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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风雨九州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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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黄白色条纹的无袖针织背心,牛仔短裤,一双简单的帆布鞋,羊毛卷的长发蓬松柔软,跑过来时一荡一荡的,很好看。
萧子重顶着黑红色的戏服,脸上的妆容可谓夸张,因为出汗而有点晕妆,看着有些滑稽。两人一起走向对方,在几顶帐篷间的过道停下。
“你怎么来了?”
萧子重只能想出这个开场白,如果刚才跑过来的是安声,他是不是什么都不会问,只是拉着甘惊鸿说笑。他这样问,没有不想她来的意思,她会不会误解。
甘惊鸿刚才还很兴奋,现在反而冷静不少,手指紧抓着行李箱的拉杆,眼神飘忽,头也低了下去。
更像是萧子重那句开场白说错了。
他结结巴巴地补救:“我很高兴你能来,就是有点突然,我还没准备好......”
“新手机拿到了吗?”甘惊鸿忽然这么问,她抬眼看他。
“拿到了。”萧子重心虚,“刚拿到没几天。”
“哦。”
微妙的沉默蔓延开来。
萧子重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还是闭嘴的好。
甘惊鸿扭捏了一阵,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好了决定,她直视他:“你说拿到新手机会给我发消息的。”
对,他答应了的,可没有做到。
不能找借口,工作忙什么的全是借口,他不能说。萧子重一下有了负罪感,心绪杂乱:“我,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垂着头,语气沉闷,偏配着这身红到极致发黑的宽袖长袍,浮夸凶恶的厉鬼全然换了个人,变得服帖,安静。即使是垂着头,甘惊鸿也要仰头看他,高挺的鼻梁侧面并非僵硬的笔直弧线,而是有起伏的骨骼,像一座山峰,硬朗的面部轮廓仿佛随着他的情绪而变得柔软。
“没关系,”她声音忽得上扬,听得出情绪,萧子重下意识又抬起头,他看见她笑眼弯弯,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原谅你啦。”
萧子重移不开眼,他愣愣地看着她,薄唇不断张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完全死机,甘惊鸿松开行李箱拉杆,两手背在身后,有些娇怯地说:“那你现在给我发消息吧。”
“好,好......”他急忙在身上摸索一阵,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手机停在聊天界面上,他呆滞地问,“要,要发什么?”
“就发,”甘惊鸿拖长语调,她倾身离他更近,甚至伸手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强迫他俯身下来,她踮着脚,眼眸里盈着波动的水光,“我想你啦。”
嘭——
似乎有什么膨胀到了极点而炸开,这一刻,萧子重才知道电影中的一秒到底承载了多少信息,一秒内,他浑身血液急速流动,冲往心脏,他怔愣,惊愕,欣喜,惶恐,不知所措,一切一切复杂的情绪快速涌来,如水流交杂冲撞着,在他胸腔里翻涌。
手心发热,意识模糊,头脑昏昏,他变得不受控,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正常的反应。
他不停地吞咽着,尖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很口干的样子。
他肉眼可见的慌乱无措,甘惊鸿笑了笑,退后一步,装作开玩笑的样子,搞怪地做了个鬼脸:“我很想你们大家哦,还有欢姐,安声,所以特地过来找你们玩啊,前辈呢,有没有想我?”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刚才是在开玩笑。
只是个玩笑。
只是个玩笑。
萧子重晃神间,安声跑了过来,拉着甘惊鸿向她炫耀身上的戏服,她也笑得开怀,非常捧场的夸赞安声的妆造。
好像,她真的只是来看‘大家’的,而非他一个人。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
萧子重的眼神也暗了下去。
等安声拉着甘惊鸿去找宫欢的时候,奚亭云走了过来,他倒难得的露出玩味的神色来,平时在宫欢面前装得纯情,现在跟个看乐子的人似的。
“不是来找你的?”奚亭云问。
“管得着吗你。”萧子重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怼了他一句,奚亭云也不恼,只是笑笑,便朝着安声他们的方向走去。
笑笑笑,笑什么笑,装。
人都散了,只剩萧子重一个人停留在刚才的地方,他手指攥紧手机,迟疑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再次摁亮屏幕,在对话框敲出两个字——
【有的。】
他有想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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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萧子重最后回到帐篷时,众人都围着甘惊鸿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和她聊着什么,她也热情地回应,大大方方。
“所以,你来这边是要进组了吗?”安声追着问,“好快啊,感觉你已经接到了好几个角色,都被那么多人关注了,我们还天天挨骂,说是模仿TXT男团的拙劣人士。”说着,安声做了个搞怪的表情。
“进组?”萧子重插话进来,他骨架大,往门口一站便挡住了大半的光,等几人看他,“你接到新的角色了吗?”
