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不知意》番茄吵弹

14、扫把星

　　梅镇的天最近总是阴阴的，连日来一直飘着细小的雨丝，仿佛诉说着无限愁绪。

　　车子一路开进墓园，南知意下车的时候，心情多少有些沉重。

　　苏暨白叫宋辰在外面等着，自己陪南知意进去。

　　墓园里每天有人细心打扫，十分干净整洁，可南知意依旧拿毛巾细细地擦拭着墓碑。

　　她看着墓碑上外公外婆的照片，心里陡升酸涩，要用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才能忍住不直接哭出来。

　　她不敢哭的，怕自己哭了外婆听到了会担心她，会难过，会怕她过得不好。

　　可她真的过得很好，只是她太过思念外公外婆，所以才会需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苏暨白向墓碑鞠了躬，然后退到远一些的地方，给南知意留下点空间，可他远远看着，小姑娘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默默流泪，却一言不发。

　　明明应该是很想念的吧，可她却选择把话都藏在心里，应该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就那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娇弱的背影看上去让人有些心疼。

　　差不多十分钟，南知意朝苏暨白走了过来，小姑娘眼圈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眼泪，却扯出了一个笑容来，对他说：“我好了，小叔叔。”

　　好什么好？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苏暨白没说什么，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就如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一样，他也是这么递给她一张纸巾，跟她说擦一擦。

　　有那么一两秒，南知意忽然觉得自己和苏暨白的距离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遥远了……

　　原本的计划是，祭拜过后苏暨白再陪南知意在老家待两天的，所以回程的机票订的也是三天以后的。

　　不过从墓园一出来苏暨白就突然有事需要先离开，而南知意又实在想再在梅镇住两天。

　　“没关系的，小叔叔，你有事就先走吧，我这边自己没问题的！”

　　苏暨白看着南知意期待的眼神，知道她肯定不会随自己先走的，便交代了几句叫她注意安全，随后想到了老太太那里，眉心微蹙，最终把宋辰给她留下了。

　　宋辰心里倒是美坏了，伺候南知意可比伺候苏暨白要简单千百倍，这突如其来的假期简直叫他措手不及！

　　“苏总，您放心好了，南小姐这里我会照顾周全的！”

　　苏暨白临走前瞧了两眼南知意，小姑娘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目送他，不知为什么，那个把人过肩摔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不管怎样，她大抵是不会吃亏的吧。

　　想着这些，苏暨白上车前似笑非笑地开口：“有事可以打给我。”

　　……

　　苏暨白走后，宋辰就在梅镇找了家还不错的宾馆，方便南知意落脚。

　　这里是她的老家，她哪哪都熟悉，所以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特地体贴地告诉宋辰，“宋辰哥，这里我都熟，所以你不用跟着我的，你可以自己去随便逛逛！”

　　宋辰有些犹豫，“可苏总吩咐我必须得保护你，我怕你有什么危险！”

　　南知意觉得好笑，“这里就是个小镇子，还是我老家，我就逛逛以前的那些地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再说我不是有你电话嘛，有事我会及时联系你的！”

　　其实宋辰也看得出来，小姑娘是想自己去触景生情好好缅怀一下过去的，可能是不大想他跟着碍事儿的，最终也就同意了。

　　宋辰离开后，南知意一个人回了以前和外公外婆居住的老房子。

　　那里原来就是一片老楼区了，周围环境不太好，政府早就有计划要拆掉改建商业区，还说好给每户几十万的补偿款，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她住进苏家之后老太太叫人帮忙处理的，她记得自己只不过签了几个字，没过几天她的户头就多了几十万的补偿款。

　　故地重游，外公外婆不在了，那栋生活了十几年的老楼房也不见了。

　　现在这里是一个大商场，商场外面放着彩虹门气球，看起来正在搞促销活动，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南知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也算是留个纪念。

　　离开那个商场之后，她又去了她的母校，梅镇三中。

　　三中是一所九年制学校，乍一看倒是没太变样，只不过细看也能看得出来，教学楼和学校的门脸应该都翻了新。

　　因为是假期，学校里空无一人，校门口有个上了年纪的保安大叔，南知意说自己是这里毕业的学生，想进去看看母校，保安大叔看她一个无害的小姑娘，遂放了她进去。

　　故地重游，南知意说不上来此刻什么心情，校门口通往教学楼的那条路她以前走了无数遍。

　　别人都是成群结队的一起走，只有她，因为学习太好又无父无母，在那个半大孩子都不懂事的年岁里，被大家奉为一个异类，每天几乎形单影只。

　　可她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家里又爱她的外公外婆，她当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朋友。

　　可到了京市以后她才知道，朋友对一个人来讲究竟有多重要。

　　教学楼大门上了锁，没办法，南知意只能站在大门口向里面张望，那股陈旧的犯着一股灰尘气息的味道从门缝里面传出，即使过了这么久，好像依旧没变。

　　南知意绕到教学楼后面的操场上转了一圈，返回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操场和体育馆连接的那处角落，以前那里放了一排破旧坏了的椅子，现在椅子不见了，那个角落也被翻修成了一处健身器材的场所。

