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真心》鱼语妤

25、第 25 章 “我不吃鱼

　　姜璃确实要回南礼。

　　她没买机票，坐的高铁回去，她老家在南礼的一个滨海小镇，偏僻落后，高铁不能直达，回到镇上光打车都要几百块。

　　姜璃就是打车回去的。

　　姜璃很久没回来了，镇上样子没什么变化，非要说也不是没有——路变得齐整干净，街巷里小商贩都没了，不知道被规划到哪片区域还是被彻底取缔了，离开时镇上唯一一个小区正在修建，现在已经有人住了进去，说是小区，其实只是几栋一样颜色和规格的楼房，和大城市里的没有办法比。

　　姜璃出道快一年的时候，孟云买了这里的房子，姜璃出了一半的钱。

　　电梯有些老化破旧，出来对着的那户就是，姜璃没有钥匙，按响了门铃。

　　孟云来打开门时手里还抓着把瓜子，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孟云以前爱看的老电视剧，孟云侧身让姜璃进来，视线在姜璃身上扫了扫，见她衣着还算得体，嘴角才挂了几分笑，“怎么回来的，要到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高铁回来的。”姜璃答着进屋，也没换鞋，环视一圈，不由皱眉问孟云：“姜航呢？”

　　这里的习俗，亲人忌日，只有直系小辈才去祭拜，孟云不去，往年一直是姐弟两个去。

　　“小航忙着呢。”孟云嗑着瓜子，摆摆手：“最近好像有什么评优，小航说他快要升职了，到时候攒钱给我买个金镯子。”

　　姜璃没什么表情，点下头，只说：“那我自己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时间要求，但过了正午不太好，姜璃没多停留，孟云跟着到门口，又喊一声：“今晚不走吧？小航晚上回来我做饭给你们，要不要买一条鱼炖一下……”

　　“不用了。”姜璃关上防盗门，漆黑的眼睫垂着，“我不吃鱼肉。”

　　“什么时候不吃鱼肉了？我怎么不……”

　　门彻底关上，孟云的声音被留在身后。

　　墓地并不远，姜璃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主要是买了水果和几份菜，菜是进了镇上小餐馆让人现做的。

　　都是姜父爱吃的口味。

　　姜璃给他擦了擦墓碑，除了近些年因为公司提前安排好的通告，她几乎每年都会来，所以对于这些已经很了解，旁边燃着纸，她把菜摆到墓碑前面。

　　很早之前她就开始这样做了，孟云听到姜航转述后还念叨了姜璃几句，说买这些东西做什么，水果贡品之类的已经够了，摆在这里也是给野猫野狗吃。

　　“吃了就吃了。”姜璃听了只是平淡道：“反正我爸也很喜欢小猫小狗。”

　　像是在呛声一样的话，在姜璃出去工作后没少发生。

　　孟云知道这时候的姜璃没那么好管了，花的也不是她这个当妈的钱，孟云做不了这个主，就由着她了。

　　姜璃买的菜都是姜父从前爱吃的，他去世时姜璃才11岁，生前节俭，就是爱吃的菜也没吃上几回。

　　“本来不想给你带水果了。”姜璃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地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但想想觉得你还是喜欢的。”

　　她把耳边被风吹起的头发挂到了而后。

　　“爸。”
　　“我偶尔还是会梦到你。”

　　……

　　姜父是在雨天因为交通事故坠河的，镇上去县城经过的那座桥年久失修，桥梁没能拦住失控的车辆，姜父因此掉进了汛期的河流里。

　　姜璃没有见到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但会听到一些传言。

　　她那一年总是梦到她的父亲被鱼吃掉了。

　　满身脏污，穿着他自己那件有些破旧的深蓝色t恤，身上好多小口子流着血，散发着水果腐烂的味道。

　　小时候的姜璃觉得害怕，却从来没想过快点从梦中醒来。

　　……

　　姜璃回来的不算晚，孟云开了门后就回自己卧室继续打电话了，客厅电视没关，家里没有姜璃的拖鞋，姜璃也没有换，孟云从不会在意这个，如果在意，大概就是在拿这件事为由朝姜璃撒气。

　　小时候姜璃很害怕被孟云挑出这样的错，孟云在她记忆里总是暴躁易怒，说话永远带着刺，姜璃有段时间变得和孟云一样神经质，只不过孟云的神经质是突然发火，姜璃是总疑神疑鬼。

