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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风雨雪终至 - 下 ...

  •   庄玉衡的目光终于落定在崔玲身上。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并非仇人相见的憎恶,而是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冰冷到极致的审视——像工匠掂量劣质玉料,又像医者观察病灶,第一次真正将崔玲从皮相到骨髓细细剖开。

      空气因这目光而冻结。

      崔玲感到庄玉衡的视线如有实质,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肌肤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头干涩发紧。

      “原来……不过……如此……”

      庄玉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然,像有人对着赝品失望摇头。可这怅然深处,藏着钝刀刮骨的痛——为了那些因这般货色而逝去的生命,为了那场本不该如此惨烈的变故。

      “皮相不过中人之姿,才情更是庸常。”她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心浮气躁,耐不住半分寂寞。内里……”她顿了顿,目光在崔玲那张此刻写满嫉恨与虚张的脸上停留,“更是污浊不堪,心思阴诡。你瞧这脸上——除了嫉恨,就只剩虚张声势。”

      崔玲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只觉得她的话语如同利刃刮过脸皮。她想尖叫反驳:她崔玲何等心智!在和庐山数年隐忍,诱骗黎安、徐佳儿时的手段何其精妙!她是怀王庶女里最得用的那个,比那些只会以色侍人的姐妹不知高明多少!尹玉衡凭什么……

      “我原以为,”庄玉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语调里带着看透荒谬后的沉痛,“能撬动和庐山的祸根,该是何等惊才绝艳、心思深沉的妖孽。”她微微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怅然化为冰冷的鄙夷,“却不曾想……竟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杂碎。”

      这番话,砸碎了崔玲所有自欺的底气。尹玉衡否定的,不止是她的手段,她的成就,更是她自以为是的全部价值——平庸,低劣,连做对手都不配,连为祸因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她想反驳,可阶上两人连眼风都没扫向她。

      沈周的手适时覆上庄玉衡微凉的手背,温声道:“以煌煌正道对魑魅算计,本就如同日月对残诟。和庐山教的是顶天立地,是光明磊落,只想让弟子成为更好的人。”他目光掠过崔玲,像看一件秽物,“而她这样的,专以啃噬人心阴暗为伎俩,以卑劣阴损自得。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同是怀王府出来的人,青黛尚有挣脱泥泞、择善而行的勇气。她却只想将清风明月也拖入泥沼,一同烂掉。足见此人是自己立不起来,”

      庄玉衡没有回应,目光依旧锁在崔玲脸上。那眼神太复杂——有洞悉的清明,有深切的厌弃,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对往昔悲剧根源竟如此不堪的遗憾和痛心。

      崔玲心底发毛,寒意顺着脊椎攀升。可,这里不是和庐山,尹玉衡也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的大师姐,眼前绝对的优势瞬间给予她足够的底气,压倒了不安——沈周和庄玉衡身边只剩寥寥数卫,驿站内外俱是张维益的人马!郡兵刀剑在手,铁剑门残部虎视眈眈!

      大局已定!

      她,尹玉衡,凭什么?凭什么到了此时,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凭什么她崔玲永远只能仰视?

      积压多年的嫉恨与不甘轰然冲垮理智。她太想撕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太想将这位“大师姐”拉下来,踩进泥里,让她也尝尝恐惧卑微的滋味!

      “尹玉衡!”崔玲尖声厉喝,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镇定!摆什么大师姐的架子!”

      她猛地抬手指向庄玉衡,指尖因亢奋而颤抖,“你们一路出京,走的哪条道、歇的哪个驿、身边带了几个人,我们清清楚楚!你早就是个废人了,难不成还指望沈周?!”她转向沈周,语带恶毒讥讽,“沈家之名?厉害的是你兄长沈宴!你又算什么东西?依仗兄长都没混个像样官职,如今还要靠娶个废人在圣人面前露脸!你们明面上就这么点人手,暗处就算还有几条漏网之鱼,又能翻起什么浪?”

      她手臂一划,指向黑压压的郡兵与铁剑门徒,声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哑:“看看周围!这驿站里里外外,早就被围成了铁桶!你们还想走?做梦!”

      她刻意停顿,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毒液淬成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字砸出来,

      “除非——除非这院里院外,人人都是当年那个在平山一线天,能把尸体堆成山的庄玉衡!”

      她又踏前一步,笑容夸张,“可惜啊!你已经是个废人了——经脉全废,内力全散!你嘲笑我立不起来?你现在不也是个要站在男人身后才能喘气的废物吗!你看不起我?可你当年的威风呢?你杀人的本事呢?你还能提得起剑吗?!你不也是靠着一身皮相,才换得这苟延残喘的机会?!”

      刻薄到极致的话语,裹挟着多年不甘,如同淬毒冰锥狠狠扎去。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恶意冻得凝滞。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庄玉衡,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静静站在那里,迎着崔玲怨毒扭曲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被刺痛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甚至,在她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弄——那并非对崔玲话语的回应,而是对命运荒诞与人性卑劣的洞悉与无奈。

      崔玲这一拳仿佛砸进棉花,积蓄的力道无处宣泄,反震得自己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对方毫无破绽的平静,心底竟窜起一丝恐慌。

      她强自镇定,迅速换上虚伪的、施舍般的表情转向沈周,“不过,沈大人,”她放缓语调,“我们并无意与沈家为敌。只要你肯做一件小事,我们立刻恭送你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庄玉衡,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

      “只要你……亲手杀了她。或者,亲手把她交给我们。”

      一旁的张维益瞥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他当然不会放走任何活口,但在这最后屠杀前,若能欣赏一出夫妻反目、生死相搏的戏码,倒也不坏。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然而——

      沈周与庄玉衡几乎同时,极有默契地朝着同一侧微微偏头。目光并未交汇,眉头却同时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嘴角勾起相似的弧度——那并非慌乱或愤怒,而是一种看到荒诞滑稽之事时,近乎无奈又觉得可笑的微妙表情。

      仿佛崔玲精心策划的威胁与离间,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低劣无聊的猴戏。

      崔玲脸上假笑瞬间僵死。心底邪火被这无声嘲讽刺得轰然暴涨!凭什么!死到临头,他们凭什么还能这般从容?!凭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张口欲再言——

      “够了!”

