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的春天》nowheretrain

11、Chapter 11

　　是风铃。

　　而且一定要是玻璃制品，这样才有夏天的味道。

　　是曾经她和小刚都很喜欢的小物件，他们都很喜欢风拂过风铃时，那种清脆的声音。

　　但自从有了春湖，小刚就不再挂风铃了。

　　说是怕碎了伤着孩子。

　　“刚才谁来过吗？”吴刚满身汗的从后面走出来，他刚才好像听到了声音。

　　“冬智回来了。”李夏说，“我让她休息两天再过来帮忙，我还在。”

　　吴刚点头，他对于姑姑的做法，一向没有疑议。

　　“那孩子，也该享受人生了，之前真是太苦了。”李夏从冰柜里随手拿出两只雪糕，抛给他。

　　吴刚接过雪糕，关于林冬智的事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五年前，他刚带着女儿回到上河镇的时候，就听到了关于林家的闲言碎语：林冬智的爸爸欠了钱跑了，现在就靠着她老婆还债。

　　本来林家就不富裕，林婶也没有一技之长，也不是要人命嘛？而且女儿还在上学，万一交不起学费怎么办？

　　但好在邻里邻居都会帮衬，终于在一年多前好不容易把债还完了。原本以为债还完了就会迎来好日子，林婶的那个不顶事的老公不知道哪里听到的风声：他女人替他把债还了，又跑回来了。这就算了，每次回来都会以各种借口拿钱，不给就砸，还打人。

　　拿到钱就走人，一丝留恋也没有。

　　邻居们也都劝过两次，没有用，该打还是打，该砸还是砸。

　　她有一次去林婶家送东西，正好碰到林婶老公举着酒瓶威胁林婶，冬智也在，他见到当时的场景，一下就怒了，大步走过去把他提了起来，低声威胁：“你再这样，我们就去警局好好说。”

　　林婶老公是孬种、窝里横，平时那些邻居也只是口头来劝劝，被他撒泼打滚的全吓跑了，这回来了个动真格的，而且长得还壮实，一看就打不过，但他最贱，打不过难道还说不过吗：“你...你是谁啊？！”

　　“我的家事你管得着吗？！”

　　“噢，我懂了，你就是我女人的姘头吧？我就说呢，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还完那些钱，原来是靠别的男人...”

　　话音未落，他忍无可忍，直接给了一拳。然后举起掉落在地上的酒瓶，指着跌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婶老公，眼神阴冷：“你再说一句试试？”

　　林婶老公自知理亏，腿软，爬着跑了。

　　林婶被打得脸都紫了，冬智哪里见过这阵仗，今天还是头一回见，她一直以来都以为妈妈的伤都是做工时受的。

　　“林婶，没事吧？”他走过去扶起坐在地上的林婶，然后看向一旁满眼泪花的冬智：“你没受伤吧？”

　　突如其来的关切，让林冬智呜呜的哭了起来。

　　最后，林婶在大家的帮助下，成功的离婚了，日子也总算安定了下来。

　　从那时起，吴刚就默认还在上学的林冬智在店里干活赚钱。

　　“发什么呆呢？”李夏在他耳边大声，“刚才都叫你好几遍了。”

　　“爸爸他最近经常这样。”春湖在一旁告状。

　　“嗯？怎么了？”吴刚这才从回忆中抽离，“刚才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冬智之前的事。”

　　李夏叹气，冬智是个坚强善良的好孩子，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买了风铃。”

　　吴刚看了眼孩子，微微皱眉：“不是说了不挂吗？”

　　“风铃是什么？”吴春湖好奇的问。

　　李夏蹲下来，笑：“风铃呀，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闻言，吴春湖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显然是想要见识见识：“哇...我也可以拥有一个风铃吗？”

　　李夏得逞般的看向吴刚，吴刚叹气，女儿想要，那只好满足了：“挂在高一点的地方。”

　　得到许可，李夏高兴得抱起春湖：“那我们现在会就去挂，顺便做午饭。”

　　吴刚看着两个逐渐远去、一大一小的背影，眼里露出笑意：这样的生活，挺好。

　　*

　　“春天，吃饭！”萧枫中期十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罗春天这才从学习裁缝的视频中抽离，她不舍的摸了摸手边的棉布，匆匆下楼。

　　奶奶笑眯眯的，自从萧枫来了之后，孙女变得活泼了很多。

　　“合胃口吗奶奶？”萧枫边盛汤边问。

　　“合的，谢谢小枫了。”

