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德蒙的愤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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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雾裹挟着易北河的水汽攀上城市穹顶，铜制煤气路灯在音乐厅广场投下琥珀色的光晕，双驾马车碾过结霜的鹅卵石路面，女士拢紧肩上雪色的貂皮围脖，抖落细雪与不知名的香粉。
远处，市政厅尖塔的夜钟敲响七下，钟声惊起一群寒鸦，黑翼掠过音乐厅三角楣饰上镀金的七弦琴浮雕。
七点到了。
雷吉诺德·德蒙倚在二楼包厢的丝绒帷幔后，他身着高领衬衣，系着丝制领结，双排扣短马甲外披着巫师袍改制而成的及膝大衣，手套腕部的暗银线刺绣随着摘下的动作闪过一道光弧，露出虎口处枪茧与魔杖握痕交织的伤疤。
第一乐章的前奏响起时，迟来者踏着第一声清乐掀开北侧廊柱的帷幕。
奥茨林·纳不旦斯微卷的发丝被莱比锡的夜风拂乱，几缕发丝垂在左眼那颗泪痣旁，宛如天鹅绒衬布托着一粒黑曜石碎屑。当他紫罗兰色的瞳孔扫过水晶吊灯，那本就色泽瑰丽的虹膜泛起奇异的虹彩，仿佛不经意的一瞥都具有魔力，即便间隔数英尺也叫人心悸。
与这种魔力相对的，纳不旦斯有一张非常年轻的脸，这个形容倒不是想说他其实并不年轻，资料显示他才刚满二十一岁，这种年轻描述的是他的气质，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又朝气蓬勃的学生气。通常来说这种清澈纯粹的气质在正式工作的第二年就会完全消失，更别说一个被视作Dark Lord的存在。
真是意外。德蒙暗自思忖。
深灰色长大衣的下摆随步伐翻涌，纳不旦斯没有选择更舒适的包厢，就在第三排靠中央过道的位置落座。这绝不是一个足够好的位置，它太靠前了。作为一名巫师，纳不旦斯分明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混淆咒来解决这点不完美的小麻烦，赫尔曼就会这样做。这也是德蒙没有选择买附近座位的原因，他不认为纳不旦斯会循规蹈矩地坐到本来的位置上。
而现在……奏乐已经正式开始了，德蒙完全听不进弦乐四重奏演奏的究竟是贝多芬还是门德尔松，他的目光紧紧凝视着下方黑发青年的后颈曲线，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杖柄，内心满是疑惑与不安。纳不旦斯竟然遵守了麻瓜的规则，这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十五岁。
纳不旦斯觉醒魔法是在十五岁，那个介于少年人向成人转变的暧昧年纪。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基本形成，社交圈大致定型，迟来的魔法却将前十五年构筑的世界彻底推翻。
在他的预想中，这必然会造成严重的认知割裂。
如同他对赫尔曼说的，如果纳不旦斯是一个庸才，同学的嘲笑、欺凌和自卑心理会让他躲回他资源富足且地位优渥的麻瓜生活，从此对魔法产生抵触心理。
——但他偏偏是个怪物。进入巫师界后，他同时拥有了更强的力量、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地位，老师对他百般纵容，同学对他敬畏有加，敌人对他恐惧万分，他几乎无所不能。从一世界的高位挪到另一个世界的起点，从怀有忐忑到意识到自己就站在顶点，这时候的他从山顶俯瞰，众生并无分别。
赫尔曼却委婉地对他说，德蒙，你不能因为自己处在两种身份的割裂中，就将这种感受套用在其他人身上。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长辈般宽容而理解的微笑。德蒙的眉头猛地一跳，为了更直观地说明自己的观点，他轻轻一推，一只赫尔曼珍藏的茶杯便应声落地，碎成满地瓷片。
赫尔曼蓦地站起，看得出他想要发怒，脏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调整了两下呼吸后又慢慢坐了回去，冷静地挥动魔杖，将茶杯复原，“雷吉诺德，你今天很不对劲。”
德蒙跳过了他的这句评价，直接问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赫尔曼耐着性子回答：“因为我可以把它修好。”
德蒙凉凉地说：“这就是奥茨林·纳不旦斯的感受。”
“什么？”赫尔曼卡壳了，没能及时反应，“什么意思？”
但作为德国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司长，他的迟钝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生气，是因为他随时可以用魔法把茶具修好。物品的复原或损坏对他来说是一件随时可逆的事情，对麻瓜而言却是“破镜不可重圆”的遗憾。这就是巫师和麻瓜的本质区别，他们看待现实的角度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维度。
麻瓜不会在意一只能随便踩死的蚂蚁会不会恨上自己，巫师也能用咒语随意操控麻瓜的喜怒哀乐。只是这一次，巫师们也变成了蚂蚁，在奥茨林·纳不旦斯的眼中，他们亦是可以随意捏造、玩弄的现实。
正在对他说话的是巫师，妖精，还是巨怪？都一样。
谁喜欢他，谁恨他，谁正在借着他的名头招摇撞骗？都无所谓。
像无法接受这一巨大的认知冲击，赫尔曼的自尊心挣扎着哀嚎了一声，他说：“可他还做不到掌控生死，还有大范围的时间。”
“他迟早会做到的。”德蒙语调平淡，如同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我们都知道随着麻瓜科技的发展，魔法已经有一定程度地削弱了。在现代文明体系下，虽然教育抬高了平均魔法水平的下限，但我们大部分人都满足于已知的咒语，能继续深究下去的人凤毛麟角，很多强大的咒语更是已经失传，上限远远比不上古代。”
