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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禅国寺(十三) 迷局 ...

  •   “有人来了。”

      檐下秋感应到有人闯入,低声说道。闻眠和苏安之似乎没有听到,没有做出回应。

      檐下秋并不着急,他抬手接住空中飘下来的一片落雪,雪花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他用指腹将水珠抹去,感受着雪花冰冰凉凉的余温。

      又下雪了。

      檐下秋蓦然想起,有一个人在此处等了很多年,每一年都盼望着这样的一场雪,风很淡,雪花轻轻柔柔地落下,不必染白天地,不必惊扰这世间的人任何一个人。

      因为想起了那个人,他突然很想叫出一个名字。

      他想,此刻,那个人心里想的,也会是这个名字。

      有苏安之在,檐下秋想优雅且忧郁地思故人是不可能的。

      “檐书闲,你看到没有?又下雪了!”甫一见到雪,苏安之便激动地跳了起来,野兔子似的蹦得老高,恨不得把天上的雪全抓在手里。他吐槽天吐槽地道:“老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阵一阵的,先前下了点雪的,我以为要下大了,结果雪居然停了,我以为不会再下了,现在居然又开始下了。你们说,会不会是景时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最近才会怪事频出!”

      闻眠盯着不远处的瓷佛,不走心地回了苏安之一句,“好厉害,你猜对了。”

      “檐书闲,你还能对我再敷衍点吗。我信不信我把婚书撕了?跟你一刀两断!你等着吧,以后有你哭的。”苏安之叉着腰,愤愤道,“喂,你没听见吗?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走出去看看,这天底下还有像我苏安之这样的好男人吗?”

      闻眠回过神,笑道:“当然有。”

      苏安之“嘁”一声道:“有吗?谁啊?在哪里!”

      闻眠瞥了眼呆呆站在一旁玩雪的檐下秋,挑眉一笑,三两步走到檐下秋身边,拍了拍檐下秋的肩膀道:“有啊。就在这里。是他——檐下秋!”

      苏安之“嚯”一声,啼笑皆非道:“我说檐书闲,你要想清楚,他不仅是你的表哥,他还是个神仙。先不谈你要是喜欢你的表哥的话你会不会被家里人骂死,就算檐氏的人不骂你,你觉得人家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会看上你这个一言不合就发脾气打人的臭丫头吗!”

      闻眠沉默了。

      ——苏安之说得似乎不无道理,现实还真就是这样。

      不过也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阻碍在前面挡着,这一世,她与檐下秋应该不会有前世那样的纠缠与瓜葛了。

      苏安之见檐书闲不说话了,以为她自认理亏,忙不迭补刀道:“你有没有胆量跟我打个赌,赌这世上会不会有人喜欢你这种人。死丫头你别装死。你,敢不敢跟我赌!”

      “我敢。”闻眠回过神,笑眯眯地说,“我押没人喜欢我。押一个法宝,两壶无花果酿,三盅碧螺春茶,再加十枚铜钱,如何?”

      闻眠全部的私房钱——十枚铜钱。

      谁让她把攒的点钱全拿去打造私人法宝了。

      苏安之正要骂骂咧咧地说闻眠不要个臭脸,竟然把他想押的押了,这还有什么意思,怎么可能会有人押另一个。这时,檐下秋突然很认真地道了句,“我押会有人喜欢她这样的人。赌注加倍。我押两个法宝,三壶无花果酿,四盅碧螺春茶,外加一百个铜钱。”

      苏安之噗嗤一笑道:“剑仙大哥,你疯了吗,你干嘛陪她玩让她开心?哈哈哈哈哈不过真的有意思!”

      有个屁意思。

      闻眠怔了怔,回头看向檐下秋时,他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梳理着桃木剑上的流苏剑穗,仿佛刚才那句话就是随口说的,只是为了给她解围,并没有别的意思。

      看来是真的屁意思都没有。

      苏安之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问檐下秋:“剑仙大哥,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檐下秋一脸坦诚地反问道:“难道你不是认真的吗?”

