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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雪化满山 ...

  •   天未大亮,寒露依旧。

      沈相楠在宫门前启程,他的学生只知他要离开平云京,却不知究竟何时何地动身。

      他想独自一人悄无声息离开,省去执手相看泪眼的哭声一片。

      沈相楠外披玄色烫银鹤纹大氅,内着素衣长袍,他足足在镜前用白玉簪反复挽过不下十多遍长发,这回是梳的最干净利落的一回。

      车轮缓慢向前驶过结在地面薄薄的一层冰霜,沈相楠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撑在支起的膝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偌大皇城,将要离去之际,竟生不出什么感慨,多是无言在心。

      平云京还在酣甜睡梦之中,大街行人寥寥无几,沈相楠却并非独自一人。

      支起早餐摊正忙碌的大伯,背系菜篮寻找好位置的菜商,彻夜不熄灯火的酒楼,就当是平云京为沈相楠送行。

      行过百家巷时,沈相楠转头望见巷底那颗老槐树,是蒙蒙亮的天地灰白中刺目的一片红。

      沈相楠抚向发中,只摸到那一支冰凉白玉簪。

      南城门离临都的方向更近,沈相楠绕了远路,是从西城门驶出平云京的。

      天边鱼肚白渐渐被徒然侵袭的红晕刺穿,那红肆意流淌天幕,似火绽开平云京上空。

      西城门处留下斑驳陆离的痕迹,沈相楠仔细看过,没有找到红缨枪留下的空隙,或许是被撒下的初升红光掩盖去了。

      从平云京启程前往临都,会途径大半宣国,沈相楠走走停停,见过江河山水万千好风光。

      他在江南摘下新鲜的白茉莉。

      一位老人家替他编织成圈,系在沈相楠手腕处,沈相楠一低头就能闻见沁人心脾的茉莉香。

      沈相楠坐上扁舟,指尖触碰清澈透绿的溪水,茉莉花瓣从腕间落下几片,随水流走到远方。

      再往前走一走,青砖白瓦炊烟袅袅。

      三两妇人在河前用梆子敲打衣物,沈相楠说平云京很少有人这样做,也试着帮那妇人敲了半会儿,手酸不止,大汗淋漓。

      那妇人乐呵呵笑着,邀请沈相楠来家中吃饭。

      沈相楠尝到和平云京完全不一的家常味,南北相隔路途千里,风光不同滋味也不同。

      主人家的孩子刚晒好一打黄角兰,他指指沈相楠手腕处别着的茉莉花,路程遥远,花瓣已经有些发干泛黄,孩童赠予沈相楠两朵黄角兰,说能陪沈相楠更长一段时日。

      马车慢悠悠驶过一重山又一重山,沈相楠将黄角兰别在腰间,和那香囊在一处,陪着他走到山那头。

      路经一处小地,沈相楠随处进了一家馆子,询问店家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店家拍拍胸脯说定让他过目不忘。

