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十八岁》冬日牛角包

4、第 4 章

　　诺诺窝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香香的味道，沉重的眼皮渐渐撑不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唇角还噙着笑。

　　沈安若放下故事书，低头亲亲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看着她浓密的睫毛，有些恍惚。

　　见过诺诺的都说她长得像她，其实诺诺更像小时候的他，她看到过他两三岁的照片，唇红齿白，漂亮得像个洋娃娃，要不然当初他妹妹小林总也不会在见到诺诺的第一眼，就会产生怀疑。

　　她有些意外他在咖啡厅问出的那个问题，她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给自己得出的结论，她如实回答了他，拿他亲口对她说过的话，“你当初不过是在江城无聊，拿我当个逗闷子的玩意儿”。

　　她原本想把他们的过往描述成寻常情侣的恋爱和分手，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编什么样的故事都随她说。

　　他要是想当爹，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和平相处，就像离了婚的夫妻那样，她不希望他们的事情牵扯到诺诺身上。

　　可他三言两语就逼出了她的情绪，他那样想，她不如他所愿都对不起诺诺，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钱也要股份也要，少给了她都不干。

　　有了钱她干脆直接换个大平层，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烦心的邻居。

　　她倒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样天降横财的机会，沈安若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头都有些胀，她给诺诺压了压被角，轻着动作起身，出了卧室。

　　黄桂琴正在捞刚出锅的卤货，沈安若闻着香味凑到厨房，黄桂琴看她：“要不要喝点儿？”

　　当然要，桂姨最懂她。

　　沈安若转身去冰箱拿啤酒，关掉客厅的大灯，打开墙角的落地灯，从储物间拿出一张小圆桌放在落地窗前，又将两个软垫扔到地上，推开些落地窗，夜晚的风卷着些徐徐的凉意吹进来，很舒服。

　　黄桂琴切了一盘卤货，又炸了盘花生米。

　　两个人在软垫上盘腿而坐，举起啤酒先碰一下杯，沈安若仰头将啤酒喝掉大半，连筷子都懒得用，直接上手拿了块藕片放到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黄桂琴看着她笑，也喝一口酒：“曹敏芝找你说什么了？”

　　沈安若简单提了两句。

　　黄桂琴冷哼了声：“她那点小心思就差摆脸上了，全世界就她儿子是个宝，谁都配不上，你看着吧，小方老板娶个称心的媳妇儿难，他是个面团软性子，什么都是他娘说了算，就算他有看上的，曹敏芝要是不满意，也得给他搅合了。”

　　黄桂琴想到什么，挨过来些，认真道：“说真的，你一点结婚的想法都没有？其实不止一个人跟我打听过你。”

　　沈安若摇摇头，对曹敏芝，她不过是假话敷衍应付，在桂姨面前她愿意坦露自己心里的想法。

　　“没有，我有诺诺就够了，以后都不会再生，这要是自己没孩子的男人很难会同意，要是对方有自己的孩子，一结婚，两大两小，再加上对方的父母，结合成一个家庭，或多或少都会有矛盾，我不想没完没了地消耗自己的情绪去维持一个家庭表面的和谐，更不想诺诺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她又痛快地喝一口酒：“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钱我自己挣自己花，不必看谁的脸色，过得自在还有底气，我的情绪是正面的，传递给诺诺的情绪也会是好的，她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才会足够的安全感，现在这个社会，家里不是非得有一个男人来当爹才可以。”

　　黄桂琴看着她眼底透亮的光，感慨道：“你活得比我通透，我也是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过来，这人啊，对自己好一点比什么都强，你看我忙忙叨叨大半辈子，为了这个为了那个，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黄桂琴的上半辈子过得不太顺当。

　　二十出头的年纪嫁给了镇上一个有钱的包工头，包工头在外打拼事业，她在老家照顾他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和弟弟妹妹，这是镇上很常见的家庭模式，男人在外面挣钱养家，女人在家里操持家务。

