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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小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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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儿,要好好活着……”
“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我好痛啊——”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妖女!还我命来!!!”
至亲之人要她放下仇恨,街坊邻居要她报仇雪恨,手下亡魂要她以命抵命。他们都躺在血泊里,涓涓流水向她爬来,一下、两下,抓着她的腿,抓着她的手。
她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
阿柳睁开眼,无数张扭曲狰狞的人脸浮现在她面前,惨死在她面前的一张张面孔,被她亲手终结的一条条生命,无形无影的人们像是在拉扯她的灵魂,妄图将她从这具躯壳里拖出去,拖入那并不存在的痛苦与怨念中。
“你看,你就是个废物。”
如出一辙的声音贴在阿柳耳边,她认得这个声音,只是语调截然不同,更冰冷,更残虐。阿柳木然移动眼球,对上殷红色人影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庞——心魔。
“既报不了仇,也逃离不了欢殒宫,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早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修了!来,把身体给我,我来帮你报仇!”
心魔在叫嚣,阿柳唇边溢出一行鲜血,她咬牙压住嘶吼,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继续梳理体内絮乱的魔气。瞳孔深处的冰层被水汽覆盖,有一颗种子,一簇火苗,在她胸腔里生了根,燃起火星。
“给我……闭嘴!”
丹田处还在隐隐作痛,喉咙里的血腥味也尚未退去,但阿柳此刻无比清醒,比几月前看见那个她的时候还要清醒。
要忍,忍到杀了他们的那一天。
母亲要阿柳活,阿柳便会努力保全自己,会活着完成复仇。
这百余年的记忆作不了假,什么仙人,什么魔修,都是一丘之貉,凡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以交换的物资。失效的防御,如入无人之境屠杀的魔修,视而不见的修仙者,阿柳怎么可能不明白?仁阳城,人羊城,在那些修道人的眼中,他们凡人不过是两脚走路的羊罢了!
阿柳看着双手满溢的污浊魔气,想到曾经也期盼过能像仙人那般被清澈的灵气围绕,唇边扬起自嘲的弧度。
仙人!哪有什么仙人!
凡间日日夜夜磕头祈福,香火燃了一岁又一年,可又有几分怜悯降临?
什么仙人,什么仙界,都是一群自诩正道的修仙者精心设下的骗局。
葬花杀人时会说:“你命该如此。”
阿柳不信命。
被她杀掉的那些人,临死前的诅咒之语仿佛还留在耳边,倒映在瞳孔里的手指握紧,阿柳唇边的弧度变为冷笑。
既已做了魔修,那我就用魔修的方式,还凡间一片清净。
阿柳闭上眼,任由心魔絮语叨唠。
一百二十四岁,阿柳晋级金丹。
修炼、杀人,日子年复一年,阿柳依旧是一具听话的木偶。杀凡人、杀修士,阿柳逼自己无动于衷,该杀的、不该杀的、正道、魔修,心魔一遍遍拷问她,她便一遍遍打散它。
还不行,还不是时候。
一百九十三岁,元婴成,阿柳没有等到天雷。心魔出现越发频繁,阿柳心中也愈发急躁。这么多年了,阿柳隐约察觉到了葬花的意图,欢殒宫培养她,并非只是培养一名弟子,也不是单纯培养一把称手的刀。若非因为看见那人而唤醒神志,阿柳猜想,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真的只是一具空壳了。侵蚀自我意志的操控,看她如同满意器物的眼神,阿柳无法预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要尽快。阿柳想。
转机,是在一次秘境截杀行动,彼时的阿柳,卡在元婴期初期五十年了,显然是葬花有意控制她的修炼速度。每每将要突破瓶颈,葬花便会命令她入冰池,绘制在手上的咒文阵法与之前不同,出了冰池,修为便会倒跌。
元婴、炼心、合身、大成,葬花已是大成级别修为,哪怕是正常修炼,阿柳都不知还需要多久才有机会,无力感抓着阿柳往下拖,越来越重。
无论心中如何焦急,阿柳仍旧不敢泄露半分,依然是那个听话的傀儡花夕。
青阳秘境是正道三宗锻炼自家弟子的中型秘境,每十年开启一次,钥匙掌握在三大宗门内,从未对外开放。阿柳并不清楚魔修们哪来的钥匙,他们一行人的目的,是潜入其中截杀名单上的三宗弟子,修为至高不过元婴初期,任务难度并不大。
刚将一人穿胸,秘境倏然震荡,数十个传送阵法在秘境各处开启,阿柳正踏入其中,阵法发动很快,不到眨眼就将人传送走,阿柳未能及时撤离,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再睁眼,便是参天巨树,将这方天地遮得密不透风。
神识外放探查,除了一处深不可测,其余不过十米就被挡回,也并未探查到有其他人存在,阿柳警惕地打量着这片巨树林,碎枝被踩响的声音让她瞬间绷紧身体,右手抓着剑柄,左手在身后掐诀。
“道友?道友请问——”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从树干后探出头,青灰色的道袍虽有些旧了,但十分整洁没有破损,阿柳在脑中搜索一息,识别出是青云宗外门弟子制式,少女眼睛亮得出奇,脸上有几分不合年龄的沉稳,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的清澈,同她的眼睛一样清澈透亮。
蓦地撞上那双眼睛,阿柳微微怔神,毫不掩饰的魔气撞入少女眼中,清澈的眼里染上警惕。
“魔气!你是魔修!”少女拔出铁剑,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颤却仍旧坚定地指向阿柳:“我乃青云剑宗弟子!魔修!你如何入的秘境?!”