      于是沈相楠见到满满一桌颜色各不相同的昆虫,才知道原来宣国有一处地方的人会将虫当作菜肴享用。

      沈相楠夹起一筷子,香味俱全,无奈实在心里犯怵,最终闭眼咬牙把这筷子咽下肚中,意外让他流连忘返。

      又行一段路,沈相楠来到渝州。

      唐愿安总在他跟前念叨渝州种种。

      刚到平云京那会儿,唐愿安因为吃不惯平云京膳食,消瘦一大圈,后来周思颐请来一位渝州大厨,改过饭菜口味,唐愿安才慢慢被养回来。

      不过沈相楠确实也吃不惯渝州的口味,清淡无味,寡淡如水,后两天宁啃干粮也不下馆子了。

      沈相楠凭记忆里的路去拜访白榆,同她讲过许多唐愿安在平云京的趣事儿。

      比如一个人不敢住那么大的唐府,非得陈秋宜陪他睡觉才肯罢休。

      比如为了少写文章,一个字眼能反复用上七八百回,气得沈相楠彻夜未眠也要盯着他重新写完一份文章。

      第二天唐愿安跑到周思颐跟前告状,说沈先生连觉都不让他好好睡。

      沈相楠给唐愿安的评价是恃宠生娇,无法无天。

      同白榆告别之后,沈相楠路过闽州,见到一处荒芜旧府。

      车马越过关隘,到达原先隶国的土地。

      隶国归宣后,绥永帝并没有勒令隶国旧民随宣国百姓过日子,隶国旧民多数身着旧服,果真和谢宁之所说无二,男女老少皆系发辫,多为银丝和五彩。

      不过这里宣国人也不少,所以沈相楠的穿着不算显眼。

      沈相楠真真切切凑到隶国婚嫁的热闹,见到那姑娘和郎君发系红丝,姑娘娇羞用红布盖面,郎君抱起姑娘脚不沾地绕街道走了一圈接进家中。

      沈相楠好奇,挤进人群道声喜,就算作来同贺的客人,他见媒婆用剪子剪下二人一缕发,寓意永结同心。

      结发是宣国的习俗,在这里也被延用了。

      媒婆替二人将红丝换下,重新系上五彩丝带,便算礼成,从今往后,天地又多一对相依相守的有情人。

      沈相楠指尖触碰到腰间香囊,旁边的黄角兰早已干枯,沈相楠这才注意到,将摘下的黄角兰埋在路边一株树底。

      他抬眼瞧见这树竟是槐树,枝头悬挂朵朵花苞还未盛开,香气却钻人心脾。

      原来隶国的槐花开得比平云京要快些,不过暮春,就生出了绿芽花骨朵儿。

      沈相楠再行十日,终于脚落临都青砖路。

      临都没有平云京来得热闹,形形色色的人们忙着自己该忙的事儿,街上少有客套寒暄话在耳边响起。

      沈相楠在一家酒肆歇脚,那小二口音听着熟悉,两人一对视,小心翼翼打量起对方,彼此看对眼,确定是在临都遇见的同乡。

      小二说他这东家酿的酒不好喝,临都最好喝的酒在一处山头,千里迢迢从平云京到临都,怎么着都得尝一口再走。

      沈相楠随口一问:“那家酒肆的老板可是姓谢?”

      小二被他这句话吓一跳,从凳子上弹起东张西望一阵儿,又坐回去低声提醒沈相楠:“你不要命啦,这里是宣朝的临都,不是当年的临都,谁还敢姓谢?”

      “算我失言,赔你一杯。”沈相楠斟满酒一口饮下,不禁皱起眉,心想这东家酿的酒的确难喝。

      小二看沈相楠皱眉也跟着皱眉,啧啧道:“幸好客官你先喝了我家的酒,再去喝那处的酒啊,定叫你连平云京都不想回。”

      沈相楠问:“你对那家酒肆还知道多少?”

      小二把白巾往肩后一搭,两指并起,说:“这我还真知道些。”

      “那家酒肆的老板不常露面,有好多人想争着去他那儿学手艺,再不然找份活干也是可以的,只是这老板性子冷傲,不收徒不要伙计不常露面,每天说卖几坛酒就是几坛酒,卖完再想喝,加多少钱都不多卖。”

      “哦?”沈相楠撑着腮,用筷子捡花生米吃,“看来这老板明明能靠手艺养家糊口,却不是非缺这钱。”

      “谁说不是呢,我听人说啊,但凡见过那老板一面的,不论男女,都对老板的面容念念不忘,说他面若白玉,身似观音。”

      “有句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话在临都一传开,想结识老板的人能从那山头排到平云京!不过都被拒之门外就是。”

      小二卖着关子道:“您猜为什么?”

      沈相楠眯起眼,用长筷在碗边敲了敲,“那当然是……”

      “当然是因为老板一心酿酒!立志要酿出全天下最好的一坛酒,所以无心儿女情长,像这样纯粹的手艺人可不多了啊,怪不得酿出来的酒那般香甜!”小二打断沈相楠,振振有词说。

      “……”

      沈相楠呵呵一笑,颇为捧场地拍起两下手。

      “改日再来找你喝……不,吃下酒菜。”沈相楠起身又抓过一把花生米放在手中,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就要向小二告辞,“不用找了,故事讲得不错,多出来的钱自己收着吧,将来开说书摊子记得找我来听,回见。”

      “我的财神爷!”那小二东瞧西看确认眼前这张是真银票,“原来公子才是真正的不缺钱啊。”

      沈相楠笑着转身出门,小二像是想起什么,对沈相楠喊道:“我记起来那老板姓什么了!好像……姓沈!”

