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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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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杜若很坚定地表示愿意读高中,考大学,尽管肖晏宁帮她联系好了私立学校,甚至领回了全套教材和参考书,杜青山夫妇对这件事仍持十分怀疑的态度。
“阿若呀,你初中学得就不大好,中考的成绩也不高,这一阵子又一直在外面打工,这突然就继续去念高中,能跟上吗?”不得不说,杜青山的怀疑很合理。
“阿若呀,去年我那么劝你去念职业技术学院,你说啥都不肯去,今年怎么转了性,突然要去念高中了呢?你要是实在想念书,等到了九月份还是去职业技术学院学面点,好不好?”不得不说,艾秀的怀疑也很合理。
当然,除了合理的怀疑,还有一个怎么也躲不过的最现实的问题——钱。
私立高中的学费不便宜,杜蘅的医药费更不便宜,而杜家的青山面点铺已有半个多月没营业了,收入为零,一家人全靠吃老本过活。
最后,还是躺在病床上的杜蘅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这些问题。
“‘大病致贫’,懂吗?你们像现在这样真不行。”杜蘅这样对父母说。
“你放心,孩子,”杜青山拍着胸脯向大女儿保证,“爸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给你治病!”
“爸,咱家有那么多锅给你砸吗?”杜蘅老实不客气地反问。
杜青山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艾秀在一旁说道:“你别担心,孩子,钱的事儿有爸妈想办法呢,实在不行咱还可以把铺子盘出去,或者和亲戚们借点儿……”
“你记住,妈,”杜蘅很轻、但很坚定地打断了母亲的话,“无论到哪一天,你们都绝不可以这么做!你们三个今天就回家去,明天一早带阿若去里仁高中办入学手续。肖晏宁已经跟他三叔说定了,学费从高二开始算起,只要高二开学之前交齐就行。办完这件事,你俩就在家里好好开店赚钱,让阿若一个人回N市来照顾我就行了。她去里仁高中读高二之前得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和肖晏宁要帮她把落下的功课补齐。”
“可是,阿蘅,你这两天一个人在医院能行吗?妈不放心你呀……”艾秀带着哭腔说。
“放心,我一个人能行。”杜蘅这样对满面愁容的母亲说,“再说了,我又不是真的一个人,我已经约了许笙歌今天来陪我,再过一会儿她就能到了。明天肖晏宁没有课,会过来和我一起吃早饭和午饭,到了晚上,阿若就回来了。”
于是,星期天晚上,杜青山夫妇和杜若坐上了开往D市的火车。
“唉,也不知道阿蘅睡了没有……”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艾秀叹息着这样说。
杜青山其实也一直担着心事,但看着妻子这样不安,只好轻描淡写地安抚她:“都这么晚了,阿蘅不睡觉还能干什么?你要是实在惦记她,等明天咱们办完了事儿,你再跟阿若一起回N市不就得了?你放心,店里我一个人能行,干了多少年的活儿了,主顾又都是现成的,你真一点儿也不用担心我。”
“可是,阿蘅说让我和你一起把店再开起来,就像从前一样……”艾秀小声说,低头看着自己手指。
“唉,她让咱们继续开店倒是没错儿,但她到底是个孩子,还真能她说咋样就咋样啊?”杜青山说。
“可她都病成那样儿了,还在替咱们打算,咱们就让她如愿呗,咱们要是不听她的话,万一她想不开……”艾秀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哭腔,“再说了,她说得也对,咱们多赚点儿钱,至少可以给她多用些进口药……”。
“好啦,好啦,我都听你们娘儿俩的还不行吗?你别哭了,啊?”杜青山拍拍妻子的膝盖安慰道。
艾秀偷偷抹一把眼泪,扭头看向车窗外。
杜若也随着母亲的目光一起看去,车窗外早已漆黑一片,火车似乎正在一片荒野上奔驰,车厢内灯火通明,母亲黯淡的面容映在车窗上,树木和山丘的模糊轮廓从她的映像后飞速流过,使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一种阴晴不定的感觉。
“妈,你和爸在家好好开店挣钱给我姐治病,我在N市肯定能照顾好我姐,你放心吧。”杜若也宽慰母亲。
“唉,也是,”艾秀叹道,“你姐虽说有大病医保,但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也不少。唉,再过一周就开始化疗了,阿蘅身子那么弱,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住,唉,这叫我怎么能放心呢……”
“妈,我多给我姐做好吃的,每天都陪着她,你让我先试试呗,如果我做得不行,你再来N市。”杜若挽住母亲的胳膊,为了让母亲宽心,她只好把自己说得更能干些,“妈,我离开家这大半年,一直自己给自己做饭吃,手艺还行,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给我写个菜单,我保证照样给我姐做好,看着她吃下去。”
艾秀伸手摸摸小女儿短短的头发,低声换了话题:“好不容易留起来的长头发,怎么说剪就剪了?”
