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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骤雨初歇 手机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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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砸落在地毯的闷响,如同贺书言心脏骤停的余音。窗外的闪电狰狞地撕裂夜幕,瞬间映亮他煞白的脸和眼中凝固的、巨大的空洞。听筒里助手带着哭腔的混乱叙述还在继续,夹杂着瓢泼的雨声和背景里模糊的呼喊,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他的太阳穴。
“……捞上来了……没气了……雨太大……池边的青苔滑得要命……吴伯的老花镜……就掉在旁边……”
青苔?老花镜?这两个词在贺书言混乱的大脑中尖锐地碰撞。吴伯虽然年纪大了,但对老宅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如同掌纹,后园那条通往锦鲤池的石板路,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怎么会……滑倒?
一股混杂着刺骨寒意和暴戾怒意的激流猛地冲垮了他短暂的失神。他弯腰,手指僵硬地捡起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嘶哑:“报警!封锁现场!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不许靠近后园!等我回来!” 不等对方回答,他狠狠掐断了电话。
A市的繁华夜景在窗外扭曲、变形,被狂暴的雨幕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袍,抓起车钥匙就冲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门。
沈筱。她睡了吗?她知道了吗?这个念头荒谬又冰冷地窜出来。随即被更汹涌的疑云淹没。季珩的调查,顾霄的电话,赵文卓,后巷的交谈……还有此刻,老宅的“意外”!
“砰!” 房门被用力甩上,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贺书言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带着一身凛冽的戾气和湿冷的雨气。
门外的巨响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清晰地穿透门板。沈筱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外,暴雨如注,仿佛天穹漏了个窟窿。她没有开灯,只有闪电偶尔照亮她沉静的侧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短暂的水痕,随即被新的雨滴覆盖。手机屏幕在她另一只手中亮着微弱的光,上面是一条刚刚接收的、来自“眼睛”的加密信息:
【巢倾】。风止。无痕。
简单的三个词,宣告行动完成,现场已处理妥当,没有留下指向性的痕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肆虐的闪电,却激不起一丝波澜。
吴伯……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贺枫身后,用浑浊却忠诚的目光注视着贺家一切的老管家。他的溺亡,是计划的序章,是投在贺家心湖的第一颗石子。贺书言的悲痛和愤怒,是她预期的燃料。但……还不够。这只是开始。她需要看到那悲痛如何侵蚀他的理智,那愤怒如何点燃他内心的猜疑之火,最终将他引向更深的深渊。
她走到床边,拿起酒店的内线电话,脸上已迅速切换回属于“沈筱”的、带着恰到好处惊惶和担忧的表情,声音微微发颤:“前台吗?请问……刚才走廊里发生什么事了?声音好大……贺总他……好像很着急地出去了?”
贺氏老宅。
警灯刺目的红蓝光芒撕裂雨幕,在老宅古朴的砖墙上疯狂闪烁,将肃穆的庭院映照得如同鬼蜮。警戒线拉在通往锦鲤池的石板路入口,雨水在塑料布上敲打出沉闷的鼓点。
贺书言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昂贵的睡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僵硬的线条。他无视了助理递来的伞,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被白布覆盖的隆起上。法医和鉴证人员穿着雨衣,在泥泞湿滑的池边小心翼翼地工作。强光灯下,池边石板上覆盖着一层异常厚实、在雨水中泛着诡异油亮光泽的青苔,还有一副摔碎了镜片、沾满泥污的老花镜。
顾霄穿着警用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走到贺书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重:“节哀,书言。”
贺书言没有动,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怎么回事?”
“初步看,意外失足。”顾霄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现场,“雨太大,路太滑,这青苔……滑得离谱。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老花镜掉了,弯腰去捡,脚下一滑……”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青苔滑腻的程度有点异常,已经取样送检了。还有,老宅的几个关键户外监控,今晚正好‘例行检修’,没拍到过程。”
“例行检修?”贺书言猛地转头看向顾霄,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淌下,眼神锐利得骇人,“这么巧?”
顾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正在查负责检修的公司和当值人员。另外……”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远处沉默伫立、同样浑身湿透的季珩身上,“季珩比我们到的还早。他说接到老宅电话就立刻赶来了。”
贺书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季珩独自站在廊檐的阴影里,半边脸被警灯的光掠过,表情晦暗不明,正静静地看着池边的白布,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滴落。察觉到贺书言的视线,季珩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滂沱大雨中无声交汇。季珩的眼神复杂,有悲痛,有凝重,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冲破雨幕,急停在老宅门口。车门打开,沈筱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跑了进来。她只简单套了件素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苍白。她一眼看到雨中如雕像般的贺书言,立刻小跑过去,将伞举高,努力罩住他湿透的身躯。
“贺总!您怎么样?我接到前台电话就立刻赶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真切的担忧,目光扫过现场,看到白布时,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吴伯他……怎么会……”
贺书言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她的伞。他依旧死死盯着季珩的方向,又缓缓移向池边那摊异常油亮的青苔和破碎的老花镜。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混杂着悲痛、愤怒和刺骨寒意的火焰。
意外?太巧的监控检修?季珩的提前到场?还有……身边这个看似惊慌担忧、却在夜梦后巷与赵文卓有过接触的女人?
沈筱举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感受着贺书言身上散发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和无声的压迫感,微微垂下了眼睫。伞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漠然的计算。
骤雨初歇?不,贺书言的风暴,才刚刚掀起第一道惊涛骇浪。而沈筱,正稳稳地站在风暴眼的边缘,冷静地观察着,等待着下一个将涟漪扩散成毁灭性海啸的时机。复仇的齿轮,在雨夜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