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物垄断》狼籍

1、好美的故事

　　“斯蒂蒙特，把柴火拿给我！”昏暗的房间里，看不见落脚处，却能清晰地传来尖锐的嗓音。
　　一个孩子，抱着一堆柴火，晃晃悠悠的跑来。动作是极轻的，但站在年久失修的木板上，还是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吵死了！连个活都干不好，老娘养你是吃白饭的啊？”女人一把抢过孩子手中的柴火，“去一边玩去，没用的东西。”说着又用手，推了一把孩子。
　　女人将自己手中的柴火点燃，放到了一个狭窄类似壁炉样的东西里，燃起了耀眼的光，但不足以将昏暗的屋子全部照亮。
　　借着火光，女人将植物的纤维一点点抽离。耀眼的光将女人粗糙的手点亮，并细细的描绘了手上的动作，画在了墙壁上，形成了影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这么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壁炉旁，看着女人工作。
　　过了两个小时，女人完成了工作，才注意到了她旁边的小家伙。
　　“你在干什么？好脏，给我起来！”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女人手上的纤维。
　　“傻了？回我的话……”
　　见孩子迟迟没有回应，女人上手就想捏孩子的脸。“快回……”
　　却戛然而止……
　　“好美啊，妈妈。我长大以后，也想像妈妈一样。”
　　女人刚抬起的手，用慢慢的放了回去。
　　“算了，你总是这样子……蒙特。”
　　说完，她又继续手上的活，将银白色的纤维，搓成长长的线。
　　是啊，真美！透明的银白色的纤维，相互交缠，最后行程银色的小线。若将它们一段一段的剪开，就像是月光下的小雨一样可爱。
　　蒙特看的入迷了，莎丽又因为蒙特羡慕的目光做得更认真，更投入了。谁也没有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沉闷的脚步声。直到它的频率加快，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一盆水，泼向了壁炉中的火。
　　“ 哗！”火灭了，室内又重新变得昏暗了。
　　一双更粗糙的手，用极快的速度握住了女人的两肩。女人惊恐的回头，回应她的是熟悉的声音。
　　“莎丽，你不想活了！”
　　“可是……”
　　“领主说过，领地之类唯一合法的光源，是光导器发出的光。”
　　“你我都知道，那只是他在城市赌场欠下一屁股债之后，问我们要钱的借口！”
　　“税是一周交一次的，前一年是一个月一次，之前的十年都是一年交一次，交的税是一样多的。可是老娘就是不明白”女人狠狠抓住了男人的手腕，“老娘辛辛苦苦搓出来的三捆线，为什么他要拿走两捆？为什么老娘天天搓线，到头来每天只能吃豆子……”
　　男人见女人越说越激动，慌忙的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给我闭嘴！你是想死吗？”男人用带着颤音，却又无比愤怒的语气警告女人。
　　“亲爱的，闭上嘴，咱们好好活……”男人见女人平静下来，轻声在他耳边诉说，像请求也像命令。
　　“温多，我不明白。蒙特，他今天说，想成为我。”
　　“他一直都是这样。”
　　听到丈夫的回答，女人缓缓的流下了泪水。
　　“他会成为我的！”女人带着哭腔说着。
　　“他会成为你，继承你的衣钵，好好的活着。”男人平静的说。
　　“温多，我不想他成为我。”
　　“那就成为我，跟我一起训练，成为领主的守卫，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事实就是这样，摆在斯蒂蒙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路跟着母亲的脚印走，一条路被父亲拉着往前走。

　　那是一很平常的一天，女人在天黑之后，收拾好东西，就睡了。没有跟丈夫说晚安，却偷偷的转过头，对着熟睡中的蒙特流下了眼泪。谁也不知道，她的泪痕如何而来？
　　光照的时间非常的少，只有堪堪十个小时，她起的更早了，动作更快了，离天黑前两个小时，她就已经干好了自己所有的农务。
　　小小的孩子总是跟在她的后面，“妈妈，你应该要休息了。”
　　“吃白饭的东西，你一点活都没干，一边去。”
　　离丈夫还有四小时归家，离天黑只有两小时，她该如何规划这段属于她的时间？
　　她坐在板凳上，抽出银白色的纤维，做出银色的线。