      “我……我怎么可能是认真的!”苏安之大吃一惊地捂住了嘴,喃喃道:“不是吧……你……你……你们该不会……该不会真的有什么吧……”

      闻眠睨着苏安之,冷冷道:“有你个大头鬼。”

      话音刚落,苏安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正要回头,却被闻眠按住了脑袋。

      苏安之登时吓了一跳,大叫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闻眠弓起手指敲了一下苏安之的额头,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后抬下巴指了指他的身后,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身后有人,他正在看你。”

      闻眠并非逗苏安之玩,他的身后真的站着一个人,还是个刚从白瓷佛像中蹦出来的武僧——一身血红色的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一百零百颗人眼珠子那般大的佛珠,每一个都发着红黑色的光,诡异极了。

      这个武僧,闻眠瞧着有点眼熟,仔细一想,不由得轻笑一声——这位不正是在无相法阵中被苏安之一头撞出来的那个武僧吗。

      闻眠想起忘情捏出来的红衣怨生说过的话——苏安之破了他师兄——也就是这位武僧身上的法障,武僧不杀了他,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仔细想来真是奇怪。明明先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无相法阵变幻出来的虚幻的假象,苏安之应该从未到过此处,从未惊扰过这位武僧才对,为何这武僧还会找上门来?

      好在,此刻这位武僧并未完全醒来,看着仍像个木头人。武僧低头注视着地面,苏安之蹲在地上仰头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武僧并未睁眼后,松了口气道:“莫慌莫慌,这厮不会睁眼,应该是个假人,看着还挺真。诶,难道他是个泥人?”

      闻眠抱起胳膊道:“你摸摸看。”

      苏安之狠狠揪了武僧的胳膊一把,顿时吓得后退三步,惊道:“人是凉的!但但但是,他的胳膊竟然是软的!这他祖宗的是个活人呐!”

      “他是活人?”闻眠愣了一愣,露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眼神,又指了指苏安之身后道:“你问我干什么?问他呐,他看着你呢。”

      “哼,你能别吓唬人吗?”苏安之瘪了瘪嘴道,“第二次了,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闻眠叹着气摇了摇头。苏安之突觉后背发凉,还未来得及扭头,便听见身后有人道:“贫僧看着不像个活人吗?”

      “娘娘娘娘娘救我!什么什么鬼什么玩意儿,他竟然真的活了!”苏安之险些吓尿,两腿一软向后一倒,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檐下秋忙不迭上前接住他,问:“没事罢。”

      苏安之躲在檐下秋身后,抱着檐下秋的胳膊,哭哭唧唧地说,“剑仙大哥,吓死了算有事吗。”

      檐下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闻眠便替他说了句:“算你倒霉。”

      苏安之一听,脸顿时变得白一块黑一块的。

      武僧身上并没有魔气,这人不是个魔僧,对苏安之也无杀意。他环视四周,视线落在某一尊瓷佛上时,停了停,而后落在了眼前三人身上,问道:“尔等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安之不敢开口说话,闻眠怕一不小心说漏嘴暴漏身份,二人不肯开口,檐下秋就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他们是误入此处,反问道:“大师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武僧面无表情道:“是你们不该来的地方。”

      苏安之听罢,在闻眠耳边小声嘀咕:“你说他们说的这几句话,有一句是有用的吗?”

      闻眠言简意赅道:“有用的话就没人说了。”

      苏安之笑不出来,呆呆地吐了吐舌头。

      两个木头人继续进行全障碍交流。檐下秋想了想,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既然如此,敢问阁下,我们怎样才能出去?”

      武僧仍是面若石雕道:“尔等既然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武僧期待的三人嗷嗷大叫、大喊救命、抱头鼠窜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遂有些失落地问:“你们为什么不逃?”

      苏安之有些不耐烦了,拎着裤腰带说:“你不是不让我们出去么?!要杀要剐能不能快点……我想,我想方便一下!非常急!急死啦!”

      武僧摸了摸光滑的头顶,回头望了身后的一众瓷佛一眼,似乎在等某人的指令。苏安之是真的忍到极限了,吼了句:“要打你们先打,我憋不住了,我要去方便一下,我先走了,你们不要来找我!”

      然后便提着裤子跑掉了。

      武僧望着苏安之的背影,似乎无动于衷。闻眠问武僧:“你不追吗?”

      武僧苦恼道:“是要追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闻眠笑道:“你在等什么?等你们的门主大人出关?你去追吧,我们在这里替你等。”

      闻眠以为武僧会十分嚣张地说,“你算什么”、“你配在这里等我们的门主大人吗”、“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结果,魔僧却像个呆瓜似的,丢下一句“施主莫要食言,贫僧这便去了。”便冲出去追苏安之了。

      闻眠哭笑不得,冲着武僧匆忙而去的背景说了一句:“大师慢走。”

      佛堂前归于寂静。

      雪安静地落着,青石很快生出了白发。

      闻眠站在檐下秋身边,看落雪一点一点染白他的头发和眉毛,想象着他变成一个白发的老翁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直至,一声轻笑。

      檐下秋的耳朵动了动,问:“你是不是在笑?在想什么?”

