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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番外 萧懿安和萧起篇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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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夏日午后。
竹躺椅支在临河的石阶上,一半在柳荫里,一半在阳光下。
椅上躺着个女子,穿着薄薄的夏布衫子,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
她脸上盖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大荷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
一柄竹伞斜斜地支在躺椅上方,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刺眼的直射光线。
她显然惬意极了,整个身子骨陷在竹椅里一动不动。
只有一只手从椅边垂下来,无意识地、慢悠悠地摸索着旁边的青石板地面——那里通常会在午后放一个用井水湃得凉沁沁的西瓜。
指尖触到的是被太阳晒得微烫的石板,光滑,干燥,空无一物。
嗯?西瓜呢?
女子似乎怔了一下,脸上的荷叶动了动,大概是眼睛在下面睁开了。
她偏了偏头,荷叶滑落一点,露出一只的眼睛,朝平日放西瓜的位置瞥去——空空如也。
哦,想起来了。
晌午吃过饭,忘了把早上买好的西瓜放进井里湃着了。
脑子里闪过“去拿”的念头,可身体却像是被阳光和竹椅黏住了,抬不起一丝一毫。
她心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懒惰占了上风。
重新把荷叶拉上去盖好脸,打算继续沉浸在这片慵懒的暖意里,西瓜嘛……过会再说吧。
就在她刚重新调整好姿势,准备再次会周公时,头顶响起一道声音。
“小姐,西瓜。”
萧懿安掀开荷叶,嘟囔了一句:“小起,不是跟你说了嘛,别再‘小姐’、‘小姐’地叫了。”
“好。”萧起笑着应声,将手里端着的盘子往前递了递,“刚切的,甜。”
盘子里是切得大小均匀的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边缘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萧懿安毫不客气地伸手捻起一块,咬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唔,好吃!”
边吃着瓜,她边含糊地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往常不都要日落前后才回吗?”
他们离开京城已有一年多。
离开时,萧有仪给萧懿安备好足以安度余生的钱财。
萧懿安没有推拒,带着足够的盘缠,和萧起一路南下,最终在这处风景秀美江南水乡落了脚。
钱是够花的,甚至足以让他们过得相当优渥。
但萧懿安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事做,有点寄托,整日无所事事反倒空虚。
于是,她盘下了临河这处带个小院的老宅,略加修葺,前堂做了药铺,取名“安仁堂”,后院自住。
萧懿安自己坐堂问诊,医术不错,收费也低廉,渐渐地,在附近几条街巷也有了点小名气。
萧起则包揽了采买、打理药材、维护铺面安全等一应杂务,闲暇时也跟着萧懿安辨认药材,学些粗浅医理。
他们还雇了个附近家境贫寒、手脚勤快的小女孩阿福,平日在前堂帮忙抓药、打扫、照看门户。
萧起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也拿起一块西瓜:“今日运气好。刚进山口不远,就在一处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好几丛品相不错的金银花,还有些别的常用草药,量够我们用一阵子了。又想见你得紧,就早早回来了。”
萧懿安唇角微弯,朝他伸出双臂。
萧起放下手中的盘子,上前一步,俯身,将她从躺椅里抱了起来。
萧懿安顺势依偎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夏布衫子,慢悠悠地画着圈。
“小起,今晚吃什么呀?我都饿了。”
“买了你爱吃的鲈鱼和河虾,做红烧鲈鱼,再炸一盘椒盐大虾。”
“真的?你最好了!”
说着,萧懿安凑上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萧起只觉得被她亲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也有些热意上涌。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嗯了一声。
萧懿安得了好处,却还不满足,眼珠转了转,又趴回他肩头:“那晚上呢?还吃宵夜吗?”
她这话问得别有深意,指尖画圈的动作也停了,转而轻轻揪着他胸前的衣料。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萧懿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萧起的心脏像是擂鼓一般,“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
萧懿安心里发笑。
都成婚快一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经撩?一逗就害羞得跟什么似的。
她也不是真想看他窘迫,见好就收。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快放我下来,赶紧去给我做吃的!红烧鱼!炸大虾!我都等不及了!”
日子随着江南的河水淌过去。
偶尔,萧起也要去远一点的城镇采买药材,一去便是好几日。
这次,萧起离家五日,到家时夜也深。
他洗漱过后,躺在床外侧,将萧懿安揽在怀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萧懿安问他在外的见闻,萧起低声答着。
说着说着,萧起的目光落在了萧懿安随意搭在被子外的手上。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缠着几圈干净的白布条,显然是新包扎不久。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手怎么了?可是问诊时不小心碰着了?还是收拾药材划到了?”