“练气期……”感知到少女的修为,阿柳先是疑惑,名单上的人最低都是筑基后期,眼前才练气三层的少女与名单内的人像并不匹配,但她是正道弟子,阿柳无法忽略对方的敌意,开口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冰冷:“青云宗怎会放你进秘境?”
这里没有监视,阿柳不想杀人,更不想与少女纠缠,阿柳眼眸一转,熟练地丢了个媚术过去,转身正欲离去。剑风袭来,阿柳侧身躲过,有些诧异。
心性如此坚定,倒是罕见。
“迷惑心智的妖法,宗门内传言的那个魔女是你!”
少女五官皱在一起,眼中的神采忽明忽灭,她利落地给了自己一掌拍在眉心,剩下那一丝残余的迷茫也没了。
“我虽是练气,但身为剑宗弟子,诛灭魔修义不容辞!魔女!你作恶多端,杀人如麻,哪怕是拼上我的性命,我也要为那些被你杀掉的人讨一个公道!”
那样清澈透亮的眼睛,像是未被污染过的白纸,也像是淤泥中盛开的莲花,同阿柳见过的所有正道都不一样,纯粹得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和那个人不一样,但……又很相似。
那双眼里有自己坚持的东西,是再多苦难,再多痛苦都无法磨灭的坚定。
阿柳忽然很想笑,这双眼睛真干净啊,太像她想象中的仙人、神明了,真是……令人羡慕。少女像一面镜子,将阿柳埋藏在心中的过去,照得清清楚楚。
“公道?哈哈哈!”
大笑着,有温热从眼角滑落,阿柳眼中一片茫然与死寂,浓厚的疲惫掐在她的肉里,嗓中轻飘飘地拔出一句话,来自两百四十四年前种下的痛苦。
“呵,这世间还有公道?谁来给我公道?”
如果可以,谁愿意,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似乎是没预料到阿柳的反应,少女脸上挂着错愕,一时竟然愣住了,却听阿柳突兀开口:“你来自凡间?”
这话问得突然,少女没有思考,下意识摇头回道:“并非,我来自中州苏家,但我随我娘姓柳。”
“柳……”
阿柳咬着这个姓氏,两百多年的时间很长,长到她早已忘记自己的姓氏,长到她已记不得亲人的面容,她只记得“阿柳”这个称呼,记得母亲说希望她健康、聪慧、不屈不挠。
阿柳上牙压在下唇上,用刺痛压下心中的思念,她看着少女,用嘲讽般的语气说:“世家子弟,你可去过凡间?”
少女迟疑:“我……”
“你没有。”阿柳直白断言,心魔趴在她肩上,用愤怒咬字:“你知道凡间是什么样吗?你知道凡人过得什么生活吗?你不知道。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仙人,什么时候低头看过我们这些凡人?如果可以,谁愿意成为魔修?”
左手指甲在脸上划出血痕,血珠从眼尾溢到下额,像一道道血泪,魔气从皮肉里翻涌而出,或许是心魔作祟,她忽然很想嘶吼,阿柳笑得瘆人:“是,我杀人如麻!我作恶多端!我这身修为,每一分都是吃人得来的,我该死,但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就不该死吗?都是掠夺者,分什么正魔!”
