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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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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后半夜了。护士站里,和孟冬一起值夜班的小李右脸朝上,左胳膊向前伸着,正伏在桌子上打瞌睡,左手的食指和小指微微翘起,那优雅的手势让孟冬无端地想起了在卫生学校读书时曾听过的一首老歌,歌名好像就叫《左手指月》。
那些歌词当时她就没认真听,自然也没记住,但那旋律却像钻进了她的脑子里,直到现在还能记住一些。
她凭记忆胡乱地轻声哼唱起来。小李的头很不舒服地动了动,她就停住了哼唱,很疲倦,却毫无睡意。
还好,今夜病房里既没有即将分娩的孕妇,也没有需要额外护理的产妇或新生儿。只是按照医院的规定,护士站彻夜都不能熄灯,即便没有患者需要处置,值夜班的护士也不可以躺下睡觉,就连坐在椅子上用U型枕,被张主任看见了都要挨批评。
她尽量不弄响座椅,轻轻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护士站,来到走廊上。
走廊里,为了不影响产妇和新生儿休息,天花板上那一长排明亮的顶灯在夜里九点后就关掉了。但为了走路方便,地面两侧各有一长排浅绿色的小夜灯,彻夜不熄,使整条走廊看上去就像一条碧波荡漾的河流。
孟冬穿着平底鞋,无声地走入柔和的浅绿色灯影里。
鞋子是医院统一发放的,穿在脚上很柔软,走起路来也很轻快,只是鞋底很薄,踩在地面上久了,会感觉有点儿凉。
她慢慢地向走廊尽头走去,感觉自己仿佛立在一艘小船的船头,正漂流在波平如镜的河面上。走廊两侧的病房一间挨着一间,都关着门,看上去如同鳞次栉比的两岸人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香和鸡汤香,依稀还掺杂着些许红糖小米粥和婴儿尿片的味道,呈现出一派人间烟火气息。
病房里偶尔传出新生儿的啼哭声,随后就有暖黄色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映在门玻璃上,还伴着年轻母亲隐约的抚慰声。
新生儿其实是在用尽全力啼哭的,只是因为有了母亲的温柔抚慰,那哭声听上去依然很美好,很幸福。这样想着,孟冬她的眼前就浮现出孩子那通红的皱巴巴的小脸和轻轻挥舞的攥紧的小拳头。
来到走廊尽头,她用力推开窗子。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树叶和露水的气味,瞬间拂乱了她的头发。
产科病房在医院五楼,楼下就是一片杨树林。此刻,夜风正用力摇晃着树冠,硕大的树叶一会儿露出深绿色的正面,一会儿露出浅绿色的背面,起伏翻涌,看上去就像海上的波涛。
孟冬抬手拢拢头发,回头看了一眼泛着浅绿色柔光的走廊,漫无边际地想,这里就是河流的入海口了,我和我的小船即将漂入大海,那是一片茫茫的吉凶未卜的水域。
忽然,一阵猛烈的夜风倏地从楼下那片杨树林里吹过,叶子的海洋顿时涌起洪波。
她的心里不由得一紧,白天看上去那么赏心悦目的青葱翠绿,此刻却莫名地滋生出几许威胁甚至恐怖的意味。
孟冬呆立半晌,直到觉得身上有些冷了,才用力关上窗子,抱着手臂快步返回护士站。
小李依然伏在桌面上睡着,只是换成了左脸朝上,右胳膊向前伸着。
也许是刚才吹了夜风的缘故,孟冬不仅仍毫无睡意,甚至比吹风之前更清醒了些。她闲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忽而翻几页中午在换衣箱里找到的自考教材,忽而对着面前的值班记录本发呆。
有开门声和一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李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看一眼坐在身旁工位上的孟冬,沙哑着嗓子问:“亲,你没睡一会儿呀?”
