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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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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侧还跟着宋婉仪,和初次碰面一模一样的情况,温浔脚下打滑,来不及刹车,关键时刻只能拐弯,想绕开人群避让。
然而还没来得及,宋婉仪就眼尖发现了她,精准无误地扣住她的书包带,连着马尾发梢一起,用力后扯,将人拽到了回来。
动静不小,温浔头发被她生硬拽掉几根,疼得直抽气,却依旧忍耐着没吭声。
白舒月紧跟着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扫了眼二楼最里侧的办公室,见焦琪没出来,狂使眼色给宋婉仪,后者当即会意,凑近温浔耳边说,让她和她们下楼聊。
温浔挣扎不肯,宋婉仪手上力道随即再紧一分,头皮绷紧,她脖子不受控地后仰,听见宋婉仪在耳畔用阴测测的语调吐息:“我还是劝你识相配合。”
腰间吃痛,她背上陡然冒出冷汗,难以发出呼救。
宋婉仪表面功夫伪装得好,注意到来往同学的侧目,忙猫哭耗子开口:“哎呀同学,你说你肚子疼是吧,我和舒月这就送你去医务室。”
……
两人光明正大带她离开。
下楼梯,右转,穿过一条幽长回廊,途径医务室,到操场最深处,她外面的校服被扯掉。
宋婉仪嫌弃地一瞥。
“呦,我说呢,难怪穿着松松垮垮。”她笑声尖锐刺耳:“原来是男生的衣服。”
“既然自己有男人还要勾引别人男朋友,贱不贱呐。”
“……”毛衣的线头被她弄开,温浔大半边肩膀露出来,冻得脸色发白,咬唇不言。
人多势众,她没办法和她们两个人硬碰硬。
白舒月走上前,食指挑上她下巴,端详片刻后嗤笑:“我上次怎么没发现呢。”
“你这张脸,长得还真是不错。”她长长的指甲在她鬓侧游移,像是思索,又像是不解:“刘远舟走了,满足不了你了,对吗?”
温浔没吱声。
“岑牧野是你能肖想的吗?!”白舒月存有顾虑,终究没蠢到在明面上下手,转掐向她腹部,那里皮薄,平日又有衣服遮挡着,只要她不主动告状,任谁也瞧不出来痕迹:“说话!”
温浔握拳,不避不闪地迎上她:“我说了我和他并不熟。”
白舒月冷笑,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忽然,身后像是有人经过。
温浔瞅准两人发愣的空档推开她们,蹲身捡起外套和书包,不管不顾地向前跑。
宋婉仪一跺脚要追,白舒月却看清远处刚下班出教学楼的焦琪,赶忙伸手拦下她:“算了。”
温浔揪着衣服一路跑,头也不抬。
焦琪往前走到致远楼门口,正要掏出手机看时间,余光瞅见女孩凌乱的半边身,眉皱得越来越厉害,本想出声训斥,但转念一想,也着实没瞧清她的脸,不知是不是自己年级的学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没再出声。
温浔边跑边整理好自己,到校门口时已经恢复了常态,书包皱巴巴背在身后,除了眼眶被风刮得轻微发肿外,其他应该看不出异样。
她浑浑噩噩地挪步,耳边充斥着忽近忽远的街头叫卖,失魂落魄,自然也没及时注意到正面压下来的阴影。
额头抵上硬邦邦的胸膛,她本能仰面,小声说“抱歉”。可惜最后一个音节止于喉咙,铺天盖地的气息却先一步压迫而来。
“温浔。”
冷淡又愠怒,眸黑漆漆的,声音极沉。
“怎么弄的。”他问。
温浔没缓过神:“什么?”
他伸手抓她的手腕,将人拉近,冰凉的指尖探上她脖颈,温浔后知后觉地感到疼,估计是方才被推到树干上磨破皮了。
她无意识屈肘想摸,反被他克制不住地凶了一下:“温浔,说话!”
场景交替重现。
这他妈算什么回事。
他和白舒月想让她说什么!
于是,温浔眼睛红得更厉害,鼻尖也是。
岑牧野盯着她看了许久,喉结迟钝滑动,软下来,修长食指挽起她散乱的发拨到耳后,稍稍撤开点距离:“吓着了?”
温浔别开眼。
他叹:“怎么这么倔。”自言自语般嘀咕:“问也不说。”
“……”
掌心碰上她领口乱七八糟打起的绳结,皱眉:“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勾破了。”她轻声。
“温浔,别跟我扯谎。”
“岑牧野。”温浔终于肯扭回头看他:“你老缠着我不放干什么呢。”
话落,他不出所料怔了一下,却在不超几秒的功夫把失意尽数掩去:“那得问你。”
“?”
“为什么总要在这么狼狈的时刻让我撞见。”
“……”
岑牧野不动声色接过她手上的外套,两下掸开,重新披到她肩上,躬身帮她拉拉链。
“才没有狼狈。”温浔嘟囔。
“好,没有。”
他不在意地敷衍:“听你的。”
“……”
他顺着她头顶向身后扫,并没看见什么奇怪人影,松口气,拉她手要走。
她缩了缩,不怎么愿意,音量更小地咕哝一句,岑牧野没听清,弯腰靠得更近一步。
“很烦,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他脊背僵了一瞬,两三秒,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垂眸睨她的眼睛里揉进一片寒。
“温浔。”
她低得更下,不看他。
安安静静的对峙与僵持,直到她细碎的啜泣和呼吸声传来,岑牧野缓缓攥拳,无奈妥协,嗓音发紧地问她一句:“他护着你吗?”