没等甘惊鸿说话,安声先抢答道:“对啊对啊,现在好多人找饼干老师拍戏呢,一堆的本子!还都是有名有姓的导演。”他连说带比划,夸张的动作让人忍俊不禁。
甘惊鸿噗嗤地笑着缩了缩肩膀,娇俏得很,笑时弯弯的卧蚕托着眼睛,她谦虚道:“哪有那么夸张,也就只有几个啦,而且我也不能全接下来。”
“当然不能全接了,”坐在一旁,头埋在电脑里的宫欢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插一句,“越是曝光度好,越是要沉得住气,不能被乱花迷了眼。”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正在兴头上,萧子重莫名感到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他抿了抿唇,默默走进帐篷,撩着衣袍坐在一边的休息椅上。显然不打算再加入他们的话题里了,只想做个安静的木头人算了。
这可太不符合他的风格了,平时萧子重哪儿都能见缝插针,随时丢两句炸场的话,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那张嘴怎么都不会闲下来。
连宫欢都讶异地挑眉往他那边看了几眼,像是在想,这人又吃错什么药了。
甘惊鸿说笑的声音缓了缓,萧子重坐在她身后几米远的位置,她感觉得到。
但她就是不打算去过多关注他,谁让他晾了她那么久。
甘惊鸿聊完天后站起身,说想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宫欢忙得眼睛都没办法从电脑上移开,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安声刚才花费了太多的情绪,现在后劲的疲惫上来,困意袭来,只朝甘惊鸿挥挥手,而后一跟头栽在床上。
奚亭云则坐在自己的床边看那些小纸条。
萧子重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半天,看每个人都在忙,他干坐在休息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搓动,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假寐。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又忽然睁眼,猛然起身,嘴里念着什么“怎么这时候啊”,接着急切地迈着碎步冲出了帐篷。
一接触到帐篷外的新鲜空气,他才松了口气,眼神迫不及待地四处搜寻,终于在几顶帐篷间看见了甘惊鸿的身影,他想也没想,快步跑了过去。
这几日天晴,日光普照,临靠的湖泊恢复生机,比起前些时候灰蒙蒙的颜色,要更鲜嫩,水面常有凉风刮过,湖边的柳树枝叶垂落,随风摆动。
甘惊鸿就停在了一棵柳树下,窸窸窣窣间轻晃的柳枝条恍若一道动态屏风,衬着她的身影,极青绿盎然,她又穿着鲜明的黄色,两色相撞,一下便抓着人的视线。
不舍移开。
萧子重大步跑来,衣袍在身后翩飞,手工定制的戏服上刺绣精致,里外三四层薄纱,就为了撑起细节。
跑到跟前,他反而放慢了步子,缓和着气息,慢慢走近,像是怕打扰到面前的人。
跑步的动静不小,甘惊鸿并没侧头看他,她只是背着手,看远处湖面上飞掠过的白鹭。等人近到跟前,她问:“前辈知道刚才我们在聊什么吗?”