“一直想睡,但没睡着。”孟冬说,对她微微一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进了护士站旁边的卫生间。
小李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是19床那两个早产儿又出了什么状况呢,幸好不是。”
孟冬也说:“那两个早产儿真是太小了,我看见其中一个连手指甲都没长齐呢。”
“是啊,那个产妇骨盆窄,还怀了双胞胎,才坚持到六个半月,羊水就破了。交接班会上张主任不是还特意多提了一句,说一定要多留意。”小李说。
“她也怕出事儿呗。”孟冬随口说道。
“可不,”小李凑近孟冬,低声说,“你听没听说,张主任怀疑体重比较轻的那个很可能是脑瘫患儿。”
“真的呀,那……家属怎么说?”孟冬问。
“已经生出来了,还能怎么说?孩子还那么小,也没有什么指标辅助确诊,只能先观察着呗。”小李说。
这时,刚才去洗手间的产妇出来了,到护士站要护理垫。孟冬起身去给她拿,小李就随手翻了一下孟冬桌面上的书,问:“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没,今天中午整理换衣箱的时候找到的,放里面都生虫子了,我就随手拿出来了。”孟冬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心情看书,索性把两本书都塞进了工位底层的抽屉里。
小李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手表:“亲,都快三点了,你也趴着小睡一会儿吧。”
“好。”孟冬点点头,也像小李一样把头伏在桌面上。
孟冬把脸颊贴在玻璃板上,觉得硬硬的,凉丝丝的,更没有睡意了。
她明白,自己此刻已经没有可能再退回到刚从卫校毕业的二十岁,让一切从头再来了,就如同刚才和小李谈及的那对双胞胎早产儿,一旦出生了,就拥有了生存权,无论有什么缺陷,也不可以随随便便地被消灭掉。
孟冬此刻最想知道的就是她目前的处境——她的小家还一如既往地安稳吗?往后余生,肖晏宁还打算跟她一起好好过日子吗?她急于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却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因为她一直也没搞清肖晏宁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如果肖晏宁真在外面喜欢上了别人,那么这个家就有可能不在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她默默地想着。
渐渐地,脸颊下面的玻璃板被焐热了。倦意袭来,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就在即将睡着的那一瞬间,她却又莫名地惊醒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似睡非睡的时候,把从小到大曾经喜欢过的每一个男生全都想了一遍。
想他们有什么用啊,孟冬自责道,片刻之后却忽然明白,她之所以下意识地想到这些,只是因为心里很无助,很恐慌。
忽然之间,她很想找阿莲或者玲子倾诉一下。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现在是后半夜,玲子和阿莲肯定正在熟睡,只说她当初跟肖晏宁结婚这件事,在玲子和阿莲看来,她就是非常幸运的。阿莲的结婚对象是一个轧钢工人,五班三倒,上夜班比她们还勤;玲子直到现在也没有交上正式的男朋友。两个人虽然都是她多年的闺蜜,但也很难说在心里对她就没有一丝羡慕和忌妒。她如果不管不顾地去倾诉,至少会显得很矫情,甚至会有炫耀的嫌疑。
想到这儿,孟冬再次对和肖晏宁结婚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从前有点儿犯傻,听了父母和亲戚的话,把肖晏宁想得太完美,把与肖晏宁在一起过日子看得大容易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后来实在顶不住倦意,也像小李一样伏在桌面上睡着了。
早晨交接班之后,孟冬到更衣室换过衣服,把昨天中午晾在椅背上的小毯子收好,重新放到换衣箱底部。低头抬头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头重脚轻,险些摔倒。扶着箱门站稳之后,觉得身上特别疲倦,似乎还微微有点儿发热。
她慢慢走出更衣室,看到隔壁那间病房碰巧空着,就推门进去,在门边的一张空病床上躺下了。
她刚躺下去没多久,病房门就被推开了,张主任走进来,问道:“小孟,你怎么躺这儿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孟冬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想到医院有规定,医生和护士不能躺在患者的床上休息,就红着脸说:“对不起,主任,我就是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觉得有点儿头晕,不碍事儿的,我刚下夜班,马上就回家去了。”
张主任见她这样,也不好再深说,只带笑不笑地说道:“你这几天连着值了好几个夜班吧?肯定是累着了,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孟冬这时已经穿好了鞋子,赶忙说:“谢谢主任,那我走了。”
张主任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在她从身边走过时拉住了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搭了十几秒脉搏,笑道:“小孟,你是怀孕了吧?”
“我……”孟冬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了想自己的生理周期,好像还真有可能。
张主任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说:“你自己不知道吗?那买个试纸测一下吧,我看十有八九是。你要注意多休息,别太累了。”说罢,抬手看看手表,就推门出去了。
张主任刚出去没多久,护理员老丁拎着拖把进来打扫卫生,见孟冬呆呆地愣在那儿,笑道:“哟,我还以为这屋里住上病人了呢,怎么是你呀。”
“是啊,丁姨,我刚才有点儿不舒服,来这儿躺了一下。”孟冬笑道,“这屋的地就不用拖了吧,反正也没有患者,你忙着,丁姨,我这就走了。”
“不忙,不忙,”老丁端详着她,“小孟啊,你脸色不太好呢,要不你再躺会儿吧,我帮你看着主任,不要紧的。”
“我没事儿,丁姨,这就回家了。”孟冬说着就往外走,出门时却听见老丁在她身后说:“其实这最初几周最重要了,怎么越是搞这行,还越不当回事儿呢?”
我怎么这么马马虎虎的呀,孟冬很自责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