　　这种线叫“月雨”，是由河莲的丝一点一点连成的。
　　一捆线，卖给领主的话7个子儿，但如果，把它运到城里去卖的话，至少可以给12个子儿。
　　但去一趟城里要两个小时，来回就四个小时，她哪有时间空出四个小时。她做线的时间都是她每天拼死省下来的。
　　“好美呀，妈妈，你真的太厉害了！”
　　温柔的声音将她从思考中解放，她的孩子，斯蒂蒙特慷慨的赞美着她手中粗制的线。
　　莎丽低头看向手中刚制成的线，又看着自己的孩子，
　　“妈妈，我以后也能成为像你一样的大人吗！”声音是期待的，孩子的小脸是涨红的。
　　这一句话，不知被说了多少遍。
　　但每一次说，都像一把刀，深深的刺进了她的心里。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龟裂，长满老茧，可孩子的梦想只会促成她变成另一个自己。
　　“不，你会变得更好。”莎丽几乎是带着泪，哽咽的说出这句话。
　　“那什么是更好呢？妈妈。我认为现在就是很好啊！每天能吃到好多好多豆子，吃到饱。”
　　莎丽没有说话……

　　“妈妈，天快暗了。”
　　莎丽变得慌乱，“喂，蒙特快找些东西把门缝给堵住。”
　　她再一次拾起柴火，点燃了它们，也点燃了自己的生活，点燃了希望。
　　“蒙特，看着点门口。听见脚步就告诉我，懂吗？”

　　莎丽成功在丈夫归家前将自己手头的工作完成，用一盆水将火焰浇灭。
　　门被打开，“莎丽，今天晚上吃什么？”
　　“豆子。”
　　“…………”
　　“我今天多做了一捆线，我打算过几天去城市将它卖掉。”
　　听到城市这个词，温多猛地站起来，怒目圆睁。“你在说什么？去城市？来回的车程四个小时，白天的活，谁干？城里一群极端分子，别去！”
　　“你拦不住我的，我会去的，也会将农务完成的。”
　　“啪！”温多一巴掌拍向了莎丽。
　　“领主的狗！”她愤怒的瞪着跟他相伴十年的丈夫，眼神坚定。

　　从这件事以后，温多看得她越来越紧，往往她刚把一天的农活给干完时，温多就拉开了回家的门。

　　一个清晨，她下定了某种决心。悄悄的推醒了熟睡的蒙特，
　　“怎么了，妈妈？”
　　“嘿，我的蒙特。想不想去城市看看？”
　　“可是妈妈农务怎么办？”
　　“管他呢，老娘想干就干！”
　　回头却看见，右侧原本丈夫的位置空无一人……
　　“爸爸去哪儿了？”
　　“他去值班了。”

　　莎丽拉起了自己的孩子，拿好了零钱，就带着自己的孩子狂奔。
　　晨曦从树叶透了出来，奖励着每一个早起的人，她跳着，身上的粗布仿佛变成了礼服，旋转，跳跃，歌颂着自由。
　　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就这样快步走向了车站。
　　“嘿老波特，去最近城市的车票怎么卖？”
　　“莎丽你已经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一个人两个子儿。”
　　“给我两张票！”
　　“两张？”
　　“我和我的孩子！”
　　老人从马车上探头，看到了矮小的蒙特，又定睛看了看莎丽，确定没看错之后报出了价格。
　　“3个子儿。”
　　“你的丈夫同意了？”
　　“管他同不同意，这是我自己的事。”

　　低矮的建筑渐渐被高楼取代，不同于木质建筑，他们是由铁片所构成。
　　“嘿，蒙特！别呆住啦！”莎丽推了推蒙特。
　　“好……美。”
　　在母亲辗转问了好几个人路之后，他们成功来到了裁缝店，并把他们制作出的线给卖掉了。
　　“你知道吗？蒙特！我现在有42个子了。”
　　“嗯，这儿很美。”
　　“距离日落还有六个小时，我们再逛一个小时吧。”

