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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林深闻清音 ...

  •   春往秋来、寒暑交替,今岁早夏于崔皓羿而言本应一如往常,并无不同。

      何况他早就接受了自己作为崔家儿郎的命运。

      但偏是造化弄人。

      长公主府邸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府内渐起的灯火。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沉沉压在栖凤城的殿宇楼阁之上,仿佛凝固的墨渍,要将城中的柔暖光线吞染殆尽。空气粘滞闷热,一丝风也无,酝酿着还未泄毕的雨意,令人每次呼吸都带着堵滞感。

      崔皓羿守立于乌云踏雪侧旁,一身未及卸下的银甲在昏沉天色中泛着幽微冷光。

      “崔中郎将辛苦。殿下平安抵府,中郎将与诸位职责已毕。殿下有谕:今日恐有风雨,诸位劳苦,且请各自回府安养,明日再议。”长公主府总管的声音恭敬,带着宫廷特有的韵律。

      “末将等职责所在,不敢言苦,谢殿下/体恤。”

      崔皓羿抱拳回礼,声音沉稳,仪态端方。闻言,总管躬身退下,府门前只剩下他和随行的数名羽林亲卫。

      崔皓羿的目光扫过身后同样带着些许倦色的亲卫们,温声道:“殿下恩典,今日差事已毕。天色将晚,诸位且散了吧,各自归家好生歇息。”

      “诺!谢崔中郎将!”

      亲卫们齐声应道,行礼后便各自牵马,身影很快被暮色和稀疏人流所隐没。

      栖凤城的夜禁虽未至,但宫阙禁苑的威严早已浸透在每一块基石上。

      崔皓羿翻身上马,轻勒缰绳,乌云踏雪通晓主人心意,无需催促,只迈开沉稳步伐,沿着东界坊巷间宽阔的街衢,迤逦向东南方的延兴门行去。

      马蹄踏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哒哒”声,在这片被厚重云层笼罩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打着暮色。

      他并未催促马匹,只是依着马儿缓慢前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边那片被浓重如墨的乌云吞噬的山野方向——听梧山庄。

      她……此刻应是在归途了。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职责之外的一丝寻常关切。

      然而,宴会上她眉宇间难掩的倦色、桓王纠缠时她蹙起的眉头和退避身影,还有……她对自己那句“裹得这样密不透风,会不会不舒服”的轻声询问,此刻却都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镇朔应当是护着她下山,宴会上不也是这位好友走上前去解围桓王对她的纠缠吗?他应该放心才是。

      即便反复劝慰自己,可崔皓羿心底的焦灼却是越发难耐。

      先前宴会是他应长公主提议展示射艺难以抽身,现在呢?现在他明明有机会,何况这般阴沉的天色,那山路又崎岖狭窄,不行,他得赶到她身边去……

      “轰隆——”

      天际传来一声遥远而沉闷的滚雷,如同重鼓在云层深处擂动,震得人心头也跟着一颤。

      这雷声并不响亮,却让崔皓羿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眼前这压抑至极的暮色,与方才他护送长公主行过的泥泞山道重合放大——车轮驶过坑洼处的陷落感,车身越过陡起时的剧烈晃动……记忆与想象如同无形丝线,悄然缠绕上他的思绪。

      忧虑,如同浸入清水的花汁,在他沉静的心湖中缓缓晕开、扩散。

      他又忽地想起麟华长公主在宴会上无意说出口的那句“莫让家族蒙羞”的告诫,但更清晰的,是短暂闲谈中她那无比笃定的反问——

      “难道在你心里,只有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才算值得?守护一方百姓安宁,让无辜者免受欺凌,这难道不是顶天立地的功绩?”