　　她体谅男人在异乡独自一人打拼的辛苦，所以家里的一切事情都不用男人来操心，包括她小叔子和小姑子结婚的事宜，都是她这个当嫂子的一手操办的。

　　黄桂琴自问对所有人把该尽到的心都尽到了，但是在婆婆离世后没半年，男人就火速提了离婚。

　　她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早就在外面安了另一个家，连孩子都快满月了，这件事不仅婆婆知道，她小叔子小姑子也都知道，单单只瞒着她，之前之所以一直没和她摊牌，是因为还需要她给他照顾他老娘。

　　她母亲知道后，去大闹了一场，但私下里又拉着她说，男人在外面安家就让他去安，他有钱想折腾想安几个都随他，你就守着他家里面这摊儿，他但凡还想在镇上要点脸面，就不敢把你往外轰，离婚是绝对不能离的。

　　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在思想闭塞的小镇上，离婚对女人来说是一件丑事，会让娘家人在十里八乡里都没脸，他们也会觉得是你没本事所以才留不住男人，。

　　尽管母亲百般阻拦，黄桂琴最终还是离了婚，她没办法在那个家在待下去，那样虚伪的一家子，她多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她离婚后，从婆家搬出来，没地方去，也只能住回娘家，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觉得闺女这辈子算是毁了，父亲只会抽烟喝酒，在外面一受了谁的风凉话，心气不顺，回到家就掀桌子摔碗摔锅，弟弟马上就要娶媳妇儿，更是不耐烦她在家里待。

　　七大姑八大姨也轮番登门，要她趁还没过三十现在还有人要，赶紧找下一家，就好像她们女人这辈子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得要有一个男人要才行。

　　在媒人的介绍下，她很快又嫁了一个二婚男。

　　结婚后才知道二婚男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伤到了根儿，不能生孩子，她知道自己受了骗，可又能怎么办，她已经离了一次婚，再离一次，还不知道会找个什么样儿的，她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总觉得日子凑合凑合总能过下去。

　　二婚男有一个七岁的儿子，黄桂琴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就把他当亲儿子养，结果辛辛苦苦养到他结婚成家，他爹心梗一死，这儿子就把他爹名下唯一的那套老房子给卖了，把她轰了出来。

　　那房子不是夫妻共同财产，黄桂琴打了一年的官司，才拿到几万块钱，这就是她辛苦大半辈子的结果，到最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个时候要不是遇到安若，给了她一份工，让她的生活有些了盼头儿，她当时想跳河的心都有。

　　沈安若夹一块儿牛肉喂到黄桂琴嘴边，不让她再想那些不好的事情：“您怎么什么都没有，您不是有我和诺诺，咱仨过，日子怎么过舒坦咱们怎么来。”

　　黄桂琴吃掉牛肉，又笑：“婚不结就不结，倒是可以谈谈朋友，你说你才多大，日子怎么过得比我一个老婆子还清心寡欲。”

　　沈安若叹一口气：“这不是没人跟我谈。”

　　黄桂琴嗔她一眼，哪儿是没人跟她谈，是她根本就不给人机会。

　　她想起个人，抿嘴笑，小声道：“小徐老师呀，小伙子长得精神，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人又开朗，那两个小酒窝一笑起来多招人喜欢，我每次送诺诺去上课，他都跟我明里暗里地打听你。”

　　沈安若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小徐老师大学还没毕业，至少比我小六岁。”

　　黄桂琴抽出两张纸给她：“小六岁怎么了，这男人小有小的好，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正是有劲儿的时候，夏媛她那对象不就比她小六七岁，你看夏媛被滋润的，那小脸儿不用去美容室都白里透着水嫩，我跟你说，你不趁现在多享受享受，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后悔都没地儿后悔去。”

　　沈安若让桂姨的话说得有些脸热，往别的话头上转：“夏媛姐结婚那天您得去哈，她都跟我说过几次了，必须得把您请到场。”