“纳不旦斯的魔法上限跟我们不一样，他不遗余力地挖掘古代魔法的秘密，或许从长远来看，对整个魔法界是一件好事，代表着魔法的一次复兴。”
“相比之下，”德蒙发出一声嗤笑，“我们和普罗米修斯党之间的战争，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话止于此，不管这番话如何惊世骇俗，不管这番话给听者造成了怎样的震撼，说出这番话的人都在下一刻将它抛在了脑后。
“当我在胡说吧，我们谁都不是为魔法界未来着想的伟人。”
“我先不跟你争辩你的这些推测。”赫尔曼掐着眉心，他也想先放下这些太过长远的东西。就算这是真的又怎样？就像德蒙说的，他们并不是看不清事实的蠢货，却也不是心胸宽广的伟人，而是一群利欲熏心的饿狼。
“我们需要重视的是，纳不旦斯在意他的朋友，你不能保证若是他们遇到危险，他会为他们做到什么地步，至少我们都知道他对杀人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终于把话题拉回现实，赫尔曼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谁料德蒙又甩出一句否定。
“我不觉得他在乎。”德蒙冷淡地看向窗外，“奥米尼斯·冈特虽然反对家族的主张，但他和家人之间明显是有爱的。赫尔曼，假设你是纳不旦斯，就算是为了将你的爱人带出囚笼，你会杀了她的家人吗？”
赫尔曼不得不承认，作为舒马赫家族最好用的一把刀，德蒙确实犀利得令人胆寒。
“……我不会。”
有飞鸟从德蒙眼底铁灰色的天空掠过，他落下结论：“所以，把纳不旦斯视作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就是你们最大的错误。”
无论是那个塞巴斯蒂安·萨鲁，还是斯莱特林的后裔，都只不过是他游戏人间的玩物。他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感受，只想满足自己的乐趣。
音乐停了。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表达纳不旦斯也在其列，他优雅地鼓掌，甚至偏头与搭讪他的人交谈。那人在表演期间就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了纳不旦斯身上，散场时更是像颗施了永久黏贴咒的游走球一样紧紧跟着他不放。即使如此，纳不旦斯居然依然能保持着完美的社交笑容应付他，假惺惺地遵守蚂蚁的规则，好像这样就能成为群体的一员。
明明他们都应该是异类才对。
德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被突如其来的愤怒击中了，虎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枪茧的位置竟被划开了破口，不是因为栏杆上的倒刺，而是他失控的魔法。
那一刻，他为内心冒出的想法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难堪到他差点仓促地幻影移形离开现场。
直到他感受到空气中一荡的魔法波动，像有人轻轻拨动了琴弦，琴声一圈一圈荡开，宛若塞壬的低语，掠夺了人的神志。
德蒙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猛然惊醒了过来。他匆忙朝下方找去，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包括“游走球”在内的麻瓜堪堪转醒。他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就算一个惹眼的人在他们身边凭空消失。
一个天才的、大范围的无声无杖混淆咒。
一次只能针对单一目标的限制，在纳不旦斯那里显然并不存在。
德蒙自认大脑封闭术炉火纯青，赫尔曼的夺魂咒都不能完全控制他的思想，纳不旦斯随手的一个混淆咒却做到了。
而且，他摆脱咒语的速度，比其麻瓜只快上了两秒。
他的推测是对的，对纳不旦斯而言，麻瓜和巫师并无区别。
亚度尼斯·马尔福听完之后，陷入了和赫尔曼·舒马赫相似的沉默。不过他接受的速度比赫尔曼要快，态度也很自然，德蒙猜这与他之前惯于在巴泽尔·冈特面前伏低做小有关。
马尔福盯着他，说德蒙，我承认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你做事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也没有给我们留退路。
他就差问一句“舒马赫都这么做事的吗”了。
德蒙说：“不是我不给我们留退路，而是我们本来就没有退路。”
要做，就做绝。
马尔福深深吸气，在德蒙表示不介意后，给自己点了支雪茄，“你让我再想想，我们必须一步一步来，不能随便对自己人动手，斯帕文也不是那么好说动的。”
德蒙很想翻一个白眼，他对畏手畏脚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他也知道在如今的魔法部里，马尔福这种人才是大多数。
多说无益，再者他是真的不喜欢烟味，便道了告辞。
德蒙没想到的是，他这么快就在电梯里见到了奥米尼斯·冈特，这位在马尔福眼中不能随便动的、却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的标杆。
单从外表上作出评价，奥米尼斯·冈特有着与另一支黑发的亲戚迥异的深金色头发，无神的青灰色双眼蒙着黑湖晨雾般的翳。他穿着英国人标配的西装三件套，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右手自然下垂握着他那有名的感应魔杖，左手拄着弯柄蛇纹木手杖，站得笔直而优雅。
“嗯？”感应魔法扫过，冈特发出惊讶的轻哼，随即舒展眉峰，转为一个友好的微笑。
“你好。”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德蒙的愤怒（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