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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篝火 你太胆小, ...


  •   巴吐尔留下一声超乎寻常认知的感叹后,一溜烟消失在村落。

      程轫跟着努尔走出毡房,一出门,铺天盖地的红色就映入眼帘。

      毛毡自院门一路通铺至依拉勒房前,为了庆祝依拉勒的婚礼,哈迪尔院落上空,系满了红色绸带。

      一根根红绸在毡房顶部汇集成盛大的红花,绸带在下端固定,山风灌进谷内这处平地时,只剩垂在半空的红绸尾巴荡起波浪。

      回到阿合奇后,这是程轫第一次出门。

      半下午的阳光正好,不似程轫和许民良初来时那样寒凉。

      努尔将程轫的皮衣拉链拉上,扶着人,跟着程轫的脚步往外走。

      他循着记忆找到埋葬佧马的避风处,看到两簇新鲜野花在小土包周围生长,程轫轻轻勾唇,“佧马现在应该是一只快足月的小狗。”

      “嗯,再过一年,它会重新长大。”努尔附和着,揉搓着程轫微凉的指尖。

      程轫没有在外呆很久,伤口逐渐愈合,但疼痛却一直未消,止痛药只有晚上才被允许送到他嘴边。

      白天里程轫很难熬,大部分时间是努尔陪他一起看书,不过程轫看努尔的时间会更多,因为努尔看着看着倒头就睡过去。

      今天也是一样,可明明努尔的作息和自己是一样的,为什么眼下却有一片青黑。

      程轫想不出所以,睡前的止痛药他没吃,房间熄灯,也就过了十几分钟,程轫半梦半醒间,听到耳边窸窸簌簌的起床声。

      对方这娴熟利落的动作,一看就是惯犯。

      “程轫,程轫?”

      黑灯瞎火的房内,少年蹲在程轫头顶,带来一股清香热气,努尔试探性地叫了两声,不见程轫回应,放心大胆地离开。

      房门阖上,轻快脚步渐行渐远,程轫睁开眼,房内响起一道长长叹息。

      夜幕深紫,璀璨星光照亮大地,程轫慢吞吞走到院落,熟悉的香烟味道将他勾了过去,绕到他熟悉的毡房外侧,羊圈的腥臭让程轫狠狠皱眉。

      程轫断断续续呼吸,稍稍习惯之后,抬手搭上篱笆,仰起头,看着山崖顶上伫立的鹰,低声呢喃着,“自由的山,与猎鹰为伴,翱翔于风,可我只是一汪湖水,日出日落,才能见你一面。”

      咔哒。

      打火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程轫愣了一瞬,翻开掌心,冲身后人道:“给我来一根。”

      方城走到程轫身侧,拍开摊在身前的手心,通知身侧人,“等他二哥婚礼结束,我们就走。”

      程轫两手撑着篱笆,垂下眼睫,岔开话题,“这就逛完了,去过放生崖吗?鹰巢呢?还有雪山,草原,还有雪水融化后的小溪,清澈到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方城没有回话,程轫心一紧,沉默良久才再次出声,“可我不想离开。”

      程轫明明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但却发自内心地讲述这里的美好,话里话外不止在劝方城,更是在劝程轫自己。

      方城蹙眉,将想好的说辞搬出来,用现实去回击这个初出社会的青年,他和秦怀生走过这一条路,太难太难。

      “这里的人不会接受你们,他们信奉的神明告诉他们,另类的感情是遭受谴责和禁止的,如果你选择留下来,他也会被这里的人唾弃,一生。”

      “秦哥喜欢这里吧。”

      程轫的话,让方城一愣,他抖了抖烟,应了一声。

      “我觉得,秦哥和努尔很像,但又有一些不一样。”

      “哪儿像?”

      兄弟俩难得会有正经聊天的时候,方城熄了烟,静静等待程轫的回答。

      “就是一种感觉,”程轫看了方城一眼,垂眸时,一边思索一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两人心口,“我只能说他们的区别可能在于,一个是渴望自由,一个是他本身就象征着自由。抛开年龄差距,我想他们会很合得来。”

      程轫懒懒一笑,张开两手,拨弄他周身穿拂而过的风,转过身,背对方城,无可奈何地做出选择。

      “条条框框的束缚困住的是俗人,我就是俗人,走吧,回去。”程轫侧身,露出半张脸,神情是方城从未见过的内敛与稳重,“我脚上拴着链子,飞得再高,也终会回到笼子。”

      “可我不是他的束缚,努尔也不该被人锁住。”

      依拉勒的新娘子,在距离阿克托克不过十几分钟的村庄。

      迎亲的这一天,哈迪尔的大儿子萨吾提也赶了回来。

      上午依拉勒领着一众伴郎吹吹打打地去接新娘,下午,喜庆乐声与哨声在山谷响起时,巴吐尔和吾其昆就在哈迪尔家门口燃起一堆火。

      新娘一身火红,面带羞怯地跟着新郎下马,哈迪尔钳着一根冒火星的木柴,口中唱诵着经文,举起木柴在新娘头顶绕上三圈。

      新娘冲哈迪尔喊了一声阿塔,提着裙摆绕过熊熊燃烧的火堆后,牵起依拉勒的手,在周围人的欢送下,踩着脚下毛毡,进入新房。

      晚间更是热闹,天气转暖,筵席摆在院里,院落中心燃着篝火,随同新娘来到新家的姑娘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巴吐尔和林拓也被人拉上去,吾其昆和程轫作为病号,安安稳稳坐在桌边。