　　她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被几个男生推在那排破旧的椅子上，笑话她是没爹没妈的可怜虫，当时她太小了，没有任何反抗能力，除了倔强的盯着他们看之外，她想不出任何有效的还击办法。

　　她是没有父母，可她有对她顶顶好的外公外婆，一点也不输那些动辄被爸妈大骂哭嚎的同学！

　　时过境迁了，想起这些来，南知意呼吸的频率依然有些不太正常，她甩了甩头，用力捏了捏微微汗湿的掌心，转身离开。

　　之前每年回来祭拜的时候，林施君怕她会触景伤情，都是祭拜结束就直接带她走人。今年老太太没来，她才有了这个可以缅怀过去的机会，可故地重游，她心里却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澎湃激动。

　　原本她还想去小时候外婆总带她去的那个菜市场转转的，可从学校出来后，她忽然就没了心情，打算直接回住处，没想到偏偏那么巧就在宾馆附近遇到了熟人。

　　现在看来，梅镇确实是太小了。

　　南知意打车到了宾馆附近，刚一下车就看见了拎着一个巨大菜兜子的李华，她像是刚在菜场买完菜准备回家的样子，脸上被常年的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印刻上了一副极其不好相处的面容。

　　这个婶婶南知意是很有印象的，因为她从小就和父亲那头的人来往的极少，唯独几次见到祖父祖母的时候，这个李华都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跟着她的叔叔一起骂她是小害人精。

　　当时她这个婶婶家的孩子也和她一样在梅镇三中上学，但是成绩非常不好，所以有几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在学校里碰上，李华都会对她阴阳怪气一通。

　　也不知倒了什么霉，偏巧今天给遇上了。

　　彼时南知意下了车想躲也来不及了，李华挎着一兜子菜迎面就走过来，还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上下瞧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变成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用她那尖细的嗓子开了口：“哟！离得大老远我就瞧着像呢！这不是知意嘛！”

　　知意。

　　从前她可从来没在这位婶婶的口中听到过这么亲切的叫法，都是害人精、扫把星之类的。

　　南知意不觉得她和李华有什么叙旧的必要，只淡淡点了点头，叫了她一声就准备走人。

　　可李华却一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知意啊，听说你现在被京城的苏家收养了？京城住得如何啊？是不是特别舒服？”

　　南知意盯着那张透露着精于算计的面孔，心里一阵恶寒，有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没等南知意回答，李华就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是这样的知意，你二叔今年投资了个生意，结果被人骗的赔了个底朝天，搞得家里面现在很拮据的呀，”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两秒，眼珠子转了两圈，继续道，“你看，你怎么也算是我们老南家的孙女，现在又住在京城，就收养你的那个苏家，我知道的！他们家可是有钱的不得了哦！那你说，你亲叔叔现在有难，知意，你帮帮我们好不好的呀？”

　　吴侬软语本是轻柔好听，可从这么一张嘴里讲出来却让人格外作呕。

　　南知意也怪佩服她这位婶婶的，她从前那样对她，如今是怎么好意思称自己是她的亲人的？

　　不说苏家的钱和资源都属于苏家，她一个寄住的外来者没资格索要，就算她自己有钱，也决计不会给他们一分一毫！

　　她可不是什么大圣人。

　　你对我好，我可以千百倍回报你，你对我差劲，如今却腆着脸来提要求，真是可笑。

　　南知意冷淡开口：“苏家的是苏家的，我没钱，帮不了你们。”

　　说完这话，南知意侧身想要离开，李华又伸出一只胳膊拦住她去路，“南知意，你不用这么冷漠无情吧？你好歹还姓着南吧？你既然姓南一天，你就是南家人！南家有困难你就有义务帮忙解决！你祖父祖母还在，你就这么不近人情？！你不要太没良心了吧？！”

　　李华的嘴像是机关枪一样打个没完，说出来的话既刺耳又难听，面容从伪装出来的和蔼逐渐变得狰狞，最后索性暴露本性。

　　南知意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就想回来安安静静地看看外公外婆，也能遇到这么个不讲道理的蛮子。

　　“我是姓南，那是随了我爸爸，和你们南家人没有一分钱关系，我爸爸妈妈过世后，包括祖父祖母在内，你们有一个人管过我吗？哪次我回去不是被你们冷眼相待、出言谩骂？我记得我小时候你都是叫我扫把星的吧，怎么，现如今我住在苏家，就变成‘知意’了？你倒是好意思开口！”

　　南知意讲完这些自己情绪也差到了极点，不顾李华的阻拦直接从她另一侧绕了过去往前走，李华却被气得够呛，不依不饶地在她身后嗷嗷叫唤：“好啊南知意！你竟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丧门星！你爸你妈就是被你给克死的！别以为你走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在京城给我等好了……”

　　南知意走得飞快，李华没有追上来，她谩骂的声音渐行渐远，可南知意依然听见了那句“你爸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小的时候祖父祖母就这样骂过她，她回去以后就问外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外婆一听脸色当时就变得很不好，紧接着眼睛就湿了，然后又露出了笑容，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知意乖，知意只要记得，你爸爸妈妈是很爱你的就行了。”

　　后来她长大了，她终于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南知意回宾馆后，李华也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而街对面的宋辰拎着两杯梅镇特产的梅子汤恰巧目睹了这一切，随后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