萧懿安正把玩着他一缕散在枕上的头发,闻言,手指顿了顿。试图把手抽回来,却被萧起握得更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不小心扎了一下。”
“扎了一下?” 萧起不解,“被什么扎的?针?木刺?”
萧懿安见他追问,知道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那个,不是快七夕了吗?我瞧着你娘早年给你绣的那个平安符,边角都有些磨毛了,颜色也旧了,我就想着给你重新绣一个。”
说着,她的头也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萧起的表情。
“可是,我女红一向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针啊线啊,总不听使唤,不是走歪了就是打结,一不小心就扎到手了。就……扎了两下,真的不疼。”
萧起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绣不好便不绣了,一个平安符而已。”
萧懿安道:“那怎么行?旧的都快破了!何况我看别人家的娘子,都会给夫君绣荷包、绣帕子什么的。”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 萧起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萧懿安在他怀里扭了扭,嘀咕道:“可是我都买好布料和丝线了,花样也选好了……”
萧起道:“我陪你一起绣。”
“那怎么成?没有惊喜了。”
“真要绣?”
“真要绣!”
萧起拗不过她,心里又有些无奈,手上稍稍用了点力,将她箍得更紧,另一只手去呵她痒痒。
“哎呀!救命!放手……哈哈……痒死了!” 萧懿安最怕痒,一边笑一边躲,在他怀里扭成了麻花。
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床帐被扯得晃动,被子也踢乱了些。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物件从萧起因动作而松散的衣襟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看向那掉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锦囊。
萧懿安看着有些眼熟,想起来,这是当年她跟萧起被赵允祯追杀,躲进山洞中见到的那个。
萧起想捡起来,萧懿安压在他身上先一步捞起来。
她捏了捏,好奇心更盛:“这里面装的什么呀?你还随身放着?”
萧起不仅没回答,反而别开了脸,那侧影里透出的沉默,让她莫名觉得……他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因为她捡了他的锦囊?还是因为锦囊里的东西?
萧懿安心中疑惑更深,索性不再问他,打开锦囊的绳结。
萧起听到抽绳滑动的声音,转回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锦囊口敞开,萧懿安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自己摊开的掌心。
是一个平安符,外面还包裹着一层锦帕。
萧懿安一愣。
这不是那年七夕节她绣好,又丢了的平安符吗?
萧懿安看向萧起:“这是从哪里来的?我以为早就丢了!”
萧起声音闷闷:“捡到的。”
“你捡到了,为什么不还给我?” 萧懿安掰过他的脸。
萧起看着她:“我知道这是你绣给他的。”
“他?” 萧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云珂。” 萧起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那点涩意更浓了。
房间里一时寂静,萧懿安怔怔地看着萧起,忽然明白了,他是在吃醋。
萧懿安忽然起身,翻找出一把小巧的剪刀。
用剪刀挑开了丝帕边缘缝合的接口。
“别……” 萧起下意识想阻止,但看她动作,才意识到她并不是想把平安符剪烂。
烛光下,被丝帕紧紧包裹了多年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一个简单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一个“起”字。
沉默好半晌,萧起低低笑了一声:“你当年是想送给我的?”
萧懿安嗔他一眼:“傻瓜!不是绣给你的,还能是绣给谁的?”
萧懿安放下平安符,双手撑在萧起身侧,几乎半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她低头,轻轻点了点他的鼻梁:“小醋精。”
萧起喉结滚动,手臂一伸,一个利落的翻身,轻而易举地将两人位置调换。
天旋地转间,萧懿安低呼一声,发现自己已被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他撑在她上方,目光锁住她:“小姐……”
萧懿安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嗔道:“又乱叫!”
萧起从善如流:“懿安,我们有五日没见了。”
萧起一只手从她腰侧滑落,隔着薄薄的寝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腰。
萧懿安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偏要装傻,故作懵懂地“嗯?”了一声?
萧起知道她是存心逗他,俯身,更贴近她:“懿安,我想进入‘危机情况’。”
“危机情况?” 萧懿安这次是真有点懵了,没跟上他的思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萧起他提醒她:“你第一次亲我,在水里。你说,是因为‘危机情况’,才会给我渡气。”
萧懿安愣了一瞬,再也绷不住,笑出声来。
“噗——哈哈哈哈!”
