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VeniVici

6、梦境

　　夜晚，程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万众瞩目的女孩，好像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一位女明星，也好像是她的一个好朋友，或者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她受伤了，被送到一家医院。程远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发现等待探望的人站满了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她耐心地等啊等，终于转过拐角。她被眼前的场景惊住，对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一样的房间，女孩被摆成各种各样的姿势，不堪入目，像提线木偶一样，她看上去那么精致，但眼睛却没有睁开。访客只要付钱，就可以按照想要的姿势合照。程远看到，从门里走出的一位女访客满脸泪水，匆匆离开，她的表情写满到愤怒，诧异，羞愧。轮到程远进入病房，她怒不可遏地质问：“我需要见你们老板，是谁允许这样下流的交易存在？”一名工作人员镇定自若，露出了轻蔑的笑容，没有回答，引导她走向地下，楼梯环绕，似乎走了很久，越往下对于幽闭和绝望的恐惧越带来震慑。终于来到一扇铁门前，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问道：“确定要进去吗？”程远看着眼前黑暗中闪烁的几只散发出微弱光亮的蜡烛，只出现了一个逃跑的念头，转身奔向来时的台阶，拼命地爬台阶，不敢回头看是否人追过来。

　　惊醒，幸好只是梦，幸好梦醒了。程远拉了拉被子，倚着枕头坐了起来。原来自诩为正义之人的她，在遇到危险时，下意识反应只是逃跑，那个女孩怎么办？有没有访客真的走过了那扇门，他们面临的会是什么？程远不敢再想，她感觉浑身无力。她想起了陆尧，拿起手机，现在是凌晨3点10分。走到窗前，马路上零星路灯还在亮着，偶尔几辆车飞一样穿过街区，更多的流浪狗更大胆地在路上聚集。黑夜中已经看不见远处金字塔的影子，前方只有吞噬一切的未知。

　　她披上一件外衣，走到陆尧房门口，敲了敲房门，没声音，又加大力敲了敲房门，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穿鞋了。在走路了。门开了。

　　陆尧睡眼惺忪的出现在房间门口，头发凌乱，和白天的一丝不苟相比，显得更呆，更好亲近。他眯着一只眼睛，只用一个眼睛审视惊扰了睡眠的不速来客。身上的白色T恤和睡裤松松垮垮的耸拉在身上。

　　“你有时间吗？”程远眨巴着大眼睛。

　　陆尧被这句话气笑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听到这样的问题。

　　“去楼上喝东西。”

　　“3点，喝什么东西？我很忙，忙着睡觉。”

　　“不，你不困。我先上去。”程远说完转身就走。

　　陆尧看着她坚决的背影，只得转身回去穿衣服，捧了冷水洗了脸，走到楼上露台。

　　酒店的露台不大，中央有一个几平米的小泳池，水流缓缓地注入其中，池底发出蓝幽幽的光。几张沙滩躺椅陈列在泳池边，旁边是几张简易的金属圆桌和一些藤条椅子，正对着金字塔和马路的方向是一张双人秋千，清晨的时候这里应该是最佳的观赏视角。

　　陆尧看见程远坐在秋千上，静静地望着前方。

　　“不是要喝东西吗？喝的东西呢？喝空气？”

　　程远抬起头调皮地笑笑，“房间里有茶，我忘了带，麻烦你了。”

　　在异国他乡的凌晨，陆尧第二次受到了震撼，怎么会有人这样理直气壮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她的神态却又似乎暗示着整件事情合情又合理。

　　“等着，”最终还是陆尧去泡茶。

　　搬了一张圆桌，给两个人斟茶，陆尧终于问道，“睡不着啊？”

　　“做噩梦了。”

　　“做什么梦了，说来听听。”

　　“问你一个比较俗的问题，你有理想吗？”

　　“你这个问题和噩梦有什么区别，凌晨三点把我叫起来说理想。”

　　“我只是好奇，每个人的理想都不一样，有几个人可以实现最终的目标？”

　　“我的理想一直在变，实现不了就换一个，只要不跟别人说，就当没有实现的理想没存在过，这样也不丢人。”陆尧往长椅上一靠，双手放在脑后，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程远点燃了一支烟，黑色的女士香烟细长，借了打火机的一撮火苗，蓝金色火焰照亮了程远的黑色指甲和浓密睫毛。

　　“白天怎么没看你抽烟？”陆尧问道。

　　“只有两种情况抽烟，一种是心情好的时候，一种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你现在是心情不好喽？”

　　“现在是心情不好不坏。”

　　陆尧喜欢听程远伶牙俐齿，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她说话的时候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力量和她骨子里的不妥协。

　　“你要来一根吗？”

　　“不了，吸烟对能力不好。”陆尧断然拒绝。

　　程远被逗笑了，她慢慢地吸了一口香烟，感受着带有温度的烟雾在口腔里弥漫的感觉。整个城市的人都在沉睡，只有她清醒地听月亮和星星的秘密。当然，旁边还有一个阳气充足的男伴，可以驱赶循着味道找来的魂魄和幽灵。

　　“你谈过几次恋爱呢？”程远找了一个话题。

　　“三次，”陆尧的答案像是准备好了一样。

　　“这个标准答案太过标准了。”

　　“感情向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而且不局限在某一种具体的形式里，你说呢?”陆尧看着程远的眼睛，伸手将程远口中的烟拿下来，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程远可以闻到陆尧手指上的淡淡香气，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和体温。

　　果然迷人的最危险。而危险的，也是最迷人的，引诱着被魅惑的，前赴后继奔向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