“给我姐做假发了,”杜若假装不经意地说,“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过几天该去取回来了。”
艾秀没说什么,只往小女儿的身边靠了靠。
杜青山说:“我前几天也买了个假发,就放在租屋的柜子里了,阿若啊,你回去的时候想着找出来,给阿蘅换着用。”
火车到D市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杜家就住在火车站附近,三个人出了站也不用坐车,只慢慢地走回去。
杜青山夫妇习惯早睡早起,此时早已哈欠连连。杜若倒是毫无倦意,在夜色中瞪大双眼,东张西望。
自从春节过后,她就没再回过D市,算起来已经离家将近半年了。然而她从小在D市长大,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只觉得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转过两个路口,她习惯性地向家的方向看去。
杜家的房子在一栋五层居民楼的一楼。临街那一面改成了店铺,剩下的部分间壁成了一间起居室和两间很小的卧室,杜青山夫妇住一间,杜蘅杜若姐妹俩住另一间。
在杜若的印象中,青山面点铺一直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店面虽然很小,但清洁程度比五姨的美甲店有过之无不及。即使夜里打烊了,门楣上的霓虹灯招牌也彻夜闪烁着,与毗邻铺面的招牌交相辉应。
然而此刻,在一长排闪烁的霓虹灯招牌之间却有了一个断点,本应是青山面点铺的那个位置一片漆黑。
杜若的心猛地一缩。她本能地感受到了变化。
她随即更加明白,变化的不仅仅是一块招牌。
杜青山蹲下身子,用钥匙打开卷帘门锁,把门用力推上去,带起一股浓浓的灰尘。两扇橱窗显露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像是两只失神的眼睛,眼神空洞。
艾秀推开玻璃移门,揿亮顶灯,在耀眼的灯光下,十几只蟑螂从浅灰色的地砖上飞快地逃走了。
“天哪!”杜若惊呼道。
杜青山夫妇一直很注重面点铺的形象,清扫和消毒绝不含糊,以至于杜蘅杜若姐妹俩从小到大都没见到过蟑螂。
“唉——”艾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杜青山回身放下卷帘门,关好玻璃移门,习惯性地随手打开霓虹灯招牌的开关,想想明天并不营业,又悻悻地关上了。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艾秀四处查看了一番,并没发现哪里长霉,确定这只是一种久无人居的气息。她打开店堂里的换气扇,又打开侧面的气窗通风。杜青山和杜若也打开了起居室和卧室的窗子。
夜风从好几个方向徐徐涌入,室内的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艾秀换了家常衣裳,从衣架上摘下围裙就往腰上扎。
杜青山见了,对妻子说:“今天都这么晚了,就别干啥了,洗洗睡吧。”
“噢,”艾秀应道,很听话地把围裙又挂回衣架上,“那明天一早你自己带阿若去学校报到吧,我在家把店面打扫出来。”
“不用着急,明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弄,反正最早也要后天才能营业呢。”杜青山打着呵欠说。
杜若把浴室让给父母先洗漱,自己去卧室换衣服。
这间小小的卧室一直是她和姐姐杜蘅共用的,今年二月份在家过完春节后,杜蘅和她一起回了N市,如今,卧室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姐妹俩离开时的原样。
为了节省空间,姐妹俩一直共用一张双人床。
杜蘅的那一侧,一套棉布碎花睡衣折得整整齐齐,端正地放在枕边,床头柜上叠放着几本小说,翻开倒扣在最上面的那本,书名叫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好奇怪的名字,春节在家那些天居然都没注意到。杜若歪着头又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杜若的那一侧,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蓝白两色的陶瓷小摆件,是一男一女两个瓷娃娃,背着手,弓着腰,做出互相亲吻的姿势,造型倒是蛮可爱的,只是做工很粗糙。瓷像的底座上写着一行英文字母“Holland”,杜若一直以为是“好利来”,但有一天杜蘅告诉她说,那些字母的意思是“荷兰”。
这个瓷像是张昊送给她的。
那时候他们刚开始交往,有一次她去他的住处玩,偶然在他的桌子上看到了这个小摆件。张昊见她挺喜欢,就送给她了。她以为是好利来蛋糕店的赠品,就收下了。过了一些日子她才偶然听他提起,这个瓷像原来是与张昊合住的另一个男生的东西。
杜若把瓷像抓在手里掂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下意识地想起在张昊跑路的第二天早上被她丢进废纸篓里的那只倒行逆施的旧闹钟。
那也就是发生在十几天前的事情,然而现在想起来,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天,张昊把跑路前的留言条压在了那只旧闹钟下。
晚上,她抽出那张留言条时,不小心带倒了那只旧闹钟,就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在那之后,接连不断地发生了太多意外的事情。
这一连串的意外叠加在一起,让此刻的她忽然就隐隐约约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在这个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她平生第一次真切地听到了旧时光滔滔流逝的遥远回声。
她用手抹去落在瓷像上的浮灰,把它重新摆到床头柜上。
就当它是一件纪念品吧,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不是为了纪念张昊,而是为了纪念那个曾经懵懂而莽撞在自己,以及那段逝去了的童年和少年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