一边笑,一边用拳头轻轻捶打他的肩膀。
萧起等她笑声稍歇,才捉住她作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萧懿安的笑声渐渐止住,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去解他寝衣腰间的系带。
刚解开一半,她想起什么,微微撑起身,想去吹熄蜡烛。
“别。” 萧起却止住了她的动作,将她重新拉回身下,“我想看着你。”
河边的垂柳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年复一年。
那一年春天,杏花开得如云似雪时,萧懿安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
三口之家的日子,比从前更添了许多琐碎与热闹。
小娃娃的啼哭、呀呀学语、蹒跚学步,填满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萧懿安依旧坐堂问诊,只是如今身边多了个摇篮。
阿福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帮着照料孩子、打理铺面,俨然成了家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每年的某个时节,总会有故人远道而来。
这一年夏末。
药铺门口来了两位风尘仆仆却气质不俗的女子。
为首的女子带着闯荡四海的洒脱,正是赵蓁蓁,身边跟着一个文静秀气的姑娘,正是长大后的小满。
这些年,赵蓁蓁和萧懿安常有书信往来,知道萧懿安定居江南,此次云游四海便特意绕道来探望。
又一年春天。
会义堂的小锁和吴瑕玉结伴而来。
小锁早已褪去了当年的任性跳脱,眉宇间多了沉稳,看到萧起熟练地抱着女儿时,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被释然的微笑取代。
吴瑕玉则与萧懿安交流了不少医术心得,尤其对江南湿热之症的调理颇感兴趣。偶尔还会说到古沧澜气她把自己的得意弟子拐走之类的话。
又一年冬天。
杜子兰独自踏雪前来。
他连连告罪,说前两年事务缠身,未能与小锁他们同行。
如今的杜子兰官运亨通,已是天子近臣,萧起恭喜他仕途顺遂,杜子兰亦感慨万千,只说高处不胜寒,反不如他们这般自在逍遥。
后来,萧懿安收到了从罗布古城辗转送来的信,是阿弥雅雅写来的。
信中笔迹已见沉稳风骨,她说自己如今已执掌罗布古城,担子虽重,却也乐在其中,若萧懿安与萧起得闲,务必去罗布古城做客,带着孩子看看不同的风光。
萧懿安回信祝贺,末了添上一句调侃:“果然人不可貌相,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一城之主了。”
直到有一年,东南数省突发百年不遇的洪灾。
听说朝廷上下为此焦头烂额,当今皇后“萧懿安”忧心如焚,亲自赶赴灾区督赈。
南下的銮驾路过江南附近时,“萧懿安”,或者说是萧有仪,秘密遣开随从,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找到了隐匿于市井的安仁堂。
姐妹重逢,恍如隔世。
多年未见,萧有仪威仪日重,眉眼间是为国事的忧劳;萧懿安布衣荆钗,却气色红润。
两人屏退左右,就像多年前在萧府闺中那样,并肩躺在了安仁堂后院的竹榻上。
夜色如水,她们说了很多很多话,从儿时的趣事,到后来的变故,再到如今各自的生活。
萧懿安能感觉到萧有仪身上那份沉重的责任和压抑的疲惫。
临别前夜,萧懿安犹豫许久,问道:“小仪,你这次去,要用‘系统’吗?”
萧有仪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灾情如火,百姓等不起。若有需要,我会用。”
萧懿安知道劝阻不了,只好道:“保重身体。”
萧有仪离开了。
萧懿安每日关注着邸报和市井流传的消息,听说皇后亲临一线,指挥若定,安抚流民,调度物资,甚至不顾危险巡视堤坝,所到之处,民心大定。
然而,数月后,从灾区传来的,却是皇后因积劳成疾,在行宫溘然长逝的噩耗。
举国哀恸,嘉乐帝悲恸不已,辍朝多日,国丧的钟声响彻京城。
后来的后来,一年又一年,江南的雨依旧温柔,河边的柳依旧青青。
故人们有的还会再来,有的渐渐少了音讯,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相遇与别离的旅程。
阿福到了年纪,嫁给了邻街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出嫁那天哭得像个泪人,萧懿安给她备了厚厚的嫁妆,像嫁妹妹一样送她出门。
萧懿安和萧起,从青丝到渐渐生出华发,始终相携相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