      闻眠向来有话直说,很少藏着掖着,直言道:“我在想,你这个小剑仙很多很多年以后会不会变老。”

      “人都会变老的。”檐下秋微微低头,用手指蹭了蹭眉头的落雪,“只不过,我老的慢一些,头发也白的慢一些。”

      闻眠心直口快地说:“我挺想看看你老了以后的样子的。”

      檐下秋愣了愣,轻轻疑了一声。

      闻眠连忙解释说,“大家不是常说长得好看的人老了以后也好看吗,我想知道这话说的是不是真的。”

      檐下秋抿着嘴,低头一笑,不知在想些什么,越想越藏不住笑意,他那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红晕,可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的脸却突然充血似的,红得厉害。

      闻眠忙不迭走过去抓住檐下秋的胳膊,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檐下秋揪着心口咳嗽了两声,看样子像是心口处受了伤一般。闻眠抬眸看向他的脸,这才注意到他的脸白得吓人,如同血液倒流一般,气色全无,像是身上的血顷刻间全都流干了似的。

      坦白说,闻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急切地关心过一个人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得特别快。但是,闻眠没有想到,这几日一直温柔体贴檐下秋竟然下意识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冷冷地说,“别过来!”

      闻眠怔了怔,一时间有些无措,更多的是窘迫。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来是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便一步一步后退,退到了离檐下秋很远的地方。

      这一刻,熟悉的感觉包裹住闻眠,她恍然意识到,檐下秋对她的厌恶是真的。

      闻眠这样想着,越发对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后悔。即便檐下秋不知道此刻在檐书闲身体里的人是她闻眠,也会抗拒她的靠近,下意识想要远离她,厌恶她,而幻境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一定是忘情和尚捏造出来的假象。

      又是忘情。

      这和尚到底想怎样!

      发泄恨意似的,闻眠提剑而上,以玉忍剑为阵眼设下剑阵,将立在雪地里的瓷佛困在剑阵中,不管瓷佛里面是真佛还是假佛,她都想斩碎他们,报忘情羞辱之仇!

      却不料,剑阵刚刚布下,便被寺中强大的法障震碎,玉忍剑掉落在雪地中,闻眠受到剑阵反噬,吐了好大一口血。

      苏安之跑回来时,看见的便是闻眠跪在雪地中,背后落满了白雪,身前一片血红的场景。而檐下秋,依旧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靠近。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檐下秋的眼睛红了。

      许是因为风太冷。

      苏安之没管一旁脸色惨白的檐下秋,忙不迭跑到闻眠身前,蹲在地上问:“你怎么吐血了?要不要紧?”

      闻眠抿去嘴角的血,摇了摇头:“没事。死不了。”

      “没事你为什么不站起来?又是跪在地上又是吐血的,吓唬谁呢。”苏安之努了努嘴说,“你别以为我是在担心你。我还等着你死了另娶他人呢。”

      “吵死了。少说两句。”

      闻眠捡起玉忍剑,用袖子擦掉剑身上的雪,余光瞥了眼檐下秋,想把剑还给他,却不想过去找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剑还给他,不然檐下秋肯定以为她看上玉忍剑了,想从他手里夺走呢。

      奈何,犹豫耽误事。闻眠刚站起来,便见到一群人马蜂似的涌到檐下秋的面前,将他团团围住了。

      唉。绥宁宗的那群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命有多薄的小弟子又来添乱了。闻眠很是头疼,问苏安之:“又是你把他们带过来的?”

      苏安之连忙摆手道:“这次绝对不是我,我刚才真的是去方便了。我撞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到门口了。恩,是那个院子的门口,不是寺庙的大门口。”

      闻眠叹气:“他们又来干什么。”

      苏安之思忖道:“说是抓一个妖兽,叫什么犁䰱之尸?你听说过吗?”

      “犁䰱之尸?”闻眠笑得很是勉强,她按住苏安之的后颈,在他耳后低声说道:“我说我不仅听说过这妖兽,还杀过它,你信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天禅国寺(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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