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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小年夜(塞北篇) ...

  •   王忠恕踏进塞北大营时,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他望着营中稀稀落落的守军,声音里淬着冰碴。

      “也就是说,你拿着三千兵马,在这塞北唱了大半年的空城计?”王忠恕怒道,北风卷地,旌旗猎猎,卷起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他两人的说话声,“冯闻野!纵然是考虑到你们谋划的大局,也得以国事为先吧!”

      冯恩鹤裹着破旧的裘氅苦笑,“由我的兵马死守塞北,这是陛下的旨意,若是以国事为先,他就不会现在才派你过来接替塞北。你可知今年春天打完仗以后,我手里其实也就不到五千人?”

      王忠恕默然。

      他当然知道。就算他不清楚冯恩鹤什么情况,宁知远和吴越珩的军队回京是什么光景,他也见过。甲胄破损,兵刀卷刃,疲乏之师勉强捡了条残命回来罢了。

      之所以要他们死守塞北,本就是假卫国之手要这支军队去死,等死得差不多,再派兵支援保住国土而已。没想到这些年下来,卫国亦是元气大伤,再加上冯恩鹤颇有威名,京中还有他和宁知远坐镇,这空城计倒也唱得下去。

      可是纵然卫国不来犯,塞北驻军的生存依旧举步维艰。此地粮田本就稀少,若与民争食,便是触犯军法大忌。怀远军纵有铮铮铁骨,宁死不夺民粮之志,兵部却也因粮饷不继而屡受朝廷苛责。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虽说众人皆知兵部无粮可调,可若常常因此而受到苛责,日久也难免心生怨怼,加之筹粮一事时而会牵连到户部,同朝为官,更是纠纷难解。若非宁知远在京中竭力周旋,死命相保,这千里边防线,怕是连三千将士都难以存活。

      十月底,塞北已经落了三场雪了。

      “之前宁知远在塞北下令开垦的屯田其实勉强够用,谁也没想到塞北这个鬼天气,今年夏天竟然把苗子都旱死了。宁知远在成为宁太尉之前,这里险些要沦落到与民争食的地步……我下手斩了两个指挥使,才勉强稳住局面撑到朝廷来的粮。”冯恩鹤面容灰败,语气低沉,想了想,缓缓说道,“贯之,还有件事。”

      “还有?!”

      “我的印信……”冯恩鹤看着他身后已经是士卒装扮的荀卓卿,又转向王忠恕说道,“现在在剑南。”

      王忠恕立刻拔出剑,剑尖抵住冯恩鹤喉间,冯恩鹤喉结滚动,说不了话。

      荀卓卿跪地疾呼,“王将军!如今印信若不去剑南,在塞北无非是一块石头!与其弃置,何不拿它招兵买马,将来真的跟卫国打起来,也有兵可打啊!”

      王忠恕痛苦地闭上眼睛,“龙椅上那个人还活着呢!”

      冯恩鹤惨笑,“其实他还不如死了。”

      剑锋在冯恩鹤喉间凝滞不动,风雪撕扯营旗的锐响吞没所有声息,王忠恕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剑尖在对方喉结投下细微颤影。

      他缓缓睁开眼,迎着剑锋看见冯恩鹤破旧裘氅领口露出的绷带边缘,上面还洇着洗不净的血渍,一旁荀卓卿跪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指尖仍紧扣成拳。

      远处伤兵哀鸣混着断枪劈裂的柴响,王忠恕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皇帝将印信按在他掌心时说的“速战速决”。

      王忠恕手腕一沉,剑刃倏然归鞘,又转身扯下自己的貂裘掷去荀卓卿肩头,向营帐迈步而去,“回帐。”

      三人入了军帐,王忠恕入了主位,喝了口茶后平静了许多,转向冯恩鹤问道,“你是真的病了?”

