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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丁府迷局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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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刻,丁府。
颜慕时挎着个旧布包站在朱漆大门前,抬头打量着眼前气派的府邸。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视丁府的大门。
门环上雕刻着精致的兽首,在灯笼的弱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铜色。
“够气派的,”她喃喃道,“二十两要少了。”
她伸手叩门,铜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大门旁的小门开了。
门房不着痕迹打量她一番,随后微躬着腰,客气恭敬道:“颜姑娘请进,我家管事已等候多时。”
颜慕时紧了紧肩上洗到泛白的布包带子,跟着门房穿过曲折的回廊。
院内铺就的青石板路平整光滑,两侧的花草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再往前,一座汉白玉石桥横跨在一方锦鲤池上,虽已夜深,但仍能看见时有锦鲤在水中游动。
“真不愧是本地第一富户。”她暗自慨叹。
当真是一幅园林美景,如果忽略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的话。
门廊处,赵管事正焦急踱步,见她来了连忙上前:“颜姑娘,您可算来了!”
“发生何事如此焦急?”颜慕时挑眉。
赵管事脸色一僵,压低声音:“我家老爷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里,缩在角落谁也不见,嘴里还不停念叨‘对不住’……上次那高人说,若今夜子时前还解决不了,老爷就……”
他没说完,但颜慕时懂了。
她眯了眯眼,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布包里那枚铜钱。她今日出门前随手卜了一卦,卦象大凶。
那她为何还来呢?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再有骨气的人也得为五斗米折腰啊……若不是她这“慕家余孽”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至于揣着一身本事还活得如此狼狈。
“这么说来,这件事倒是不好办,”她搓着手指,凑近些低声道,“赵管事,那这个……”
“事成之后必会加倍奉上,”赵管事躬着身,“颜姑娘,抓紧时间去……”
话音未落,后院里传来的一声嚎叫刺破寂静。
纱帘无风自动,廊下灯笼齐齐熄灭。
“颜姑娘,这……”赵管事满脸惊恐,瞬间慌了神。
“莫慌,”颜慕时反手压住旧布包内不停躁动的罗盘,“但我得提前说好,你们老爷这个活儿,要加钱。”
后院里异动频出,赵管事连忙点头,生怕应得晚了她便反悔。
“行了,带路吧。”她说。
——
颜慕时生来对邪祟的感知分外灵敏,一进门她就感受到一股蚀骨的寒气。
房间里比想象中更暗,唯一的光源是书案上一盏将熄的油灯,灯芯噼啪炸响,映得纱帘上的影子张牙舞爪。房内无风,但左右两侧隔断处的白色纱帘不知为何轻轻摇曳着。
她眯眼适应黑暗,终于看见角落蜷缩的人影。
“丁老爷?”颜慕时试探着出声。
那人似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仍自顾自的缩在角落。
颜慕时拿起书案上的油灯,缓缓靠近。
光亮凑近后,颜慕时被那人的形容一惊,吓得连着后退了几步。
那根本不像个活人。
青黑的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角却诡异地咧到耳根。听到动静,那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过来。
紧接着,一声非人的嘶吼。
黑影暴起扑来的瞬间,油灯落地,勉强燃烧片刻后便骤然熄灭。
“啊!”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他抓着颜慕时的脚腕,猛地将她往怀里拉去。
颜慕时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的胸腔内,心跳如擂鼓声响起。
好在她的运气不错,胡乱挥舞的手抓住了手边的床腿。
她挣扎着将自己贴近床腿,借着月光低头望去,那人的眼中闪着妖异的光,嘴向两边咧出诡异的角度,嘴中还不时传出“呵呵”的笑声。
里衣已然被汗液沁湿,她攀着床腿的手臂不停颤抖,腋下和脚腕被扯得生疼,几乎快要撑不住了。
低头望去,那怪物闪着光的眼睛格外明显。
颜慕时找准时机,用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脚猛地朝他的眼睛踹去。
“啊!”又是一声尖叫,只是这次不是她的。
那东西的手兀得放开,吃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颜慕时迅速爬起身,朝门厅跑去。
她正欲拉开门,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
透过门缝,她可以清晰看见门上挂着粗重的锁。
“糟糕!”她心下知道自己这是落了圈套,但现在不是细想背后缘由的时候。
她转身欲走,黑暗中只觉腥风扑面。亏得她反应快,一个闪身躲开那怪物的扑打。
转头突然瞥见书案上的油灯残骸,猛地抓起灯油泼向怪物。
“你既然喜欢追,”她喘着气吹亮火折子,“试试这个!”