少女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脸上是如遭雷击的神情。
划破的皮肤很快就自动修复完好,阿柳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转身不再注视少女,沉下来往前走。刚走一步,地面猛地颤动起来,下一瞬突然裂开,魔气运转滞涩,阿柳脚下一空,身子往后倒,连同少女一起坠落。
“终于……我等到了……”苍老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间长河,从遥远的岁月里回荡而来:“多了一人……无妨……试炼开启。”
阿柳睁开眼,看见了一片血海。过往的记忆碎片如同流星般穿透她的身体,从牙牙学语到尸山血海,再到被撕咬、被命令,阿柳咬着舌尖,毫不犹豫地挥向自己。
然后——她看见了一片花海。
向日葵如海浪般摇曳,涟漪一层推着一层,像是一片金色巨浪,推着人向光的源头走去。花海里有一个女孩,漂亮的大眼睛里洋溢着清澈的光辉,太阳般的光辉躺在看不清眉眼的女人怀中,女孩听着女人轻柔的音调,慢慢陷入沉睡。
咚!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画面一闪,女孩身着白衣跪在雨中,四周是嘈杂的议论,“废物”“害死”“耻辱”,然后是一声长叹,“她怎么还活着……”。随着女孩倒地,阿柳眼前也黑了一瞬,画面又变了,穿着青灰道袍的女孩背着沉重的水缸,日复一日走在宗门山路上。
这是——阿柳瞬间明白眼前的场景是什么,和自己的记忆一样,那是少女的记忆。
记忆里的少女又一次被内门弟子奚落后打趴在地,他们又一次抢走了她为数不多的灵药,少女眼里满是不甘,似乎记忆即将到此为止,少女的闷哼也小了下去。少女的眼睛忽然闪了闪,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得到了力量,她猛地暴起一剑斩杀了几人,然后——她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目光一凝,当即挥剑抹脖。
失重感再度传来,平稳落地后,阿柳看见了少女,四目相视,阿柳明晓了,她果然也看见了她的记忆。
少女抿了抿唇低声道歉:“对不起。”
阿柳低下眼眸,没看她,也没说话,只鼻间出了一声笑,像嗤笑。
或许是看过了彼此的记忆,阿柳对少女没那么排斥了,试炼又进行了几轮,两人也都伤痕累累地通过了,间隙时,两人还能交谈几句。
少女说:“你的功法被动了手脚。”
阿柳闭着眼回:“我知道。”
“那你……”少女停下来思索片刻,试探性说出自己的见解:“或许你可以修改她,比如……”
阿柳震惊地看向少女,嗓子有些发干:“为何帮我?”
“我只是想……我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少女只是笑笑,唇边的笑意坦荡干净得和她的眼睛一样。
秘境坍塌前,传送阵再度显现,阿柳和少女都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虽然阿柳仍旧不明白,少女年龄分明不大,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她的眼睛还是那般清澈坚定,但不得不说,正道,也没阿柳想得那般不堪。蛀虫哪里都有,坚持自我的人也哪里都有。
阿柳轻轻动了动唇:“谢谢。”
少女笑了,灿烂又明媚,她对着阿柳挥了挥手:“我是柳苍梧。”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阿柳,似乎在期待她的回应。
“我叫……”
阿柳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口,少女没催她,只在消失前留下一句:“有缘再见。”
这是一份机遇,秘境是,少女也是。少女拿走了传承,而阿柳拿到了一本功法,一本让她有机会完成报仇的功法,虽然有代价,但那是阿柳唯一的机会,代价又有何妨?
天雷终于降临,劈散了心魔,也劈得阿柳差点见了阎王。很痛,四肢百骸都在痛,但完全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让阿柳在九道天雷下扬起了嘴角。
秘境坍塌后渡雷劫的人不少,躲开人群偷偷溜走并没有被发现,有了那本功法加持,葬花没有察觉到她修为变动。阿柳用了六十年布局,终于给了葬花致命一击,当年参与屠杀仁阳城的那些魔修,还活着的,也被阿柳尽数杀死,灵魂也没放过。
阿柳终于报了仇。
但魔教还在,将葬花的魂魄放入炼魂瓶后,阿柳接替葬花成为欢殒宫左护法,她想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够摧毁整个魔教的时机。不止她在等,当年活下来的孩子都在等。
入魔后第三百三十三年,炼药堂爆炸,顷刻间被夷为平地,阿柳接到命令前去镇压,当她慢悠悠赶到炼药堂时,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原本清澈的眼眸被混沌替代,但仍旧不甘,残存着反抗,还有一丝,异样的,不可动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