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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灯火门前笑语盈 ...

  •   一辆从平云京远道而来的马车,给隔绝繁杂热闹的槐林酒肆带去从未有过的嘈杂。

      酒肆大门被不断敲响,楼梯发出急切的砰砰声,沈相楠迅速下楼,皱着眉打开门敲了敲一旁摆着的“今日酿酒,谢绝酒客。”的牌子。

      沈相楠连眼皮都不曾抬,只抱歉道:“客官不妨改日再来。”

      说完,他转头瞥见站在门前的两个身影熟悉,定睛一瞧,沈相楠瞬间睁大双眼,立即退后两步将门一把阖上。

      “喂!先生!你这样做也太没礼貌了吧!”唐愿安在门外边敲边抱怨。

      “一定是我昨晚睡得不好,现下出现幻觉了……”沈相楠背靠门前,喃喃自语。

      “幻什么觉啊,我们千里迢迢特地来临都,先生你就这样把我们拒之门外,是不是太狠心了些?”唐愿安喊着,那声音着实不小。

      谢宁之听见,披上外袍步下楼梯,问沈相楠:“为何不开门?”

      沈相楠龇牙咧嘴指着门用口型对谢宁之无声解释道:“俩祖宗。”

      “我还没准备好。”

      谢宁之无奈摇摇头,说:“总不能让他们在门外呆一宿。”

      “先生先回卧房?”

      “我在这里也无碍。”

      沈相楠听谢宁之这样说,深吸一口气,将门重新打开。

      唐愿安直接一脚踩住门缝,叫他再不能把门随便关上。

      “我说先生,你也老大不小一个人了,别老是这么幼稚好不好!”

      没等唐愿安说完,他余光便瞧见二楼阶梯最上方端坐一位身着月白纱袍,发系五彩琉璃丝的人影。

      他来临都的路上见过不少本地住民的穿着,虽然和此人大差不差,可此人不论从衣料选材还是发间流光溢彩的五彩细丝,都与其他人又有所不同。

      明明是极素的月白绸缎,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盈白纱,隐约柔和那人通身轮廓,发间琉璃丝浮光跃金似流水般潺动,朴素却不失华贵。

      最重要的是那人面容清冽,眉目柔和,不像尘世俗人,倒像神仙下凡。

      唐愿安看呆在原地,陈秋宜先问起沈相楠:“这位是……”

      “啊,是我老板,这间酒肆的主人。”沈相楠实话实说。

      “原是主人家,我家先生在临都定给老板添了不少麻烦,还请老板千万见谅。”陈秋宜恍然,连忙拱手道。

      沈相楠面带微笑,缓缓抬手给了陈秋宜后脑一掌。

      “沈先生!”陈秋宜捂着后脑,拍拍唐愿安肩头,“你看我说什么,他不一定欢迎我们来。”

      “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怎么是找来这儿的?”沈相楠叉着腰问。

      “是陛下说先生去了临都啊,愿安本不知道这儿,不过第一天落脚的店家说,来了临都一定要尝这间酒肆的酒,才不算白来。”

      “我们这才找来的,他还说店家姓沈!我和秋宜就猜会不会是沈先生,结果还真是!”

      唐愿安一边激动道,一边用手比划着。

      “我这里有一大半生意全靠那家店的伙计一张嘴。”沈相楠两眼放空对天长叹,“陛下就这么把我卖了?”

      “我们来探望你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整整半个月!我们颠簸了整整半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唐愿安伸出十根手指头,见不太够用,又拉起陈秋宜的一个手掌。

      黄昏之下恬淡宁静的酒肆此时充满闹声,谢宁之笑看三人聊过半天,直到唐愿安在话语里落了下风,一撇嘴不搭理沈相楠,转身小心翼翼凑近谢宁之。

      他坐在离谢宁之两三台阶距离的楼梯上,脱口而出一句真心话:“老板,你真好看。”

      谢宁之回道:“多谢唐公子。”

      唐愿安亮起双眸,颇为好奇问:“您怎么知道我姓唐?”

      谢宁之目光落在唐愿安腰间佩着的两块白玉,又看向沈相楠,说:“是沈先生告诉我的。”

      唐愿安回头对沈相楠吐了吐舌头,面对谢宁之时换作乖巧听话的模样,继续说:“老板生得这样好看,不知是哪位姑娘做了这酒肆的老板娘?应该也是个天上仙般的美人儿吧。”

      沈相楠忍不住笑出声来,唐愿安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在天上,却在咫尺。”谢宁之弯起眉眼笑说。

      唐愿安将这四字低声重复一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时,猛然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相楠。

      他的眼神不停在谢宁之和沈相楠之间惶恐转圜,就等其中一人开口告诉他这不过一句玩笑话。

      “老板娘这称呼怎么听着这么渗人呢。”陈秋宜挑着眉说。

      “嫌打你打的不够了是吧?”

