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山外山》
文/@陆辰安 2026年01月01日
晋江文学城首发
*
渭北的花败了。
清晨,秋日的雾,比这一年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浓厚。
县一中开学。
温浔早早就被母亲李小燕从床上揪起来,让她赶紧收拾收拾去上学,表现得勤奋些,争取给老师们留个好印象。
她们住的房子是李小燕专门花了全家大半积蓄租的。距离学校最近弄堂里的一个单间,左右各不相识,全是来自县区底下不同乡镇为小孩教育才不得已出门讨生活的女人。
没收入。一心巴着远在天外的男人,另一心栓在子女身上。
庸俗又无奈。
虽然相比市里中学,县一中的资源还远远不够,但至少,对于她们这些苦命人而言,已经是十分不错的选择。
听闻,去年高考时还杀出一个能排到市前十名的理科状元。上级领导高度重视,亲自上门恭喜祝贺,连荣誉带奖金,着实眼馋了好一片人。
倒不是别的原因。
同为住一个小县城的人,谁年轻时不向往外面的世界,有胆子闯的早走了,没胆子的没招。当然,这闯分好几种,如果要是粗略讲,倒也可以划成两种:一种是混社会,一种是过日子。
前者朝不保夕、风餐露宿,没多久就灰溜溜地滚回来,后者则是立足,赚得个有头有脸的名声,任街坊邻里谁听了都少不了夸一句,人老高家的小子、老周家的孙女多有出息。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是为人父母的天性。
而这其中,不管是炫耀、抑或者野心,都不是简单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但道理摆在这儿,越失败的上一辈便会越不甘心,接受容错的压力也就越高。
然而穷人本身,却少了些向上托举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
寒门再难出贵子。
低认知的人总归势利。
李小燕既然肯花这个钱,硬是掏空家底,也要学着周围人给温浔托关系办理好走读,甚至不惜抛下一切来陪她读书。付出这么多代价,自然而然,没道理肯一无所获。
“上课好好听,不懂就问老师,我听隔壁段婶说,一中的老师可喜欢问问题的学生了,她儿子就是这么做的,在校可吃香了。”
“小雨,妈把你供到这儿不容易。”临出门,李小燕仍在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咱们家条件就这样,你爸爸在外打工,所有的钱省吃俭用都花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见温浔乖乖点头,李小燕的眉目这才得以缓缓松和一瞬,转身拿了木桌旁早就灌好热水的保温杯塞到她手上:“行,去学校吧。饭卡的钱妈让刘叔给你暂时先充了两百,穿衣用度咱不攀比,但该有的营养别少,中午给自己买好的吃,等晚上回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闻言,温浔轻应声:“知道了,谢谢妈。”
……
弄堂到学校。
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昨晚下了场雨,室外的气温有点低。温浔身上只穿了件李小燕手织的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她从刘叔,也就是,给她办走读的中介人,听说是县里一所职高的副校长,那里要来的旧校服,型号明显偏大,松松垮垮,漏风得厉害。
温浔脖子忍不住地缩。
衣服都是李小燕提前一天帮她洗过,但可能因为天气不大好,没晾干,除了皂角味以外,温浔还隐隐闻到一丝很淡的霉潮,皱眉。
迎着风往前走。
她是前一周的时候搬来,一直到前天,刘叔才出面带着她们母女二人去县一中校长办公室走了手续,这条路当时就是他顺手指的。
他开了辆车,单手点烟,扶方向盘,明明几步路的事儿,非要装个架子,卖点势,听李小燕上道奉承了几句才罢休。
挺虚伪的一个人。但李小燕没得招,该给的好处挑上时机就送到手边,一个牛皮色的旧信封撕开道缝,露出一沓卷毛红钞的边角,她顺势往后捋一把头发,话也说得够漂亮:“孩子的事儿,好歹同乡,您算她二叔,多劳费心了。”
话落,刘叔深吸一口烟,腮帮瘪了瘪,再笑起来时眼尾带褶:“哪儿的话。”
青灰色的烟雾吐出,弥漫在狭小逼仄的车厢空间内,温浔呛得咳嗽了两声。
刘叔淡瞥她一眼,不情不愿地降了点窗:“我和你男人多少年交情。”说是这么说,但信封还是毫不犹豫地收了,装进口袋捏了捏厚度,拧眉啧声,不似满足的样子,但到底也没太不满意,轻飘飘地打马虎将尴尬揭过,车停在校门边,抽完那根烟,才领人进去把事儿办了。
高二分科。
节骨眼插班肯定不现实。
李小燕倒也并非临时起意,只不过,之前总犹犹豫豫下不定决心。
直到过年那阵子,听温庭回来提了这么一嘴,夫妻俩不谋而合,才总算拍板定下来。
起因正是温浔高一成绩还不错,但也只是镇上的不错,县里没组织过统考,具体也不好定论。
所以,李小燕决定赌一把。
花两年。
让温浔考个好大学,走出这巴掌大的破地方。
温浔自然清楚父母的用心良苦。
一路上,风吹得眼角涩疼,女孩手指蜷着,紧握住保温杯的瓶壁,一点点从上面汲取温暖。
校门边有露天工地正在施工。
搬砖推瓦的声音轰隆隆响,她垂首盯着坑洼不平的泥潭,一步步走得小心又谨慎。
可是忽然。
挖土机的机械臂不知怎地松了点劲儿,大概螺丝那锈钝住,悬空抖了两下,散落一大片刚翘起来的灰土泥块,混着石子,呼啦啦地兜头倒泄。
好巧不巧,温浔恰好抬脚路过。
几个工人见状忙扬声怒斥,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让她闪开避让,可女孩仍微低着脑袋,充耳不闻地朝前走。
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
然而,温浔的确是真没注意。
她此刻满脑子预演的都是待会儿去办公室找老师报告的事情,因为刘叔只跟她说了在明德楼二层找一个姓焦的女老师,但她还并不知道那栋楼在哪儿,以及,到底该去教室还是办公室。
温浔在那自顾自地边想边走,这边包工头却急得快要跳脚。
危险来临。
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看见有一道利索的身影,横穿马路,匆匆经过,工头福至心灵地大喊:“小野!”