　　奶奶和蔼的形象很好的弥补了萧枫从小没有爷爷奶奶关爱的心愿，所以她心甘情愿的为好友和奶奶做饭。

　　“看得怎么样？”

　　视频是萧枫推荐的，面对好友的询问，罗春天点头：“很适合我这种新手。”

　　“那你可要抓紧学，万一我那天缺个帮手，你正好补上。”

　　罗春天笑了，她知道这是萧枫的俏皮话，而且她十分清楚好友工作室的定位，高端定制，没有点门槛，很难进去，何况像她这种半路出家的人。

　　现在她对自己的定位逐渐清晰了起来——自己呀，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最多就能做做小手工，和简单的衣服，要想做到专业水平，不花个十年八年，难。

　　于是她耸肩，同样俏皮的回应：“感谢萧大设计师看得起我。”

　　饭后，罗春天把碗和锅洗了，回到房间继续学习，其痴迷程度让萧枫震惊：“你当初是不是选错专业了？”

　　“搞不好你是裁缝界的奇才。”

　　罗春天手动收声：“别烦我。”

　　“是是是。”萧枫知道她的秉性，摄入知识的时候，需要安静和全神贯注。

　　正好，她也要忙工作了，之前看上和河中心小岛，她已经让同事联系模特和摄影了，说是可行。

　　萧枫看了一眼天气，近来阳光热烈，但他们要拍摄的又是秋冬服饰，那小岛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得花费点心思。

　　她大学时也做过模特，知道模特的工作环境是怎么样的，现在她有条件了，所以尽量不让模特受罪。

　　于是又把想法和同事讨论了一番，同事那边决定派个布景师过来实地考察，再做决定。

　　“小岛的照片我待会儿发你，你们先把方案做好。然后联系布景师，对接好了直接把我的微信推给他就行了。”萧枫说。

　　“好的。”同事那边做事也是麻利，挂了电话就去联系平时常用的布景师，然后再经过三方对比，逐一把价格和诉求敲定。

　　“学得怎么样啦？”和工作室那边对接完工作后，萧枫就百无聊赖了起来，暗戳戳的骚扰罗春天。

　　罗春天自午饭后不知疲倦的看了三个小时，还认认真真的做了笔记，现在她大致懂了如何挑选布料、做衣服的初期需要如何准备等等。

　　可这都还只是开始呢，真是道阻且长。

　　她听到好友的“问候”，斜睨：“嗯，还行。”

　　“哟？”萧枫意外，普通人看到这么繁琐的内容都要放弃了，她居然觉得还行，“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先天学习圣体？”

　　罗春天无奈叹气：“别打趣我了，我现在正在兴头上呢。”

　　“是是是。”萧枫摇头晃脑，她看到外面阳光正好，路边都是绿油油的，心情大好，心血来潮的问：“想不想出去走走？”

　　“现在？”罗春天看了眼时间，想了想，同意了：“行吧，走吧。”

　　“好耶。”萧枫开心，其实她是有私心的，她想再去看一眼那个河中心小岛。

　　“我们去九环公园吧？”她提议。

　　罗春天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就惦记着你的拍摄吧。”

　　“诶呀，你就行行好嘛，去哪里不是去啊。”她撒娇，萧枫知道好友就是嘴硬，但是心还是软的。

　　“好好好，陪你。”罗春天笑。

　　果然，萧枫也笑了，春天最好了。

　　她们在去公园的路上买了奶茶，边走边喝。

　　“爽！”萧枫发出感叹，“等我退休了要来这里长住。”

　　罗春天也就是这么一听，好友的话，常是三分钟热度。

　　两人并肩走到九环公园，再次坐在长椅上，萧枫盯着小岛，脑子里迅速闪过接画面，她已经想好要怎么让模特摆pose了，这简直太合适我的秋冬主题了，她越想越兴奋。

　　于是她拿出手机给小岛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同事，并附言：【小岛的照片，参考一下。】

　　“对了，如果我要征用小岛拍摄，是不是得走个流程什么的？”萧枫问，她平时都是棚内拍，第一次外景，所以不清楚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随意使用。

　　而且她这一用可能就是一整天呢，如果碰上不合适的天气，可能会更久。

　　罗春天想了想：“这该去问问镇长之类的吧？”

　　然后她无奈摇头：“其实我也不清楚，回去问问奶奶吧。”

　　“好嘞，”萧枫晃动着腿，“那就等布景师来了再看吧，总得知道要做到什么样的规模，是吧？”

　　“规模？”罗春天困惑又好奇：“你要搭很大的景吗？或者要请很多人？”

　　“像拍戏那样？”

　　萧枫摇头，表示她暂时还不清楚：“这次算是我的第二次外拍，但是第一次外拍是在英国完成的，有我爸妈的帮助，顺利很多。”

　　罗春天点头，她懂了：“那这一次我来帮你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反正她现在也无所事事。

　　“你最好了！”萧枫开心得抱住身边的好友，往她脸上啵唧了一口。

　　罗春天假装嫌弃：“收着点，在外面。”

　　好巧不巧，这句话，被路过的林冬智听到了。

　　她当场愣在原地，原来这两个姐姐，是这种关系吗...