      他有答案的,他从来都有,可他没法回答。

      自我与家族,志向与使命,一切犹如甲胄,牢牢压贴在他的心头之上。

      不过如此一想,似乎还是贴覆在身上的盔甲沉重得更加真切。

      剿匪归来的疲惫悄然袭来,银甲紧贴内衫,在这样的天气下让他感到闷热加剧,脑海中又清晰忆起先前她关于“闷热”与“不舒服”的关切话语……

      暮色越来越浓,铅灰穹顶几乎要化为墨黑,然而,就在这片浓重难化的乌云边缘,西边天际线的尽头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橘红。

      微光被厚重云层过滤、散射,虽无法照亮大地,却宛如一个渺茫的许诺,预示着云层并非铁板一块、无法击穿,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正有光亮在奋力挣脱?

      任着思绪纷扰,崔皓羿已策马来到延兴门下。

      城堞高耸的阴影笼罩门洞,两名按刀而立的城门守卫上前拦查。待验看过他羽林中郎将的鎏金鱼符,守卫肃然捶甲行礼,退至道旁示意通行。

      一出延兴门,便脱离了栖凤城的核心区域。眼前是通往郊外听梧山庄所修缮的百丈官道,在阴沉暮色中,道路蜿蜒伸展,而远处的山峦轮廓已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山野特有的草木腥气,愈发显得沉闷。

      崔皓羿再无皇都街衢缓行的限制。

      “驾!”

      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缰绳微抖。乌云踏雪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图,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嘶鸣,四蹄发力,速度骤然提升。

      沉重银甲随着马匹疾驰发出低沉、有节奏的铿锵声,乌云踏雪四蹄如飞,载着崔皓羿冲向山野。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气息,拂过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所有沉稳、克制,在这方昏暗和无声滋长的忧思面前,都化作了最直接的行动力。

      暮色如晦,山道蜿蜒,一人一骑,好似投入巨大阴影中的一道银线,迅疾而沉稳地朝暮霭中驰去。

      崔皓羿的目光紧锁着前方越发晦暗的山路入口,思绪越发沸腾:

      快些,再快些,他要找到她,要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后守在她身旁,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倾吐——

      有年少率性的过往、有情难自已的牵挂、有身份所限的不甘,还有……还有那桩横亘在他与她之间、冰冷而荒谬的婚姻。

      明明是被强加于身的枷锁,明明是被愚弄欺瞒的契约,为什么,为什么只让他一人陷入缄默?他的万般委屈找不到宣泄点,只能煎熬成难言的苦衷……

      直到遇见她!

      他想起之前那次欲言又止的坦白,他想起她的眼眸在期盼后转为失落。

      不能!他不能再对她隐瞒!他不能让她误解!这桩虚假婚事的实情,他必须让她知晓!

      心中无声呐喊,可周遭实在静极了,除却马蹄踏在泥泞路面上的“噗嗤”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无人应答。

      山路盘旋而上,林木幽深,就在接近山脚一处弯道的半山腰上,崔皓羿猛地勒紧了缰绳!

      乌云踏雪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稳稳停住。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崔府的车夫仆役,以及那辆本该载着她回城的马车。

      马车已被拖拽到相对平整的路边,但左前半个车轮深陷泥泞的痕迹清晰可见,轮毂上糊满了深褐色泥浆,无声诉说着方才的狼狈与挣扎。仆役们正围着马车,脸上带着奋力后的疲惫。

      “三郎!”一名眼尖的仆役最先听到马蹄声,回头看见崔皓羿,慌忙上前行礼,“仆见过三郎君!”

      崔皓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对行礼仆役点点头,然后扫过现场——马车、泥坑、仆役……唯独不见那道纤细身影。

      “四娘呢?”他沉声问道,声音虽稳,却带着一丝细微的紧绷。

      仆役们面面相觑,似乎才想起什么,连忙指向站在道路旁侧的云岫和晴眉:“娘子、娘子方才还在此处……”

      崔皓羿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两位贴身侍女。

      只见云岫、晴眉站立不语、满脸茫然,直到片刻后才像是大梦初醒,猛然对视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慌乱。

      “四娘?!”云岫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四娘方才不是还在……”

      她急急看向晴眉,但晴眉也是一脸煞白,拼命摇头,显然也完全没留意到自家四娘是何时不见的。

      崔皓羿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那丝在山路途中不断累积的忧思,在这一刻骤然凝成实质的恐慌。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

      “莫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想是山路泥泞,车马嘈杂,四娘一时插不上手,便到附近清净处略作休憩、散散心罢了。”

      他将目光投向道路两侧幽深寂静的树林,语气笃定:“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附近寻她。”

      “不可!”

