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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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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刘滢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罗淼的联系方式,接到电话的那一刻,罗淼顿感诧异。她耿耿于怀刘滢之前利用何琋制定裸体油画,反手又将画送给施煜惹出的一系列乱子。
环江桥,咖啡店。
刘滢姗姗来迟,她比之前看着憔悴不少,头发用抓夹固定在脑后,素颜,深棕色大衣衬得她气色暗淡。罗淼将此时的人跟许久前见过的人在记忆中对比,是同一个人没错,却在某种程度上没有相似之处可言。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刘滢抱歉道。
‘‘没关系,我没等多久。’’罗淼招手示意服务生。他端来一杯无糖拿铁,上面的拉花是一朵玫瑰造型。
‘‘何小姐跟孩子还好吗?’’刘滢面上看着不像专门为打探消息而来。
‘‘挺好的。”罗淼原就不准备详说关于何琋的近况。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跟她道个歉。”刘滢说:‘‘我们一家准备离开芜州。’’
‘‘为什么?’’罗淼有所耳闻她老公锒铛入狱的事,后来交够保释金,人出来了。倒不至于举家搬迁定居去外地。
‘‘我爱人状态不好,医生建议修养,我们父母年纪也都大了,两地往返太折腾,他们又不愿意来芜州养老。’’刘滢喝了两口拿铁,觉得苦涩,夹起小碟中的一块方糖放在咖啡里,用陶瓷咖啡勺顺时针搅拌三圈,挂壁的一滴液体掉在白色的杯碟边缘,她拿桌上的餐巾纸擦掉。
窗外又开始飘雪,天气预报的晴天不会如期而至。罗淼坐不住了,她得回镜水山庄,雪如果继续下下去,路会不好走。
刘滢说:‘‘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你的怀疑跟不适,但我还是要说。‘’
罗淼放下咖啡杯,原先每次杯口都会沾一圈口红,自从开始带小禾苗,她配饰不戴,妆也不化,就连服装风格都变了,而且,她发现她开始掉发……
‘‘你说。’’
‘‘施煜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刘滢像是下了某种定义,继续:“我们并肩生活过,却还是有太多东西没有看见。”
下一秒,罗淼双臂抱在胸前,不满道:‘‘你想让我当信使传话给何琋?什么心思?你难道忘了你之前送画给施煜惹出多少事吗?刘女士,我答应你的见面不代表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人要适可而止。不管你跟施煜以前有过多少美好,别忘了,你们早就分手了,分手还是你提的。他现在已经结婚,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老婆,他们还有儿子。你如果想分享关于你们以前的同甘共苦,不好意思,我没那个义务洗耳恭听。而且,凭你我的关系,你没资格拿我当情绪消化器。’’
罗淼近乎翻脸的前奏:“何琋是我朋友,我不会允许你再次惹她心烦。”
“不是,你误会我了。你不会当信使,不会告诉她,因为你一直在以你的方式守护她。罗小姐,纯净的感情难得一见,我却在你身上看到了。”刘滢重新端起桌上的拿铁,‘‘你第一次登门的时候我确实有所不爽,但后来我才明白,挚友二字其实也包含遗憾。’’
罗淼察觉先前入口的咖啡苦涩劲在此刻突然浓烈起来,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两口压制,没用,嘴里还是苦。
爱而不得所以只能以某种长久的身份维持靠近状态,她确实这么做了。
刘滢表情诚挚,“何小姐很好,如果没有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件,我会想跟她成为朋友。她很优秀,也很善良。”
剩余的半杯拿铁还待在桌上,罗淼打电话给娱乐圈的朋友打听刘滢丈夫的事——遭遇公司制裁,丢了饭碗,芜州容不下他。
到底是芜州容不下他还是施煜容不下他。
罗淼并没有告诉何琋她今天见过刘滢,还听了她的一通“言外之意”。罗淼确实不信任施煜,她只关心何琋是不是幸福,她幸福,她才心安。小禾苗出生后她多了一个除何琋外还需要爱护的人。施煜可以出手帮何琋摆平前路的一切威胁跟阻碍,她可以一直陪在何琋身边,给予她所有的爱跟绝大部分的时间,或者……如果未来变化莫测,她会带她跟孩子一起走,逃离这里枷锁般的一切。
*
第三场大雪过后,施翊回来了。接机的人是高临跟朱磊,俩人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一辆棱角锋利的黑色北京BJ90停在路边。高临没记错的话施翊一次舅舅也没叫过,倒是动不动喊朱磊“哥”,区别对待太明显。记仇呢!还记他拿枪打过他一次。
高临心想:“要不下次武器展览也让他回打一次自己得了?电\击\枪测试时朱磊当过一回体验者,吼一声出个洋相这事就能彻底过去了。”
“去哪儿?”施翊问。他没指望高临能告诉他目的地。他不希望某些秘密跟他有关联,他想见程歆,只想见她,但他不敢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你妈在家等你,”高临说:“地方你应该去过。”
儿时开枪的余音似乎开始重新盘旋,断断续续,那顶巨大繁复本该消失的水晶灯完好无损高悬上空,不见瑕疵。
“还记得你第一次开枪时被吓到的样子吗?”身后传来直击胸腔的声音——他的母亲——高华。
施翊曾经接受过表情训练,此时此刻,那些课本跟实验都失去该有的支撑力,他转过身——高华穿一身黑,修身短款羽绒服,西装裤,黑色方根鞋。
他记忆中的母亲是长发,发尾烫过,总是穿中长款的裙子。
亲情貌似只隔一步之遥。
很多次,那些近在咫尺的梦开始成真,却又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不复存在。施翊感觉四肢沉重,重得要把他拉入那个多年渴求不真的梦。他缓缓开口:“为什么不要我?”