      冯恩鹤笑了笑,唇角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说来也不过是塞北这水土粗糙,一年年把人磨薄了而已。”他望向帐外无垠的旷野,声音沉静,“本想着纵然聊作片石,尚能硌疼豺狼。若哪天这石头碎了,贯之,这三千兵马,铺不满关外一道壑。”

      王忠恕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回想起他初见冯恩鹤时,对方还不过是一个弱冠小将,万军之中能轻取敌将首级,一杆长枪舞得水泼不进,吴明渊称赞他“玉色頩脕,朱旄云委”,卫虏战书骂道“枭瞳猊铠,豻声獍影”。如今那双能开三石强弓的手,却连一盏茶都端不稳,微微发着颤。

      经年累月,老将们各自凋零,如今能独挡一面的大将里,只有他和冯恩鹤年纪相仿。相比起他数年来蜷缩在王家的羽翼下,冯恩鹤从十几岁便跟着前朝丞相在塞北屡涉险境,后又在此征伐数年,差不多只在越国过了两三年的好日子。纵然还未到不惑之年,能在阎王爷的花名册上一次又一次勾掉自己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王忠恕只觉抑郁难平,伸手拍案时,不慎触落一个木盒,打开一看,是一些西域奇药。

      “赵训州?”王忠恕合上盒子,问道。

      冯恩鹤帐外纷飞的雪花,点了点头,“说来好笑,他现在手底下有一支商队,专门做些倒买倒卖的活。应该是我的印信去剑南的时候被他察觉到,便派商队来这儿以采药之名问我如何。跟他倒不必有所隐瞒,反正他本人是出不了安西的。不过从此以后他的商队时不时会送来一些药物布匹,虽说也不敢多做什么,但终究聊胜于无。”

      王忠恕说道,“我记得安西的商队上塞北是需要兵部手谕的。”

      安西若是作乱,从塞北上和卫国连成一片,整个雍州陇右皆危矣,故而管理相当严格。

      冯恩鹤说道,“本来是这样的,可赵训州是什么人,兵部现成的有好几个是他的门生故吏呢,如今虽不敢明着动作,暗地里行个方便倒也不难。夏日贵妃寿宴时,陛下赐了兵部一幅剑南景图,”他咳嗽了一阵,灰败的脸上泛起潮红,“恰逢吴少伯在剑南平乱立了功,两件事撞在一处,倒让兵部对剑南商队的盘查松了寸许,他便把自己的商队时不时混进里面,兵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王忠恕想起贵妃宫宴那位太尉夫人,惊讶不已,“苏夫人?她也是你们的人?”

      冯恩鹤笑,“是苏家的女儿求的吗?不,她不是我们的人,碰巧罢了。苏幕家的人,有时候确实能误打误撞做件好事。”

      王忠恕大概想清楚了他在这里是这么活下去的。宁知远在朝中斡旋,赵训州暗送补给,荀卓卿奔走联络。这三根蛛丝,在他本人竭力周转之下,竟吊住了塞北一线残喘。

      “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则守己固矣。”冯恩鹤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说道,“可这一路上是什么光景,想来你也见了,纵然尽心竭力,也不过守一盘残局。在下已如实相告,还望贯之能明白,如今你我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忠恕点头,“这话荀夫人已经和我讲过了,我有分寸。”

      若是十几年前这里的民生情况尚好,派两个二品将领周转足矣。如今这里民不聊生程度几乎算国门大开,冯恩鹤现在又必须死,真死假死暂且不论,最起码在明面上,塞北是要他王忠恕一个人扛起来的,一着不慎便是有来无回。

      了解了局势,王忠恕便迅速开始接手相关事宜。冯恩鹤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硬是将每一分人力物力都用到极致,一粒米也能熬出三日的汤,王忠恕充分意识到萧规曹随是他最好的选择;而荀卓卿承吕家经世之教,又曾在冯府里见识过不少,于粮秣调配、度支核算上展现出入微的掌控力,即便在王忠恕看来,也堪称叹服。

      他自己本身就带来不少财物,再加上有此二人协助,日子久了王忠恕便在此安下心。只是冯恩鹤的病越发严重,好像本来就是吊着一口气等他来。王忠恕无奈,走出营帐后,忍不住对荀卓卿说道,“你们这下,可能要假戏真做了。”