      张维益冰冷不耐的喝声骤然炸响!他脸色阴沉如铁,耐心已耗尽。赌上身家性命,不是来看这女人撒泼的!他缓缓地、决绝地抬起了右手——

      那是格杀的手势!

      一瞬间,所有郡兵纷纷提起兵器,森冷箭镞和刀剑齐齐对准被围在核心的沈周与庄玉衡!杀气骤凝如实质,令人窒息!

      千钧一发!

      “咻——嘭!”

      一支赤色鸣镝不知从何处尖啸升空,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刺目光焰!

      鸣镝余音未绝,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轰鸣——那不是散乱马蹄,而是成百上千重甲骑兵集群冲锋才能引发的、令大地震颤的恐怖声浪!如地龙翻身,如狂雷碾过原野,朝着驿站狂飙突进!

      “骑兵!是重甲骑兵!”

      张维益麾下郡兵外围爆出惊恐尖叫。地方守备何曾见过这等野战精锐冲锋的骇人声势?阵列瞬间大乱,人人色变,弓箭手手臂发抖,慌乱中不知该瞄向何处!

      一片混乱中,庄玉衡的目光却异常冷静地越过被冲撞得摇摇欲坠的土墙,落在了驿道尽头——

      一辆即使在颠簸疾驰中依然奢华扎眼的马车,正被滚滚铁流簇拥着,清晰映入眼帘。

      她先是一怔,随即,极轻却极清晰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招摇如故。果然很齐行简。

      而齐行简,显然没有在战场上废话的习惯。玄甲骑兵已成黑色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郡兵松散的阵型!零星箭雨射在精良甲胄上叮当作响,却难阻这势不可挡的推进与收割!

      张维益与万铁山是场中反应最快的两人。生死关头,什么合作忠心皆是虚妄。两人几乎不约而同怒喝一声,丢下懵然部下,身形暴起扑向驿站后方、骑兵合围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

      然而他们快,有人更快。

      几道身影如鬼魅自阴影中闪出——正是沈周身边一直沉默的侍卫。刀光剑影快如闪电,精准封死去路,凌厉攻势逼得二人狼狈急退!

      张、万亲信此刻才如梦初醒,发一声喊,红着眼朝阶上沈周与庄玉衡扑来,企图擒贼擒王。

      但沈周带来的这些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由他亲手调教,单兵战力不逊江湖一流好手,此刻结阵而守,固若金汤,将潮水般的攻击死死挡在外围。

      混乱中,崔玲被人群推搡倒地,手掌膝盖恰好按在先前机关爆裂留下的尖锐碎片上,顿时鲜血淋漓!钻心疼痛让她被冻结的理智稍许回笼。

      她趴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张维益与万铁山被阻,看着郡兵溃散,看着黑色铁流如噩梦吞噬一切……极致的恐惧反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被牢牢护住的庄玉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尖利的嚎叫:

      “尹玉衡!黎安——你还要不要黎安的命了?!”

      这一声,果然让庄玉衡的目光倏然转向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寒光凛冽。

      崔玲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嘶喊:“放我走!否则我死了,黎安就得给我陪葬!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见他!黎家父子我已经杀了一个,再杀一个又何妨?!”

      沈周立刻低头看向庄玉衡。

      庄玉衡没有看他,只直直盯着状若疯狂的崔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沈周知道——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庄玉衡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带着浓重嘲讽,“黑白不分,轻信谗言,背弃山门,累得亲父死于宵小之手,助纣为虐,活该受罪。如今,你竟想用他的命来拿捏我?”

      她说得刻薄绝情,仿佛黎安只是个无关紧要、咎由自取的陌路人。

      崔玲心中狂跳,却敏锐捕捉到那话语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她尖声道:“不是的!他根本不知你师父当时就跟在后面!后来在屏山,他看到你在一线天血战,立刻跟我翻脸,拼了命要回去救你!他没有背叛和庐山!他心里最敬重你、最听你话!他到现在都还念着你!”

      见庄玉衡面露不屑,崔玲急急补充:“他被关起来后受了重刑,全身骨头都断了都不肯改口说一句和庐山不是!大师姐——他从会爬就跟在你身后,是你一手带大的!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你被活活折磨死?!”

      “在我心里,”庄玉衡冷冷地道,“他早死了。”

      “可他没死!他还活着!”崔玲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听说你到了京城,他甚至想——”

      话到此处,她猛然一个激灵,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庄玉衡脸上那近乎冰冷的平静——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在套我的话!她在确认黎安是否真的还活着、是否真的在我手里!

      庄玉衡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极冷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崔玲心中大骇,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赌徒般的狠劲涌了上来!

      就算是套话又如何?黎安确实在她手里!这是她最后的、唯一的筹码!

      她挣扎着半跪起来,不顾满手鲜血,死死盯着庄玉衡,声音因极致恐惧与孤注一掷而扭曲:

      “尹玉衡!你听清楚——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黎安就会被关在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受尽折磨,一天天熬干血肉,直到变成一具枯骨!他是你带大的!你忍心让他落得这般下场吗?!他没死在我手里。难道你要让他死在你手里吗?”

      凄厉绝望的嘶吼,回荡在逐渐被骑兵掌控的驿站上空,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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