      沈相楠作势挥手,陈秋宜眼疾脚快,三两步跨上楼,躲到谢宁之身前。

      唐愿安还未从方才一句话中缓过神,陈秋宜摇醒他,他才断断续续问起沈相楠:“先生成亲也不叫上我们,太不厚道了吧。”

      沈相楠眼见唐愿安眼尾泛红,泪眼婆娑,心道不妙,马上掏出手帕蓄势待发,嘴上哄着人:“我的小唐公子,成亲的时候你才多大?路走得稳吗?就要来向我讨喜酒呀。”

      “你们……在平云京的时候就成亲了?”唐愿安扯着陈秋宜的衣袖,“怪不得我说先生这么多年独身一人在竹舍怎么不娶亲,原来瞒了我们这么久!”

      “哎哎哎,我的小祖宗,你是来给我添儿女债的吧!”沈相楠用手帕擦去唐愿安滴落的断线泪珠。

      谢宁之看沈相楠一阵手忙脚乱,微笑着朝唐愿安挥挥手,柔声细语道:“愿安,到这里来。”

      唐愿安不由自主向谢宁之走近,谢宁之将他拉进怀里,指腹蹭蹭唐愿安圆鼓鼓的脸颊,询问道:“你们打算在临都待几日?”

      “三日吧。”唐愿安抽泣道,“平云京学业繁多,我们至多出来一月就要回去了。”

      “好,要和先生待在一处吗?”谢宁之问。

      沈相楠出言打断:“酒肆就两间房。”

      “先生,你就这么不想念我们。”陈秋宜淡淡道。

      “没有!”沈相楠立即反驳,“你和愿安睡一处,我去收拾客房。”

      “不能和先生睡吗?”

      “我要和我先生睡一处。”

      “……”

      “……”

      “……”

      此话一出,不光是唐愿安,陈秋宜也不免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了。

      平云京谁人不知沈相楠的先生是谁。

      若算时间,能在唐愿安年少时成亲,沈相楠的先生只可能有一位。

      那就是平京书院大堂供奉的三张画像中的一位,也是恭廉殿太平十二臣其中之一,早在绥永年间故去的谢先生。

      谢宁之倒是异常平静,打破三人面面相觑的寂静,云淡风轻道:“快到饭点了,肚子可饿否?”

      唐愿安和陈秋宜久未能从震惊之余缓过来。

      不过他二人立即明白一件事,今日他们的耳朵失了聪,什么话也没有听见,什么话也不能记得。

      三日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唐愿安和陈秋宜跟着谢宁之采花酿酒,陈秋宜默笔将近日所写文章重新抄了一份在纸上求谢宁之过目,谢宁之替他指点,陈秋宜此趟受益颇多,不得不从心里感到可惜。

      若是谢宁之还在平云京教书就好了。

      当然不是沈相楠教的不好的意思。

      沈相楠善于循序渐进,谢宁之则是一针见血,对陈秋宜这种好学不倦的学生来说,二人能给予他不同程度的帮助。

      陈秋宜从谢宁之的批红上注意到,谢宁之的字竟和沈相楠几乎一致。

      要是将这文章带回平云京,其他学子见了也只会觉得是沈相楠的指点。

      唐愿安和陈秋宜都默契的将谢宁之的消息深埋在心,没在沈相楠面前提起,也没有谈论此事。

      不过他们憋到回平云京,一定得先拉着周悯彻夜长谈才行。

      于是乎沈相楠刚送走唐愿安和陈秋宜,安宁日过不到一月,酒肆门前又光临一辆车马,车顶悬挂的是“宣”字旗。

      周悯一下马车就踉踉跄跄奔向酒肆。

      沈相楠正在收拾空落酒柜,转头瞧见周悯,差点没把他魂给吓飞。

      谢宁之就站在沈相楠身侧,周悯看见了,跌跌撞撞朝谢宁之那处奔去,泪水早流了满面,直接软下身跪在谢宁之面前。

      谢宁之伸手接住他,握住周悯双腕道:“殿下不该对我行如此大礼。”

      “先生……先生……”