      荀卓卿默然无语。

      比冯恩鹤的病情更让人头疼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实际上三千人中有不少已经不是原来的怀远军了,其中掺杂了许多家破人亡的流民。虽不至于成了收容所,校场演习时不难看出冯恩鹤训练过的痕迹,但缺衣少粮,很难跟正规军相比。

      别的不说,这募兵制冯恩鹤从头到尾都坚持得不错。

      好在到了十一月底,事情有了转机。十一月中旬冬岁开市,商队运转繁多,西域自然首当其冲,再加上兵部精锐都调去江南赈灾,盘查何止是松了许多,简直成了大漏洞。赵训州颇费了些心思给他们调来一批御寒的衣物,只是药物盘查依旧严格,甚至一经发现,会优先供给江南的灾区。

      王忠恕曾想过要不要写信给相府送些药物过来,荀卓卿赶紧拦住他。按照如今明面上的情况,他和宁知远应该还在宫里被软禁着。

      眼看着王忠恕都打算给冯恩鹤准备丧葬事宜,恍若天降救星一般,兵部派人送来许多药物。外科用的血竭红花紫金锭不说,还有内科用的当归黄芪吴茱萸,更惊讶的是有一根完完整整的辽东山参。

      荀卓卿和王忠恕几乎要喜极而泣,军医看着也觉得甚是惊奇,赶紧把能用的都给用上,到了腊月,冯恩鹤的气色竟然渐渐有些光泽,虽仍不复往昔,但好歹是把命捡回来了。

      王忠恕赶紧锁死消息,把丧葬改换成假戏,又过了几天,塞北军中有几人皆被死者的怪病传染而丧命,几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割下秘密送去京城,自不必提。待怀远将军冯恩鹤的丧报传回京中后,冯九和荀九渐渐成了王忠恕身边的亲信。

      “这是太尉府的药物。”王忠恕笑道,“真是大户人家,这么多药材,挥挥手就送出去了。”

      冯九笑道,“远哥儿被放出去了?”

      荀九在一旁摸着她的鸽子,摇了摇头,“没,还关着呢。看这字应该是人家太尉夫人送过来的。苏锦书救了你两次,你可记着吧。”

      王忠恕问道,“苏夫人真的不是你们的人吗?若是个外人,这么大手笔,这姑娘也太阔气了。”

      两人笑着摇头。

      王忠恕不便再问。实际上他不是很想参与他们内部的事情。既到边塞,安心守着便是,如今他们休戚相关,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王忠恕也看清了他们一样是把保家卫国排在第一位的同道之人,也不曾为难。

      待王忠恕走后,冯恩鹤笑道,“实话说,我曾以为远哥儿真的要同我生分了。结果这大半年,他为我拼死做了这么多。苏家的那位,更是惭愧。”

      卓卿笑道,“宁知远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回京后确实不会再叫你闻野了,一口一个恩鹤、冯恩鹤、冯将军,生分得很。至于苏家的姑娘,我猜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世。”

      冯恩鹤叹了口气,“欠他们的,来世再报吧。”又转身看向卓卿,“你不打算告诉他你是谁吗?”

      卓卿知道这个他指的是王忠恕。她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计。

      “实不相瞒,第一日我便坦白了。闯营时,我若自称荀夫人,只怕当场便会血溅辕门。唯有蓝田吕氏这个名号,或许能惊动得了他。”她唇角泛起苦笑,“后来才知,他早发现我尾随多时,即便我当时喊的是阿猫阿狗,他也会放我进帐。”

      混浊的茶汤注入瓷盏,她抬眼看向帐外巡逻的士兵。

      “这些时日他绝口不提此事,分明是不愿涉足太深。”荀卓卿摇了摇头,“既然他选择作壁上观,我自然不好点破。”

      冯恩鹤赞同,“等塞北安定下来,我们再做打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小年夜(塞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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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