　　林冬智要去镇上的另一头送东西，穿过九环公园就最快的，但是她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啊，是你。”萧枫看到停在面前的小妹妹，一下就认出了她是上次在武记拼桌的那个人。

　　林冬智浑身抖了抖，她没料到这位姐姐还记得她，于是也只能停下来打招呼：“您好。”

　　罗春天有点脸盲，无辜的双眼看向好友，似乎在问：你认识啊？

　　“上次吃饭拼桌的那个。”萧枫小声提醒。

　　噢，罗春天一下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啊。

　　“要去哪里？”萧枫看她态度友好，也友善的凑上去。

　　她这个该死的社牛性格，罗春天也只得笑着跟了过去。

　　林冬智提了提手中的袋子，说：“给河东的阿姨送衣服。”

　　妈妈说那位阿姨昨天摔伤了，不方便过来取，但是这条裙子是她要穿着参加儿子婚礼了，于是赶工改好了让自己送过去。

　　萧枫好奇的看着袋子里的裙子，是一件常见的雪纺裙，有吊牌，看来事不太合身，找裁缝改了。

　　想到裁缝，她马上就联想到了上次好友带她去看的那家位于菜市场的裁缝店，“你妈妈，是裁缝？”

　　林冬智点头：“嗯，店就开在菜市场那边。”

　　萧枫和罗春天对望一眼，原来是那位的女儿啊。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萧枫，她是罗春天。”

　　面对热情似火的萧枫，林冬智有点害羞的低头：“我叫林冬智，智慧的智。”

　　“冬智呀，好名字。”萧枫笑。

　　她们的性格好好，林冬智内心很高兴，但她性格并没有这么外向，所以显得有点局促。

　　罗春天看出她的拘束，赶紧拉住热忱的好友，“冬智，你先去送东西吧，我和她要回家了。”

　　“嗯，”林冬智乖乖的跟她们道别：“姐姐们再见。”

　　然后就一溜烟的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们要回家了？”萧枫疑惑。

　　罗春天给了她一拳：“你没看出来人家不自在啊？”

　　“她不自在吗？”萧枫不懂，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罗春天翻白眼，“走了，回家煮饭。”

　　晚上，萧枫躺在床上，玩手机。

　　玩着玩着，她就收到了同事发过来的方案，打开一看，价格在预期内，模特用的也都是熟人，就是布景师，她皱眉，王炎？

　　【萧总，王小姐的档期排满了，她给我们推荐了王炎，我看了一下，觉得还可以。】

　　她没接触过这位，她点开王炎的资料，经验还挺丰富，各类布景都做过，主要做的是舞台和广告视觉。

　　萧枫想了想，可觉得不错，本来这次的外拍就是临时起意，搭配新人说不定能撞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她了，你先跟她沟通好时间这类的，要来上河镇了再推给我。】

　　【好的萧总。】

　　还挺顺利的嘛，萧枫开心，刚才在吃完饭的时候已经问过奶奶了，说是这类事情，要去问问镇上的咨询中心，那边会指路的。

　　明天就去。

　　“耶。”她小声欢呼。

　　*

　　“吴大哥！”林冬智吃过晚饭，就骑车去到便利店。

　　此时的吴刚正给人结账，看到是冬智来了，笑着：“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她把车靠边挺好，“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这孩子真是闲不住啊，吴刚想。“暂时还没有，你也知道，老样子。”

　　“你这两天就按照姑姑说的，先好好休息。”

　　林冬智撇撇嘴：“我也想休息啊，可我这身体不受控制，会自己动啊。”

　　吴刚知道她是个勤快的姑娘，正好他也要为上山做准备了，于是说：“那你明天就过来吧，这家店这两个月就交给你了。”

　　“谢谢吴大哥。”林冬智的眼睛亮晶晶的，“春湖呢？”

　　“和姑姑在家玩呢。”