      沈相楠顿住,良久方道:“多谢。”

      小二说的不夸张,临都确实有不少人知道这家酒肆的名声,酒肆无名,大家就唤作无名酒肆,现下这时候找起来最不费劲,郊外槐树开得最盛的那山头,便是酒肆所在。

      甘冽清香裹着暖风悄然带沈相楠来到城郊槐林,一串串花穗垂在枝头,压弯新绿细枝,远远望去,像被一场春雪覆盖满山。

      微风过处,枝头槐花簌簌飘落,沈相楠头戴一片玉屑,他被槐花香浸了满身,直到艳阳穿透槐林,才终于看见被盛开槐花包围在山涧的那座酒肆。

      沈相楠撇干净落在肩头的槐花朝那酒肆走近,见酒肆门前挂着墨笔所书的一张告示:今日酿酒,谢绝外客。

      沈相楠笑了笑,从行囊里掏出一笔一朱砂,在那告示写下几字:谁算外客?

      一黑一赤两手所书,字形却几乎一致。

      沈相楠心满意足,收起东西打算在槐树上睡一宿。

      待到天色渐晚,酒肆的门被打开。

      沈相楠在路上颠簸许久,也不知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还是赶路太累,本在槐树上闭眼小憩,谁知没过一会儿就呼呼睡去,自然没有瞧见传闻貌若白玉的酒肆老板揭下门前告示,此时正寻找提笔之人。

      第二天沈相楠被烈阳刺醒,翻身下树就着涧水洗漱一番,又去酒肆前瞧瞧今日老板营业了没。

      告示被换过一张,沈相楠揉揉眼定睛一看,上头写着:三过家门而不入者便是外客。

      沈相楠喉头滑动,决定敲门,又缩回手,来来回回几趟下来,足足消磨掉半个时辰。

      不过一扇门,敲响就能见到朝朝暮暮心心念念之人。

      沈相楠深吸一口气,踏上木阶再次伸手欲敲此门,结果屈起的手指还是没有落下。

      酒肆木门却在沈相楠眼前被缓缓打开。

      谢宁之还是沈相楠记忆中的模样,是沈相楠记忆中最后的模样。

      他的头发长了许多,满头乌发尽数被五彩细丝系起,垂落至膝头,仔细瞧他神色,虽白皙过人却透着淡淡红润,比在平云京时的精气神要好。

      可沈相楠觉得,他或许瘦了。

      似是为印证心中猜测,沈相楠怔神半晌,手先揽过眼前人的腰身,丈量他衣带宽否。

      谢宁之嗅到他衣间残留的槐花香,贴在他耳侧说:“这位客人怎么一见我就出了神?”

      重新听见故人声音,沈相楠启唇,许久未出一言,眸底先泛起一阵刺痛。

      谢宁之捧起沈相楠的双颊,指腹轻轻擦去沈相楠两行泪痕,又顺着沈相楠眼尾抚摸至他发后别着的那支白玉簪,将沈相楠再贴近眼前几寸。

      沈相楠贴紧他鼻尖,游离至朝思暮楚的唇瓣,慢慢感受谢宁之在他的触碰下变得温热,是十一年不曾感受过的心上人的温度。

      沈相楠顺着他的轮廓描摹过一遍,停在谢宁之颈窝处不动了,谢宁之拥住他,二人依偎许久,谢宁之轻声问:“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沈相楠声音嘶哑,还带几分哽咽:“你想听什么?”

      谢宁之说:“什么都可以。”

      沈相楠抬起头,认真凝视谢宁之双眸。

      “我想你。”

      “还有呢?”

      “我爱你。”

      谢宁之弯起眉眼,盛满沈相楠的眸底生出一滴湿润。

      “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成全我。”

      人间第三十八载,雪化满山春沐阳。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雪化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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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三春花败再逢君》,仙侠玄幻世界观,作天作地心机鬼想方设法追无情道已毕业上仙的故事。 存足稿再开,文案已更新,感兴趣的宝宝们点个收藏!万分感谢!(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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