      云岫和晴眉几乎同时出声,尤其是云岫,声音里除却难以掩抑的哭腔,还有几近癫狂的自责,

      “是云岫再次失职!云岫万死难辞!求三郎君允我同去!”

      云岫眼中满是哀求,晴眉更是压抑着呜咽、抽泣起来。

      “三郎君,这山林昏暗,恐有蛇虫,还是让小的们一起去寻吧!”仆役们也纷纷请命。

      崔皓羿看着众人脸上的惶恐,心知拗不过,他也不愿在此刻浪费时间争执,于是他迅速做了决断:“也好,云岫、晴眉就近而寻,两名仆役随我入林。其余人等,在此看守车马,清理轮毂,不得擅自离开!”

      “诺!”众人齐声应命。

      崔皓羿不再多言,将手中缰绳交给一名车夫,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朝林木深处走去。

      “阿婉——!”他扬声呼唤,清朗之音在寂静山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归巢的倦鸟,扑棱棱飞向更暗的树梢。

      同入山林的仆从也焦急地跟着呼唤:“郡夫人——!郡夫人您在哪儿——!”

      三人分散开来,保持着能互相呼应的距离,开始进一步向林中搜寻。

      崔皓羿脚步急切,每一步都踏在厚厚落叶上,发出“沙沙”响声。

      随着渐渐深入,他离那两名仆役越来越远,四周的林木愈发高大,枝叶交错,将本就所剩无几的天光遮蔽得更加严实。

      光线也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湿冷草气,还混合着泥土与腐叶的味道。先前隐约的雷声早已停歇,此刻山林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他们三人的呼唤声在林间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阿婉——!”

      崔皓羿再次呼唤,但这一次,当声音落下,周遭只剩更深的寂静。

      他喉头微动,一个压在心底许久、只属于他和那个特殊灵魂的称呼,终于低低地、带着一份珍重与隐秘,温柔出口:

      “娘子?”

      声音很轻,如同叹息,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又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并非胞妹的灵魂。

      这声呼唤,是他对她存在的最终确认,也是他心中那份超越兄妹、混杂着愧疚、守护与某种日渐清晰的情愫的无声宣告。

      脚下的路变得有些陌生,植被分布似乎与记忆中的略有不同。崔皓羿心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寻人的急切压倒了一切,他将这丝异样感暂时压下。

      拨开杂密灌木,他盯看被厚厚苔藓所覆盖的地面几眼,还不等他惊讶于脚下的柔软触感,前方不远处,一株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巨伞擎天的古老槐树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暮色中,它显得格外苍劲而神秘。

      而在那虬枝盘错、古朴庄严的槐树下,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正轻盈地跃入眼帘——

      只见她微微提起裙裾,低着头,专注在槐木旁的松软地面上蹦蹦跳跳。

      她脚尖轻点,仿佛从一个无形的格子跳到另一个,轻快动作间带着少女般的雀跃与纯粹欢愉,像在玩什么游戏。

      夕阳虽被乌云遮蔽,但不知为何,那槐树周遭似乎流淌着一层极其柔和、似有若无的莹润光泽,映得她纤细身影仿佛也沾染了光晕。

      看着她如此安然轻松,崔皓羿紧绷的心弦也骤然松弛,所有焦灼竟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田,他不由地停下脚步,唇角也无意识勾起,他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欣赏着这难得的、只属于她的欢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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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赶在年尾,脉动回来!(虽然无人在意但我为自己喝彩虽然写的一坨但不管了先努力写完)最后2026要加油嗷! 好友推荐 & 预收作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by:核桃猫——长篇群像,诙谐生动,自我攻略型男主甚是美味 《阳和启蛰时》——【快节奏│强强│多箭头男追女│雄竞修罗场│肉食性女主】 《九洲曲》——【无CP.仿布袋戏戏文,道友懂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