云雾被风吹散,星幕中的满月给此刻无灯的房间里带来些光亮。
火焰窜起的瞬间,怪物发出凄厉嚎叫——它干枯的皮肤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是魄尸!
人死后三魂离体,七魄本应自然消散。但若是受外力干涉强行留于体内,便会变成仅凭本能毫无意识的尸傀。
不过还好未完全炼成,否则她这会儿已经去见祖宗了。
魄尸受了重创,却并未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这会儿已经挣扎着起身,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他低吼着冲过来,抬起双手作势就是一个劈砍,直冲她囟门而去。
颜慕时甚至能听到魄尸劈砍时的音爆声,若不是她反应过来偏开些身子,现在她的脑子已经开花了。
即便如此,那玩意儿的速度和力量实在惊人,脑袋虽然避开了,却还是劈在了右肩上。
“啊!”她吃痛地叫出声。
她原本以为丁府左右不过是些冤魂恶鬼一类的案子,哪能想到竟然是魄尸。
子时将至,若是自己再找不到破局之策,今夜怕是凶险了。
魄尸却是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机会,紧接着一爪迎面而来。
利爪上青黑的指甲擦着面上过去,若不是她反应过来后仰着退了一步,半边脸都得被连皮带肉薅下去。
那魄尸宛如僵尸一般,直直伸着双臂朝她而来,脖颈即将被枯爪掐住的刹那——
“不行,没机会了!”颜慕时强忍着肩膀的剧痛,抬手使出慕家护身金光咒,“天地清正,灵光护体!”
她沾血的手掌猛地推出,金芒自掌心而出,在她周身结成犹如金钟一般的护身金光。
若不是现下实在没得选,她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使出慕家咒法。
魄尸利爪撞上金光的刹那,干瘪的皮肤如遇烙铁般嘶嘶冒烟,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得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几番打斗过后,屋内凌乱不堪。夜色像浸透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压在窗棂上。
紧锁的大门拦了她的生路,设局之人是铁了心要她的命。
她仍勉力撑着护身金光,魄尸一时半刻奈何不了她。但此咒法需要大量灵力支撑,而魄尸的生命力极强,若是不想办法出去,她还是会被拖死在这里。
她还来不及细想对策,刚受过重创的魄尸却是又挣扎着起身。他的双眼闪着诡异的光,喑哑的嗓子发出震耳嘶吼。
紧接着,更强烈的攻势袭来,灵力将竭的她已几近生死边缘。原本耀眼的金光逐渐黯淡,布满了蛛网般的金色裂痕。
魄尸疯狂攻击着本不再牢固的保护罩,利爪撕开金光咒的刹那,颜慕时再别无他法。
她咬破舌尖,血珠滴落在取出的那枚铜钱上。她的食指和中指夹持住铜钱,在空中落笔起阵。
“以我精血染阴阳,去!”
铜钱脱手而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音炸开,那枚染血的铜钱竟在半空中悬停,血珠顺着钱纹蔓延,随即骤然从铜钱边缘迸射而出。
“引雷,镇!”她一声厉喝,血线在空中凝成震卦,引阳雷狠狠烙进魄尸的眉心印堂。
“轰!”
魄尸的躯体剧烈震颤,青黑的皮肤下,卦印如水线流动,它的眼眶、口鼻甚至指缝间,都迸射出带着血色的刺目金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被生生炼化!
但颜慕时这边也不好受,血咒的反噬与它的威力一样强大。
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因痛溢出的闷哼。
“呃……”
细密的血色纹路如蛛网般自掌心蔓延开来,顺着她的血脉啃噬、扎根。血纹如同闪电般虬结暴起,每蔓延一寸都伴随着骨骼深处闷雷般的震鸣。
虚汗浸透了衣襟,蚀骨的疼痛与麻痒令她不受控地跪伏在地。她只能被动承受反噬,直到这一切过去。
魄尸双眼中的异光逐渐黯淡,抬头呆望她许久,腐烂的嘴里竟突然挤出一句人言:“……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