高临已经提前一步将朱磊带离客厅,去了二楼。桌上的棋局险胜一步。
“你能原谅妈妈吗?”高华问他,她唯一的儿子。
施翊尽力克制,“我有什么资格怪你,我是你的孩子,仅此而已。”
“对不起。”高华向他道歉。
对不起……施翊并不需要这句话,这句对不起的接受人应该是施煜以及他已故的母亲。
“我的出生不对。”施翊说:“我的存在不对。”
高华动容道:“这不是你的错。”
两滴眼泪重重砸在鞋面,施翊抬起头,哭腔在即:“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在国内找你找不到,根本没人知道我妈去了哪儿。你……你怎么能把我丢下就走了呢?”
高华眼眶泛红,她走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施翊,这个阔别多年的儿子。
“对不起,别恨我。”高华扬起头,克制欲流的眼泪。
施翊的话一字一句,重如铅,“那次,在心理咨询室,我昏迷前见到的人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出现了?”
高华不答。
他确认无疑:“是你,我不会看错。你出现了,可是你没有带我走,我以为……我以为你是来带我走的,我当时在心理默念你出现,带我走,你真的出现了,可你没那么做。任何人不相信我都可以,但你不能不信任我,我是你带大的,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从来,从来不是坏孩子。你知道的。”
高华松开手臂,望着他,伸手要替他擦泪,施翊下一秒别过头,悬空的手掌停滞,时间似乎一并静止。施翊用手背抹去眼泪,那是他沉积的委屈,有两滴还是滑进嘴里,万分咸涩。
“我为什么后来故意承认是我杀了人?是因为,我不想活了。反正他们要人承担已经出现的错误,这个错误是谁造成的无关紧要,他们只要有人能承担就行。我在自我放弃,从你离开以后,家里出现医疗团队的频率从来没断过。”施翊克制内心的痛,继续:“不过我身上的那些疤都去除了。”
高华没想到她的不辞而别给他造成了如此沉重的伤害;她也没想到,那次出现在心理咨询室时又给他的旧伤加增一道新伤,而这道新伤从来没愈合过。
施翊突然像换了个人,说:“你也见过我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我们非必要,别见面。高副旅长,不对,高旅长。”
一句高旅长单方面隔离母子间的血脉相连,施翊的委屈不曾递减,爱不曾减少,怨也不曾减少。
高临跟朱磊从楼上下来,客厅只剩背过双手独自站着的高华。
“送他回去。”高华语调沉稳,落寞明显。
这处住宅具有一定的隐秘性,非邀请车辆,禁止上道。单凭两条腿,他能走到哪里去呢?
朱磊开车,高临坐在副驾驶。山路蜿蜒盘旋,施翊双手插在短款羽绒外套兜里,垂着头,步子不停。
朱磊一脚油门,别在最前方,停车,高临下来。
施翊抬起头,不慌不乱,问:“要抓我回去?”
高临:“送你回你想去的地方。”
“谢谢。”
原本安静的车内响起被大幅度修饰过音色的歌曲,施翊听得出,那是程歆的声音,修的很夸张,不仔细完全听不出是她的声音。
她给家人迁坟,又在坟墓旁边预留出一个位置,他不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施翊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朱磊还是一声不吭,高临转过头,先是轻叹气,而后欲言又止。
“你们摸清了我的一切?”施翊打破诡谲的氛围。
高临默认:“不是特意,是必要,但我们没人去打扰她。”
朱磊从内视镜又望了眼施翊,他不为所动,除了刚才放的那首歌使他情绪有所变动以外,他们三三两两的聊天没有一丝波澜,像死沉的沼泽,表面安静,内里却翻腾。
施翊突然假笑道:“我亲爱的舅舅,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也不用监视我且跟我有关的一切人员。你们希望我幸福就别插手我的事。别忘了,我姓施,不姓高。”
这句舅舅来得巧妙绝伦,巧得高临一时没法回他,随后觑他一眼,沉默。撇清关系的速度跟他变脸的速度一致快。小时候的照片看着多讨喜,那些成长视频,开朗,大方,小嘴一个劲喋喋不休,总缠着人陪他玩遥控汽车,还喜欢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高华在客厅站立良久,久到施秉承登门她才转过身。
“来了。”她语气平平。
“他愿意跟你走吗?”
高华苦笑:“不愿意。”
施秉承看出她蹙在眉间的惆,“为什么一定要让他选择呢?高华,他已经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我们只能当一阵子领路人,当不了一辈子领路人。”
高华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他刚才问我,为什么在心理咨询室时不选择带他走。”
“你解释了吗?”
“没有。”高华抬头,目视前方的一株花草,粉红色的微小花瓣,开得正密。
“他还说他的出生不对,存在不对。”
施秉承叹气。他没错,她也没错。
在跟施煜母亲正式签署离婚协议之前两人已分居多年。施翊出生的那年,那位中德混血的优雅女士启程离开芜州,回到故居柏林,悄然无息。
施煜清楚,母亲对父亲从来就没有感情,婚姻是她人生中失败的一小步,不是全部,这一小步却愣是困了她多年。他不讨厌施翊,相反,他向来就偏心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究其自身,他渴望来日拥有美满的婚姻,和睦如初的家人长久在侧,他选择跟何琋结婚,她对他的爱,明确不掩饰,仅凭这一点,共赴未来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