　　城市好大，他们只能在商店附近转转。一群人搭了个台子，一个人在台子上站着，应该是在讲有趣的故事，不然怎么围着台子有那么多人？
　　“蒙特，我们过去看看。”莎丽拉着她往人群里挤。
　　“我们需要光，我们不能让那些贵族将光变成他们的私有物！我们要学知识，我们要改变！”一个穿着粗布的人在上面呐喊。
　　“凭什么？我要在黑夜中忍受孤独！凭什么我们连豆子都吃不饱？他们却能在整个辉煌的宴会上吃着牛排！”
　　“我想要知识，我不想一辈子做一个擦鞋匠……”

　　莎丽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人撕心裂肺的呐喊，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当一辈子搓线匠，更不想自己一个人重复着这个无意义又累的活。
　　她仿佛找到自己之前呐喊的原因，她想要知识，她想好好的活，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工作之余看看这个世界。
　　“砰！”
　　台上的人应声倒地，鲜血流满了整个台面。底下的人群一哄而散。
　　莎丽带着孩子疯狂的逃窜，最终跑到一个店里面才喘了口气。
　　“我能帮你什么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店内传来。
　　一个老妇，穿着华丽，静静的坐在收银台看着书。
　　莎丽环顾四周，才知道这是一个书店。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书是昂贵的。
　　“对不起，外面发生了暴乱，我只是进来躲一下而已，我马上就出去。”

　　老妇抬起头，望着莎丽微笑着。“能为我讲讲，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小姐。”
　　“一个激进分子在演讲，被警察给，杀了。”
　　“他讲了什么？”
　　“他希望，我们去反抗贵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莎丽自己都不敢相信。
　　“反抗贵族？不不，他们是那么的强大，他们是高贵的种族，我们也许只要听话，就能好好的活。”她的眼神是抗拒，也是挣扎。

　　“看来，派克的演讲成功了。”老妇微笑着，看着莎丽。
　　“派克？”
　　“演讲者，被枪杀者，我的儿子。”
　　莎丽不敢相信的看着老妇，仿佛在说你难道就不伤心吗？
　　“但他点醒了很多人，不是吗？这其中不就有你吗？”她微笑着，她微微点头。
　　“你需要知识，才能成长。”

　　老妇拿出了一本书，塞进了女人的怀里。惊到了躲在女人背后的蒙特。
　　“拿着，去阅读吧。”
　　“可我不认识字。”
　　“我知道。”老妇翻开书本，打开第一页，用手指着一字一句的教着莎丽去读。
　　“这是你字”满是皱纹的手指着书本上的一个字，“这是我字”又指向了另一个书本上的字。
　　……
　　……

　　“妈妈，外面的混乱结束了。”
　　“抱歉，我得走了。”
　　“拉着它吧，小姐。就当是感谢您聆听我儿子的演讲！”
　　莎丽回头深深的看了老妇一眼。
　　“有时间，要来我这看书吗？”

　　坐在马车上，莎丽还在深深的回味。小蒙特，拉了拉她的衣角。
　　“怎么了？”
　　“妈妈，你真是我的英雄。”
　　“我差点被人群给冲散了，是你拉住了我！我可真幸福，因为我的豆子能吃到饱饱的！”
　　看着孩子天真的脸，她笑了。
　　“回家了，今天，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呀。”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就像她所期望的自由一样。

　　一回到家，莎丽就忙前忙后，小小的蒙特也在帮忙，赶在温多回来的前一秒，完成了家里的农务。当然，那本书被莎丽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我吗？只是因为家里没了个吃白饭的家伙。”
　　“赶快吃饭，然后睡觉……我们大家都要好好的活。”
　　那本书，聆听演讲的奖励，售价72个子儿。
　　可那场演讲的价值却是无法估量的。
　　那一夜，作为一个母亲给孩子讲的睡前故事，是她从别人那获得的那个故事。
　　晚安，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