　　她要检查好几遍今天自己做过的家务，确保不出一丝错，以免听到孟云夹枪带棒的话。

　　孟云打完电话出来了，姜璃坐在沙发上看她播着的那部剧。

　　姜璃确实很漂亮。

　　从小就被夸漂亮，个子高挑皮肤也白，到哪里都是一堆人夸。

　　但孟云没想过她能当明星。

　　姜璃说要做什么练习生签公司的时候孟云没反对，她懒得管，反正那时候姜璃已经很久不在家里了，也不管她要钱，她对这事也就无所谓。

　　但后面，她开始在手机和电视上看到姜璃。

　　更漂亮了，也瘦了，站不站在最中间，永远都是最亮眼的那个。

　　孟云觉得天天穿着短裙跳舞不像话，但亲戚朋友都开始恭喜——

　　“你有一个当大明星的女儿了。”

　　但姜璃就是没那个当大明星的福分。

　　才几年，就闹出了这档子事。

　　实在是不值钱的命，没有福分啊。

　　孟云心里这么想着，收起手机坐了过去，瞥了眼姜璃的神色，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姜璃说：“我回来时碰到曹茗了。”

　　小镇本来就不大，街角便利店里，姜璃付完打火机的钱，转头碰上了一个女人。

　　头发半扎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孩，身材因为生育有些走样，但打扮在这个小镇里依旧显得时髦，更何况她本来长相就已经算出挑。

　　曹茗。

　　她掀开帘子，跟超市老板打了声招呼。

　　老板看上去跟她很熟，先过去逗了逗怀里的小孩。

　　曹茗也不急，说了几句闲话才说要买箱啤酒。

　　“我家那口子要带朋友来家里，不得好好招待一下，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人。

　　刚刚顾着说话，店里没其他人，其实早该注意到的。

　　只看背影就很吸引人的一个女生。

　　看着眼生，曹茗就止住了话头，给老板递了个眼神，不等对方回应，那个女生就侧过了身。

　　曹茗怔住了。

　　南礼天气要比滨淮热一些，曹茗抱着孩子，感觉脸上有了汗意，她在超市外面的长椅上坐下，余光里的姜璃却依旧站着。

　　从出来到现在两个人并没有多少眼神交流。

　　曹茗有些等不住了，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姜璃立在了她面前。

　　姜璃比她们上学时更漂亮了。

　　难怪做了大明星。

　　但是也变得死气沉沉的。

　　说不上来的劲，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她那双漂亮的、黑漆漆的眼珠锁着你时，会感觉后背发凉。

　　曹茗其实没有忘记从前这双眼睛的样子。

　　不管怎么对待，都不会出现懦弱。

　　平寂、坚韧。

　　一样的没什么活力，但不会这样死寂。

　　姜璃直愣愣地看着她：“处分书的事，是你做的吗？”

　　霸凌者知道自己在霸凌吗？

　　霸凌者如果不知道，又怎么从这样的行为中获得快感的。

　　曹茗已经忘记自己是为什么盯上姜璃的了。

　　可能是因为漂亮，也可能是因为某次姜璃不起眼的小举动让她觉得不顺眼了。

　　撕掉姜璃的课本，故意撞翻她的课桌，这是常有的事。

　　班级是一个小型社会，曹茗家里有点背景，也认识很多职高的人，她总是趾高气昂，她针对欺负姜璃，其他人也不会再靠近姜璃。
　　开始时不需要动手，同学们窃窃私语和心照不宣的笑有时候比行动更加让人难受。
　　——谁会为了一个总是不跟任何人交流的怪人让自己不好过。

　　姜璃在班上更沉默了。

　　对霸凌者来说，沉默绝不是她们想要的反应。

　　姜璃越是沉默，曹茗越是看她不爽。

　　行为愈加变本加厉，因为曹茗不久后就发现，欺负姜璃不需要担心任何后果。

　　她不会告诉家长，也从来不找老师，当然，就算找了后者，曹茗也不会害怕。

　　往水杯里扔粉笔和虫子，在她课桌上写下一堆难听的词汇，扯着她的头发骂。

　　但姜璃从来没有哭过。

　　拘谨、难堪、羞愤，这样的表情从来没有在她脸上出现过。

　　姜璃会还手，仅限于她们也动手的时候，往往会得到对方变本加厉的欺凌。

　　曹茗因此对霸凌姜璃这件事情更感兴趣了。

　　曹茗觉得，她找到了心仪的玩具。

　　而姜璃的反击，曹茗印象最深的是那次。

　　她们从姜璃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灰色的小熊挂件，灰扑扑的，但洗得很干净。

　　曹茗和朋友把这个挂件剪坏了。

　　用的是班上做手抄报的剪刀，只是才剪下一个胳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姜璃就回来了。

　　姜璃难得失态，那双平寂又沉默的眼里头一次掀起波澜，她跑上前，推了曹茗一把。

　　曹茗没有站稳。撞到了后面课桌上的水杯，书立也倒了，铅笔盒掉在地上，笔散了一地。

　　水杯里是热水，曹茗胳膊被烫到，一片红，她尖叫了一声，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里去了楼道尽头的水房冲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