温浔说谁。
岑牧野抿唇不言。
她筋疲力尽,越过他手边,停顿。
“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需要所谓救世主。”
温浔犯错了。
她把对白舒月所有的怨和怒都发泄到岑牧野头上,控制不住,连她自己也说不上缘由。
他闻言松开了手。
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下,低低哑哑的声线包含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凄楚。
“原来连你也这么想。”
他点点头,侧身给她让出道。
温浔强忍住胸口的不适,迈步。
“以后不会了。”他在他们彼此即将擦肩而过的瞬刻,说:“你讨厌我,我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出现在你面前。”
温浔脚步没停。
踏进家门的同时,李小燕正端了晚饭摆到餐桌上,抬头看她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声不吭进屋。”
温浔吸鼻子,说忘了。
李小燕不经意瞄她一眼,追问,你这校服咋穿得皱巴巴,昨晚不是才洗过?
温浔显然没有聊下去的欲望,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卧室走:“妈,我作业有点多。”
“那行。”李小燕被打岔,朝灶台观望:“你先去忙,等饭好了叫你。”
温浔嗯。
她摘掉书包随手扔到地面,脱下了外套,以背抵门,大口喘息。
肚脐之下仍在隐隐作痛,她掀开衣摆看见皮肤浮现的淤青,蹙眉,捞过衣柜格板上的药膏拧开,食指沾了后打圈涂抹、揉开。
她一向能忍,可这回却破天荒地想哭。
膏体凉飕飕渗进骨头,温度像他的手勾她发时触碰过的耳垂,以及他最后说出那句承诺时看向她的眼神。
他问她是不是讨厌他。
她没有反驳。
李小燕屈指敲门,温浔慌里慌张抹掉眼泪,调整好表情,应了一声。
吃完饭,李小燕兴致勃勃和她讲,她今早找到活了,一马路商场二楼超市招聘,早六晚五,刚好和她放学错开,不耽误给她做饭,还能补贴家用,她听段婶的意思,如今辅导班盛行,该花的钱不能省,就看温浔有没有哪科需要。
温浔沉默扒拉着米饭,李小燕也没干等她,继续说,人家都说英语重要,妈也不大懂,咱要是不出国的话,有必要学那么精么。
是了。
李小燕盼着温浔走出这座城,又不希望她未来飞得太远。人都有私心、有阴暗。温浔对于李小燕就是这样的存在。
为家庭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丈夫常年在外奔波,唯一的孩子便成了她生命的全部寄托。
这份重量比山沉,压得人难以喘息。
温浔放下筷子,淡定回,那是高考要求的。
李小燕:“上大学必须考?”
温浔说对,会算进总分里面的。
李小燕默了默,拍板:“那咱好好学。”
“我吃饱了。”温浔耷拉眼皮,看着面前的空碗。
“赶明儿我再仔细问问段婶,她好像说她儿子就是在西街那里报了班。”
李小燕起身抽走她的碗筷:“要不你周末跟他先去听一节课,要是觉得有用,咱再报,省得浪费钱。”她满面愁容:“一学期好几千块呢。”
温浔睫毛发颤。
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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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婶和她男人同姓,儿子叫段军,比温浔大一岁,读高三,长相文邹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只笨重的黑框眼镜,看人时双目无神,一瞧就是被逼成了半个书呆子。
周末两人约在弄堂口见面。
段军不好意思和她说,自己平常在学校一般不出教室。温浔笑了笑,说她也是。
怪不得他们在学校没碰上过。
补习班是早九点的课。
段婶和李小燕都是急性子,赶孩子出门前不过八点整,从这里到目的地,步行顶多十分钟的距离,路上段军和温浔顺道买了早餐,温浔主动付的钱,李小燕特意交代让她记得要感谢人家。
段军起初不好意思,可听温浔搬出她妈之后便也随她来,低声道了谢。
温浔眼眉弯起:“你谢我干嘛。”
风很大,女孩笑容明媚,眸内盈满了暖光。
段军呆了下。
几米开外碰巧路过的岑牧野也意外停步,眯眼注视这一幕。
直到女孩率先抬手在男生面前晃了晃,嘴巴动着说了些什么,男生才偏眼不自在地举拳,掩饰咳嗽几声,和她并肩走开。
岑牧野嗤笑,伸手从口袋摸了盒烟,抖落出一根,点上。
烟雾全聚拢在眉梢,风一吹,散开。
他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观望出大致方向,低颈思琢片刻,蓦地轻笑。
“还挺招人。”
又静好半天。
“坏了,她不能以为我是故意食言吧。”
喃喃低语,似苦恼,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温浔随段军来到教室后排。
前面虽有空位,但她只是旁听,并不敢太显眼,反手推搡段军去占位,然后逐一摆出文具。
正掏笔,忽地听闻一阵窃窃私语。还没顾上抬眼,“岑牧野”三字便如魔咒兜头,无形困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时间一秒秒拉长。
钢笔笔尖汇聚出墨珠,“啪嗒”砸到桌角,洇开,入木三分。
她强装镇定,准备撕本子擦。
旁边却在这时伸出一只递纸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