      周悯啜泣一声声唤过谢宁之。

      “悯儿实在太久未曾见到先生,常感涕零,梦绕魂牵,悯儿真的……很想念先生。”

      “同为先生,这区别对待也太大了些。”沈相楠在一旁道。

      周悯这才意识到沈相楠也在此,猛然擦去眼泪,依然跪于地上,朝沈相楠问候:“沈先生安好。”

      “你既已知晓,那陛下大概也知晓了吧。”沈相楠问。

      周悯用力摇头,泪水还未完全止住,连忙答:“学生没同陛下说过,是学生自己要来,只说看望沈先生而已。”

      周悯又朝谢宁之磕下一个头,保证道:“平云京绝对不会再有人知晓此事,学生绝不会给先生添麻烦。”

      沈相楠抬眼,瞧见马车车帘后探出两双眼睛正炯炯有神盯着酒肆里的一举一动,被沈相楠发现后迅速消失在车帘后。

      “怪我多嘴。”沈相楠叹息道,“陛下何等聪慧,一开始让他俩来临都,说不准就是为探听虚实。”

      “悯儿瘦了。”谢宁之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周悯,周悯双手接过手帕将泪擦净,眼眶通红地痴痴望着谢宁之。

      “先生走的干脆,悯儿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周悯先是委屈诉说,随后注意到谢宁之系着的五彩发辫。

      他第一次见到谢宁之身着隶国服饰,是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先生。

      谢宁之刮过周悯鼻尖,说:“听说殿下快成亲了,娶的是哪家姑娘?”

      周悯吸了吸鼻,道:“平京书院女学士乙等一,齐家齐咏徽姑娘。”

      “齐姑娘怎么就答应嫁进东宫了?”沈相楠记得这名字,是女学院里头一等的好学生,当年离进甲等前三不过一步之遥,没曾想会与周悯扯上姻缘。

      周悯撇撇嘴道:“图我教她怎么写好文章。”

      “倒像齐姑娘作风,殿下可不能偷懒,否则人家就离了东宫去找状元郎学文章了。”沈相楠打趣道。

      “她答应不会弃了我的!”周悯反驳道。

      “哦,那谢先生也答应过我呢,这话没那么可信。”沈相楠啧啧道。

      “别听他胡言乱语。”谢宁之蹲下身,对周悯道,“殿下成了亲,就该到独当一面的年纪,将来不可轻易言泪,喜怒哀乐藏在心底,莫要在外人面前透露。”

      周悯认真听完,点头应是。

      一国储君无法在酒肆留宿一晚便要赶回平云京,周悯又同沈相楠谢宁之寒暄一番,在太阳落山之前恋恋不舍重新上了马车。

      沈相楠敲敲车帘,说:“出来出来,别东躲西藏的,早发现你们了。”

      唐愿安和陈秋宜于是掀开车帘,和沈相楠大眼瞪小眼。

      “先生可别着急骂我们。”唐愿安急忙说,“是先生瞒我们在前,殿下每逢冬日都吃不香饭睡不好觉,我和秋宜也是于心不忍才告知殿下真相的。”

      “谁说要骂你们?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先生?”

      “半近人情吧,不多。”陈秋宜道。

      “……”

      沈相楠抬起手,陈秋宜以为又要挨揍,不过沈相楠只是摸了摸二人头顶,轻声叮嘱:“临都距离平云京路程不算近,以后没事不用大费周章跑来临都,可以给我寄书信。”

      “宫中事忙,切记就算再忙也不可少食餐饭,不可夜思过度,废了长觉,在陛下面前时刻注意恪守礼节。”

      “不论陛下待你们有多好,君臣本分绝不能忘,还有……”

      “先生您能说句亲切点的话吗?耳朵要长茧子了,也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年何月,不要长篇大论嘛。”

      唐愿安连连点头应道,若是不出言打断,沈相楠怕是能说上半个时辰才罢休。

      “好好照顾自己,喜乐安康最重要。”

      沈相楠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车轮向平云京的方向缓慢滚动,三人在车窗前朝沈相楠和谢宁之告别。

      “记下啦!记下啦!先生再见!谢先生再见!”

      谢宁之倚靠酒肆门前,周悯探出头来,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先生。

      沈相楠挥起手,目送马车逐渐远去,旌旗在风中不断飘荡,直至消失落日余晖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灯火门前笑语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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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三春花败再逢君》,仙侠玄幻世界观,作天作地心机鬼想方设法追无情道已毕业上仙的故事。 存足稿再开,文案已更新,感兴趣的宝宝们点个收藏!万分感谢!(o^^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