“快!拉住她!”
这一声平地拔高音量,几乎是用嘶吼的,顺着滚滚风声,和铺天盖地的灰土,一同席卷了温浔的五感,她停步,呛几声,迟钝侧眸。
可惜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手腕处便骤然传来了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
“啪——”一声。
水杯落地。
紧接着,身后的人力道加重,她因手上这个相贴的支点,被他扯着踉跄后拽了好几步,将将躲开眼前尘埃扑朔的无妄之灾。
温浔视线定在那捧犹如天降的土包上。
一时间有些怔愣。
似乎难以想象,正在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一样。
背后,那人呼吸很沉,夹杂似有若无的喘息。一下下,一秒秒地侵占着温浔的感知。
一切仿佛那么的强烈,又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抹凉,从这一刻开始发烫,像是过电,丝丝缕缕顺着毛孔传进了骨髓,再到四肢百骸。
她意识到那是个男人的手。
宽厚,冰冷,指尖有茧。
温浔想,自己此时大概是惊慌的,也许应是懊恼的,又或者,也是该感激的。
她大脑仍在发懵,下意识从地上早已不见踪影的保温瓶上挪开了目光,转身,望过去。
只一眼。
邪风横行,吹乱了她束好的马尾,发梢斜挡过来,遮住了相对而视的两双眼。
她隔着虚影看向他。
看向一个男人。
或许,也是一个少年。
他很高很瘦,头顶着黑色的卫衣帽衫,被风吹得有些发鼓,空荡荡,隐约可见里面一截消瘦冷白的锁骨,特别左边凸起那根,上面还缀了颗痣。
性感无比。
天阴沉,光线也算不得好。
周围萦绕着被风卷起的沙砾。
他单手插兜,发梢在往下滴水,湿答答的,一滴滴溅在她攥拳的指跟上,呼应她腕骨间的湿凉。
眼瞳乌黑,墨染一般。
肤色更是白得苍凉。
气质阴沉,比这蔽日的阴天还险胜半分。
温浔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
七零八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方才那个工头急急忙忙走过来训:“你这丫头片子,走路不看路是吗?而且自己不看就算了,耳朵聋还是怎么?喊也喊不住,真出事他妈算谁的!”
温浔听懂了大概,明白这是在说她,缓一两秒后解释:“我有看路。”
工头依旧怒不可遏。
“孟叔。”
少年总算开了口。
一句叔,让工头的火气消了点,可对待温浔的态度照旧称不上好,恶劣得狠。
任不知情的路人听了,还她差点犯了多大错。可分明双方都有不对,何况,倘若刚刚真的出现意外,好像她才应该是受害者一方。
“您那车,得修了吧。”
少年嗓音带倦,缓缓松开桎梏她的手。
他看起来很累,音色低哑,有种说不上的疲惫,黑羽般的长睫坠着眼皮下压,眼底下阴影很重,看着工头。
等了会儿,说:“再不修的话,迟早出事。”
工头当即转换成笑脸:“唉,这不是最近叔手头紧吗,没顾上,确实疏忽了。”
少年没再说话,掀眼朝旁边默默离开,蹲在地上刨坑捡水杯的女孩背影瞭一眼。
“诶对了,小野。最近听人说,你爸回来过?”
“嗯。”
“听叔一句劝,咱别跟钱过不去。”工头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等以后慢慢就能懂,这世界上,哪儿能有什么纯粹的感情。”
“再说,你妈当年自己不也接受了?”
少年蓦地轻笑,语气不辨喜怒。
工头只当是自己劝说有效果,摆摆手说了句“能想通就好”后便离去忙碌,但温浔察言观色惯了,却从中听出些许微妙。
动作顿了下,她不动声色拂去水杯上的灰尘,站直起身。
提步要走。
却听到少年懒洋洋的一声喊。
“喂——”
温浔止了步。
“你有空吗?”他问。
温浔不知所措地侧回身。
莫名地,少年眉眼间染上烦躁。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温浔总感觉他的状态像是变了点。
更颓。
压抑着情绪和薄怒。
“帮忙去八班请个假。”
终于,他发话。
“岑牧野。”
“报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