      努尔作为主家,陪同哈迪尔一同招待着客人。

      再回到程轫身边落座,筵席上的人散了大半,努尔脸颊红红,甫一凑近程轫,那冲头的酒气就钻入程轫的鼻腔。

      “醉了吗?”程轫偏头去看身边不吭声的少年,因为努尔低着脑袋,他便压低了身体去看努尔的脸色。

      程轫用手背探了探努尔的额头,身后姑娘们的嬉笑声响亮,努尔忽然抓住他的手,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轻轻在程轫的眼尾吻了一下。

      程轫呆在原地,忘却被人发现后的麻烦事,眨了眨眼,喉结滚动,哑声道了句,“醉得不轻。”

      努尔牵起程轫的手,贴在滚烫的脸上,重重摇起脑袋,程轫朦朦胧胧的耳边,只剩发饰清脆的叮当,和努尔的低声嗫嚅,“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他和巴肯作伴,我会和你作伴。你太胆小,可我是勇敢的,程轫,你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

      天知道,努尔的这番话,快要在程轫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正要去追问迷蒙的少年,心中的问题,就被另一个人回答。

      “嗷不行!我得走了!我阿塔说了只帮我看三个小时的鹰。”

      巴吐尔咋咋呼呼的声音在篝火边响起,话落,他捂着嘴去找程轫和努尔的身影,看见那两人奇奇怪怪的坐姿,巴吐尔另一只手捂住眼睛,晃着脑袋朝院外走,“没说话我什么都没说,吾其昆,你来帮帮我吧,我快要困死了……”

      程轫因为努尔的话辗转难眠。

      他在篝火前守了一夜,新房在灰蒙之际走出一道身影。

      依拉勒拿着两瓶酒,在程轫身旁席地而坐后,递到程轫手边,在程轫准备拿的时候,忽然将瓶口闪开,“你能喝吗?”

      程轫拿起酒,放在鼻尖闻了闻,用实际动作回应了依拉勒。

      噼啪一声,红通通的木柴在两人眼前断裂,聚起的火堆散落,火焰也渐渐分为三股。

      “你们要走了吧。”依拉勒说,“我听到你的表哥和阿塔说话,明天婚礼结束,努尔送萨吾提去城里,你们还是凌晨走。”

      “嗯。”程轫沉沉吐出一气,喝了口酒,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点头如捣蒜。

      依拉勒叹了口气,抬手,撞了下程轫的瓶口,“走吧,你走得远远的才好。”

      “你——”程轫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手上拿着木棍在地上划拉着,突然发笑,“你知道我喜欢他。”

      依拉勒看着火堆的目光发直,抱着双腿,将空酒瓶扔进去,望着那腾起的火星,回道:“他又把那只鹰抓回来了,在你和许民良离开的第二天。如果不是他要去追吾其昆,等那只鹰能和巴肯作伴,他就会坐上,去京市的火车。”

      程轫张着唇,抹了把脸,晃着酒瓶,嗤笑道:“傻不傻。”

      “不傻,努尔不傻。”依拉勒义正言辞地否决,盘起腿,看着程轫的侧脸,一字一句缓慢说进程轫的内心,“他一直是勇敢的。”

      “我们是努尔的家人,我不希望努尔去很远很远,你的家人也是。如果人没有了爱,人生也没了意义。但是我要说,即使你们全都选择留在这里,也不会得到认可,我备受震惊,他们更不用想。或许你该为努尔想一下,你永远有离开的权利,可有一天,你走了,留在这里的,就只有努尔了。”

      程轫摇头,想到巴吐尔和吾其昆,又想到巴肯和外力,声音很轻很轻,“不会的,不会只有努尔。”

      “是,不会只有努尔,还有外力的孩子,还有你和努尔的两只鹰,可他们不会被人怪罪,努尔会。”依拉勒说。

      “他突然说他想学法律,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是你们出现之后,让努尔的心里不止有阿合奇,他想去外面看看了,可是外面很危险,就像离开鹰巢的鹰,被人抓了一次又一次,我怕你有一天会腻,扔下他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去你的金窝窝。”

      程轫迎上依拉勒的眸子,没在对方眼睛里找到厌恶的情绪,只有明晃晃赤|裸|裸的担忧。

      依拉勒和吾其昆都讨厌外乡人,这一点程轫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很感激在得知他和努尔的感情后,依拉勒还能平静地与他在这里坐着交谈,即使对方的意思是劝他放手。

      程轫淡笑着开口,不明不白得回答了依拉勒一句话。

      “依拉勒,你们将他养得很好,可是他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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