　　黄桂琴摆手：“我可不去，她那婆家不是一般的人家，我一个只会做饭的老婆子不去给她丢人现眼。”

　　沈安若道：“什么叫丢人现眼，到时候您就穿我给您买的那身旗袍，我再给您化个妆做个头发，就您这身段儿，人一看，肯定得以为是哪个电影大明星到场了。”

　　黄桂琴被哄笑，拿一只鸡爪堵住了她的嘴。

　　就诺诺那个小甜嘴儿，绝对是随了她这个当妈的，诺诺爸爸指定不是个嘴甜的，他的嘴要是甜，就不会错过这么个好姑娘，也不知道他以后见到诺诺，会不会后悔的想死。

　　夏媛婚礼那天，黄桂琴还是到了场，诺诺一句话就给搞定了。

　　诺诺要在婚礼上当花童，她要桂姨婆给她拍照片，别人拍的都不行，只有姨婆拍的她最喜欢。

　　对她桂姨婆，诺诺一向比沈安若有办法。

　　夏媛怕麻烦，原都不打算办这个婚礼，但李寒峻是家里最得宠的小儿子，又是三个孩子中头一个结婚的，不办过不了家里长辈那一关。

　　几经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办一个小型的，只邀请至亲好友，夏媛能省的程序都省掉了，连伴郎伴娘都没安排。

　　虽说是小型的仪式，也热闹得很，李家在江城的地位数一数二，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少不得要来讨一杯喜酒喝。

　　场地按照夏媛的喜好布置成了户外的中式，到处都是红玫瑰的海洋，诺诺一到就和一群小朋友撒欢儿玩到了一起。

　　桂姨去洗手间了，沈安若视线停在女儿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前同事唐蔓聊着天。

　　夏媛也是沈安若之前的同事，当初林氏集团到江大校招，沈安若就是被夏媛给招进江城分公司的，两人性子相投，几年同事下来，亦师亦友。

　　后来夏媛从林氏离职自己开了家宠物店，沈安若调去林氏总部工作两年多又辞职回到江城，两人中间一直没有断了联系，情分比旁人更亲厚。

　　之前的同事们，夏媛也就请了沈安若一个人，同事间很难处成朋友，沈安若是唯一一个让夏媛可以交心的。

　　唐蔓不是夏媛请来的，她是跟着她老公来的。

　　唐蔓的老公在李家的公司任高管，还是得力骨干的那一种，年薪百万不止，唐蔓现在在家做全职阔太太，话里话外都是高人一等的显摆，在沈安若面前，优越感更多。

　　当年她和沈安若是同一批进的公司，沈安若被安排去做了林总的助理，她则进了市场部做了个一个普通的小专员。

　　林总的身份一开始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大家都猜到了他可能就是林氏的太子爷，毕竟同样都姓林，容貌又和老林董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做了林总的助理，就相当于当了太子近臣，在林氏的地位和一步登天也差不多了。

　　唐蔓那个时候心里极度不平衡，她自认自己哪方面都不比沈安若差，沈安若不过是比她长了双会勾人的狐媚眼。

　　事实证明狐狸精都没有好下场，几年过去，她现在有丈夫有儿子，走到哪儿都能被人恭维地叫一声何太。

　　而沈安若有什么，一个父不详的女儿，一年前还被踢出了林氏，现在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说是当什么合伙人，可就现在这种大环境，那种小公司不定什么时候就黄透了，真是越混越走下坡路。

　　所以说还是她聪明，知道早早抓住一个潜力股，现在潜力股暴涨，她也算是一脚踏进了上流社会的圈子。

　　唐蔓说着自己前两天去香港玩儿的事情，装作不经意地抬了下手腕，露出绿莹莹的手镯，这可是她老公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拍来的，是个老物件，据说是早前宫里的贵妃传下来的，大几十万。

　　可沈安若根本就没在听唐蔓在说什么，更别说看到她的手镯。

　　她一半的心思在诺诺身上，一半的心思在想过两天风投那边来考察的事情，对唐蔓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偶尔出声应一两句，表示自己在听。