“我知道。”他说。
他发完那条消息后,手指往上翻。
一条条消息出现,她在深夜,凌晨,日出,日落,雨天,在无数个不同的时刻给他发消息,她说她会不会就此为止,以后再也不会有做演员的机会了;她说又在吃叶子菜了;她说关清英拉着她做了一整天的特训,她体会到了累死的感觉;她说夜晚好黑,她睡不着;她说晚上是情绪的最顶峰,是磨炼演技的好时候;她说拍下了最近的演技片段,这样以后有什么退步和进步,一眼就能看出来啦。
她说视频火了,好多人看,她有点害怕。
她说没关系,她会扛过去。
她说接到一个都市角色,她在里面演女二,是个性格讨喜的角色。
她说,你再不回我的消息,我就要去找你了。
消息一共有109条。
他看了很久,将所有消息都看完了。
萧子重只觉得他很混蛋,他在纠结什么,困扰什么,他畏畏缩缩,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两步。
她根本不知道他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是单纯地想要回应,他之前明明拉进了距离,给她一种错觉,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疏离,她怎么会明白呢,她只能紧巴巴地跟着他,追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能说吗,因为他一无是处,他在她身边的作用甚至不及宫欢,不能给她资源,不能第一时间安慰她,不但如此,他还总是给她制造困难,他简直糟透了。
她这次,是为了他来的。
这更令萧子重感到沉重,如此热烈真挚的对待,他真的是头一次遇见。
他一直沉默,甘惊鸿并没放在心上,只是自顾自地笑了下,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异常。
“知不知道都没关系,”她说,“反正,前辈也不在意这些。”
她说着就要走,迈着步子朝他的方向走,目视前方,一点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正要擦肩而过,萧子重怎么会让她轻易离开,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那句话像是她失望至极发出的叹息。
萧子重的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恐慌感,他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甘惊鸿就不会回头了。
他的犹豫,退缩,会让他错失最重要的东西。
手心的温度灼烫着她手臂内侧嫩白的皮肤,甘惊鸿侧头,微微歪着看他:“前辈?”
“我在意的。”他转过头,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诚恳地说,“你的所有事情我都在意,你遇到危险我会担心,你面对挫折,我也跟着提心吊胆,你接到新角色我为你高兴,你的事业稳步上升,我为你欢呼......”
“我前几天拿到手机了,但卡还没补办下来,这里的网很差,只能蹭宫欢的热点,我昨天才下载好微信,因为太累了所以回去倒头就睡着了,直到刚才........我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辩解,我不想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他确实有一点故意的成分,是他犹豫不决而做出的故意。
甘惊鸿眼神软了下来,有些许动容,可眨眼间她又问:“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在躲着我?”
她甚至可以说,他为什么一直都在躲着她。甘惊鸿并不钝感,从住在同一个地方却始终碰不到面开始,再到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组,连宫欢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走得那么匆忙,在躲什么呢?
绕开他的示好,主动,她问出了他们之间最核心的问题。
甘惊鸿觉得,如果不搞清楚这个,也许他还会继续躲着她。
他手心很热,牢牢地攥着她的小臂,却在这个问题出口后,陡然松开了。
萧子重眼神躲闪了下,他偏过头,想找个借口。还没组织好语言,便被甘惊鸿打断:“不许骗我。”
她紧盯着他的脸,执拗又固执,不像平时的她。萧子重抬眼看她,几乎是几秒间,她眼里迅速涌出些泪花,一层浅浅的水波覆盖住了眼眸,鼻尖很快泛红,连带声音都有点哽咽:“我要听实话。”
“对不起,对不起......”萧子重一下慌了,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却又觉得突兀,无措地在空中晃了两下,又垂落在身侧,“我,我只是,害怕。”
看她抽鼻子,说哭要哭的样子,他急得厉害,眉心拧起,眼神带着心疼的意味,绞尽脑汁地想哄她,却不如之前顺利,笨拙地重复着几句话:“你,你别哭,我真的错了,是我不对,我混蛋,我该死,不应该晾着你,让你难过,你要怎么样都行...好吗......”
说到后面,他弯着腰,甚至保持着和她同一高度,低声下气得不可思议,眼睛盯着她看,说话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她,一句一句的都是顺着她。
甘惊鸿深吸了两口气,要流出来的眼泪很快收了回去,只是眼眶还泛红,看着有点可怜。
她想,总算套出来了。
她看似垂着眼不吭声,实际上,心里早就在想,他害怕的是什么?
很多问题不宜深究,问出个话头就已足够,问太多可能适得其反。
甘惊鸿缓和好情绪,她眨了几下眼睛,水洗过的眼眸明亮干净,她露出个笑,趁着萧子重愣神间,侧过脸亲了亲他嘴角。
湖边的清风拂过柳条,萧子重也被什么温柔的拂过,他久久回不过神,等反应过来时,甘惊鸿已经跑远——
她在茵茵青草地上边跑边跳,两手撑在嘴边充作喇叭,喊着:“我原谅你啦!”
萧子重久久回不过神,刚才涌上来的复杂情绪竟然就这么被轻易的吹散,由一个人带来的喜怒哀乐,也由她拂去,那是甜蜜的,让人留恋不舍的。
人真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