　　“那我也可以去找她们玩吗？”

　　临走前，林冬智有些犹豫，她很在意刚才在公园里碰到的那两个姐姐，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看起来很亲密。

　　她也是上了大学才对同性情侣这一名词有了完整的概念，毕竟A市是包容万象的大城市，什么都新鲜，也什么都有。

　　吴刚看到她傻在那里，问：“怎么了吗？”

　　林冬智被吓了一激灵，这件事可以问问吴大哥吗？上次在武记时，他好像和春天姐认识，但是不知道相不相熟。

　　吴刚心细，看出了她的犹豫，以为是有什么事相求，于是鼓励她说出来。

　　“那个...”林冬智还是很犹豫，这样显得她在打探别人的隐私，很不好，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隐晦的问：“吴大哥，或许你知道萧枫姐和春天姐是什么关系吗？”

　　吴刚：“嗯？”

　　怎么会问这个？

　　她看吴大哥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问错人了，于是赶紧逃跑：“吴大哥，我去找春湖玩了！拜拜！”

　　林冬智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来飞去，充满活力。吴刚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真是个乐观的好孩子。

　　吴刚家有一个大院子，种了一棵很大的花树和好多花花草草。

　　“姑姑！”门没关，林冬智在门外大喊了一声，才推门而入。

　　“冬智姐姐！”春湖听到声音，马上跑去迎接。

　　李夏也从屋里走出来：“冬智来了啊。”

　　“吴大哥说我明天就能去店里干活。”她笑。

　　“不再多休息两天了？”

　　林冬智摇头：“我精力很好，歇不住。”

　　这时，晚风吹拂，挂在树枝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

　　林冬智被声音吸引，惊喜：“是风铃啊！”

　　“是啊。”李夏一脸骄傲，是风铃。

　　“是我和姑姑非常努力挂上去的，好看吗？冬智姐姐。”吴春湖满脸期待。

　　“好看！”她诚恳的夸赞，不仅好看，还好听。

　　李夏看着两个小孩欣喜的脸，笑了：就说风铃会讨人开心吧。

　　这也是她和吴刚喜欢风铃的原因，但是哥哥不喜欢，偏偏他不喜欢。

　　想到这里，李夏哼冷了一声，当初爸妈离婚，我跟了妈妈，也改了姓，而哥哥跟了爸爸，就像两兄妹就此分了阵营，每次见面，他们都会互相攀比，互相讨厌各自喜欢的东西，其中就包括风铃。

　　但是他偏偏取了这么漂亮的老婆，生出了一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儿子，乖巧得不得了，叫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隔辈亲，吴刚和她的爱好很相似，想法也很相似。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喜欢风铃，这就够了。

　　晚上，吴刚关店，悠悠的骑车回家。

　　刚把车停好，就听到了风撞风铃的声音，清脆悠扬。

　　他摘下头盔，抬眼看去，是风铃啊，真漂亮。

　　吴刚很高，抬手就能够到风铃悬挂的位置，风铃的手感很好，不像是轻易会被撞碎的那种。

　　“放心吧，质感很好。”李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廊下，她叼着只未点燃的烟。

　　“春湖也很喜欢，”李夏笑了，她把烟夹在手里：“看来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现在看起来，我又重新拥有了一个家。吴刚笑着，他又看向风铃，耳畔传来过去的声音。

　　他小时候很喜欢风铃，也和妈妈一起制作过风铃。

　　后来姑姑来看望自己，也会带来一些造型奇特的风铃。那时候他还不懂姑姑和爸爸的关系，只知道他们见面不会说很多的胡。

　　后来才知道，他们虽然是兄妹，却因为天资和性格问题，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姑姑大放异彩，而爸爸却日渐消沉，自怨自艾。

　　直到有一天，喝醉的爸爸把挂在自己房间的风铃全砸了，玻璃碎片划伤了爸爸的手，他更加恼火了，酒气冲天的吼道：“就知道玩个破风铃！”

　　年幼的他被吓了一跳，但也知道这是爸爸不喜欢风铃的表现，从此家里再也没出现过风铃。

　　吴刚洗完澡，擦着头发检查院门，忽然，一阵舒适的晚风吹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他笑笑，门关好了。

　　吴刚回到房间，拉开抽屉，一条已经编好的平安绳安静的躺在里面，他再一次想起罗春天的笑脸，那样的脸，笑起来，真温暖。

　　真不愧叫春天啊。

　　他拿起平安绳摩挲，想着：她什么时候离开呢？会有机会送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