　　手机响起震动，沈安若看一眼屏幕，对唐蔓道，“夏媛姐找我，待会儿再聊”，随后接通电话，转脚朝诺诺走去。

　　唐蔓的手腕晾在半空，又没好气地放下来，没见识，水色这么好的镯子也不问一句是在哪儿买的。

　　沈安若不知道唐蔓心里的诽腹，她问夏媛怎么了。

　　夏媛在电话那头压着嗓音道：“我刚听李寒峻说林总可能也会来，林总和我那个大伯哥李寒山的关系很好，他这阵子正好在江城，李寒山就把他请过来了。”

　　她欲言又止。

　　夏媛听李寒峻提过一些，知道林总从昏迷中醒来就失了些记忆，但她不知道林总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夏媛虽然从来没有问过诺诺的爸爸是谁，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当初林总对安若这个助理总是颇多挑剔，态度轻视，言语冷淡，要求又极其严格，安若要是犯了什么错，把她叫到办公室骂上一顿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但大家也奇怪，林总就是骂得再狠，也从没说过让安若收拾东西走人的话，而安若就算是被骂得掉了眼泪，第二天肿着眼睛该上班还是来上班，从来没有提过离职或是不干。

　　同事间对安若同情的多，看热闹的也不是没有，毕竟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林总对她的不喜，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都不为过。

　　在最初的时候，夏媛也这么认为，有一件事夏媛至今谁都没跟说过。

　　那是一个隆冬的雪夜，她在外面和朋友聚完餐，临时回公司处理些工作，她以为办公室只安若一个人在加班，刚走进门口，看到了她意料之外的一幕。

　　办公室的尽头，昏黄的灯光下，安若趴在办公室桌上睡得安静，林总站在她身旁，手抬起，似是要触碰她的脸，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种复杂的眼神让夏媛想到她想戒又戒不掉的烟瘾，明明知道不该碰，却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痒。

　　一直到最后，林总的手也没有落下，他只是把椅背搭着的衣服盖到了安若身上，在他转过身的那刻，安若睁开了眼，眼里有夏媛看不懂的迷惘。

　　后来林总离开江城，安若因为家里的事情有一年多没来公司，她再见到她，是在诺诺满月的时候，她的精神很好，却瘦得不成样子，一点都没有产妇该有的那种丰润。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紧紧抱住了她，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打心眼儿里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夏媛不清楚安若和林总到底有怎样的纠葛，她只希望安若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电话里很安静，夏媛看一眼手机，还在通话中，她止住化妆师推过来的手，提起婚纱起身往外走，试探地叫，“安若？”

　　沈安若“嗯”一声，看着远处走来的人，轻声道：“我看到他了。”

　　贺怀章一进来，第一眼就落到了沈安若身上。

　　她身着一件香云纱的淡色旗袍，长发松挽，站在盛放的玫瑰花墙旁，明艳又婉约，他看到她也在看他，俊朗的眉眼扬出笑，大步朝她走去。

　　等走近才发现她好像不是在看他，贺怀章意识到什么，看向走在他前面的男人，他们前后脚下的车，他对这个男人不陌生，他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强大气场，他不久前才在机场见过他。

　　正在玩儿老鹰捉小鸡的诺诺看到来人，眼睛亮起来，她攥着手里的气球，倒着两条小腿跑过去。

　　一前一后走着的男人看到飞跑来的翩跹小蝴蝶，脚步同时滞了下，又不约而同地加大步伐，上前去迎她。

　　诺诺眼里只能看到一个人，停也不停地奔向贺怀章。

　　贺怀章半蹲下身，笑着将小姑娘抱起来，诺诺依偎在他怀里，甜甜地笑：“怀章叔叔，你今天好帅呀。”

　　话说完，前面传来几声止不住的低咳。

　　诺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怀章叔叔还要高的男人，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两下。

　　她怎么觉得这位冷冷酷酷的叔叔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