:“陛下……”
赵艺翡拍拍她的手背,“无事,左右不过一些惊吓罢了。”
连无忌对她的刑罚不显在身,重点在心。
如三年前“金銮回潮”日的“毒蛇穴”,连无忌将毒蛇换成了无毒之蛇,让她与之共处三日;
再如入宫一周后,因体贴身边宫女,许他们行礼不跪,吃饭同席,连无忌以破坏礼法为由抓她受“加官进爵”罚。
所谓“加官进爵”,即受刑人口中含热酒,桑皮纸覆面,呼吸间热气上喷,桑皮纸受潮发软贴于面上,如法炮制增加桑皮纸数量,每增加一层,旁有宦者高呼“生一品”,形如升官,故唤“加官进爵”。
在此期间受刑人呼吸困难,挣扎不断。一般无人坚持到第五张纸。
再如去年,她观墙角野草春风又生赞叹了一句“新故相推,日生不滞”而被处以“铁面”。
所谓“铁面”,即头戴内部有许多尖锐锋利边缘的铁制头套,直至头部脸部剧痛的流血而死。
赵艺翡所戴的面具和缓许多,内部并无太多尖锐地方,但重量加大,头戴三日,脖颈极累不说还影响休息,三日无法安睡致使精神涣散。
诸如此类种种,前两年赵艺翡受之颇多,第三年才好上许多。
话虽如此,无人看见宽袖之下颤抖的手。
*
梓州城城主是个两袖清风之人,城外饿殍遍野,城内平安悠然。
一进城,便有小童歌“天神怒,梓州安,徐苍在,天神安。”
徐苍便是梓州城城主。
赵艺翡听到街边百姓句句不离徐苍,似乎徐苍在是救苦救难的救世主,没他就没了一切一般。
甚至还集体捐钱建了一座徐苍庙,每日自掏腰包供奉香火不断。
梓州城百姓将徐苍捧上神坛,奉为神明。
而如此受人爱戴官员的住所却是炊烟袅袅的茅草屋。
赵艺翡无比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房屋。
目测一百来平的院子,两根笔直树桩和竹编门组成大门,围墙也是竹编,上缠绕带刺藤蔓,院子里摆放桌椅板凳和厨具,晒有辣椒玉米等农作物。
很生活化的一间院子。
他们车队庞大,徐苍早就换好衣服侯在门口了,身后站着一人,手上捧着厚厚的文书,看起来的确很忙。
他穿着一身陈旧的满是褶皱补丁的官服,双膝下跪叩首向赵艺翡行礼。
赵艺翡发誓,这是她这三年来听得最诚恳的行礼了。
“爱卿请起。”
她扶起他,眉眼温和,“爱卿辛苦了,梓州城在你的治理下,如世外桃花源,棒极了。”
受此夸赞,徐苍不卑不亢弓腰行礼,“下官食民禄,不敢有假。”
赵艺翡又赞了几句,道:“府上可有闲置房间?”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侧目。
肉眼可见的,这茅草屋容不下他们。
他们本来都准备去城中客栈住了,却不想陛下是个没眼力见的笨人。
徐苍果真为难道:“陛下,下官早准备了梓州城最好的客栈酒楼为陛下和各位将士们接风洗尘。”
赵艺翡微微挑眉,点点头,“还是你考虑周到。”
于是他们又浩浩荡荡往回走,住进了梓州城最好的客栈,吃上了最美味的佳肴。
走之前,赵艺翡回首多看了一眼那朴素到不行、与梓州城内风景格格不入的院子。
饭后,满嘴油水的妇人跪在赵艺翡面前诉说冤情。
身后,豆蔻和连安一字排开围住赵艺翡,左侧是成勉、宿和洽等边关将军,右边是城主徐苍与其副手。
那副手便是在城门口接引他们之人。
“梓州城素来有一鬼怪,专采男人元阳,我们将其称为'采草贼'……”
按妇人所说,梓州城因有采草贼而阴盛阳衰,城中男子皆早婚早育便是防采草贼。
赵艺翡:“采草贼专采有元阳的男子?”
妇人摇头,“不是,是为了传宗接代,因为但凡被采了元阳的男子,再回来时便是一个罐子。”
有人吸一口凉气,“这般残忍!连一具完整尸首都不留!”
妇人泪珠成线,哽咽不成声,“草民真的很害怕,害怕,害怕夫君也成了一坛罐头,草民与夫君青梅竹马,三日前才奉父母之命喜结良缘,新婚之夜我们都以为已经逃过一劫,还幻想儿孙满堂,不曾想……不曾想今日就……”
众人沉默,赵艺翡转头问徐苍,“可有相关卷宗?”
此事既已多年,官府不该毫无作为。
熟料徐苍却是沉默,而后摇头,“毫无线索,无从查起。”
赵艺翡一愣,正要开口,成勉冷声道:“查过吗?”
徐苍:“查过,奇怪的是每次卷宗都不翼而飞。”
成勉眉头拧得死紧,“你记得多少?”
徐苍却捂着头道:“下官患有头疾,记忆不太好,许多陈年往事早已忘却干净。”
赵艺翡没说话,细细观察着他,他捂着头时露出的手臂皮肤光滑细腻,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成的。
忽然,赵艺翡眸光一凝,徐苍领口处似乎有一道红痕。
赵艺翡想看得更清晰些,便朝他走了几步,鼻尖隐隐约约有幽香。
宿和洽眉宇间染上烦躁,握剑上前一步直言道:“管他记不记得到,只要在我手下过一圈,便没有不张口的。”
“不不不不可!城主大人是神明转世,不可冒犯!”那妇人激动地站起来,挡在徐苍面前,让宿和洽无计可施。
一把剑从赵艺翡身后出现,直指妇人鼻尖。连安面若冰霜,冷得吓人,“放肆!”
妇人惧,颤抖着跪回原来的地方,但依旧大着胆子为城主辩解:“城主大人确确实实有头疾,上任之前被山匪绑架,受了很严重的伤,尤其是脑袋,自那以后,城主大人记忆便不大好了。”
赵艺翡对妇人道:“那你有别的线索吗?比如……采草贼多久开始的,集中在什么地方,受害人又有哪些人?”
妇人线索比城主还多,她一边哭一边抖,说话不成逻辑,总结下来就是:
三年前开始,梓州城全城范围内皆有,传闻是神罚。
说到这里,屋内所有人都看向赵艺翡。
三年前,赵艺翡登基。
普天大乱,皆是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