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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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几十层高的云端俯瞰地面，路上的人影变得如同蚂蚁一般弱小，昼夜更迭，月出日落，日复一日的活在高处，连带着心也跟着变得冷硬起来，仿佛连地面上的氧气都会让人过敏。
在实现了阶级跨越的“上层人”眼中，为了保住所拥有的一切可以不惜代价，钱权、地位、荣光、尊崇都比飞溅到脸上的无辜者的血肉更加重要。
从一个小小的弃婴被父亲捡到又改姓白后，他便进了白家成了白家养子，成年后进入公司，直到今天，白栋已经在这栋象征着权利顶峰的摩天大厦内待了近五十年。
一个原本一无所有，被遗弃的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因为遇见了好心人，自小便活在这座欲望都市的顶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他又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
他的养父白先生是一个很传奇的人，在那个乱世中能做出一番事业的除了头脑之外还有有极大的胆识和勇气，很显然，白家能有如今的地位就说明了一切，那是一个极具人格魅力，魄力惊人行事又雷厉风行的男人，潇洒通透的同时有着一颗善良的心，那年风雪交加寒冷无比，他在行商的路中捡到了一个孩子。
白栋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被父亲捡来的，但他没有什么可不满的，父亲给了他优越的生活，对他也极好，哥哥清正端方虽然和他不亲近却也没有为难过，那时的他即使偶尔因听到的风言风语而心绪繁杂，最大的执念也只是羡慕哥哥和父亲才是真正的家人。
越长大他越意识到白家人的好，于是他拼了命的想要融入这个家。
年轻时，父亲还活着，他作为养子，也作为弟弟，被安排进公司学习，在工作上的勤恳和悟性让他获得了父亲从未有过的认可和赞赏，那时他大喜过望也太过幼稚，虽从未想过觊觎白氏只为自己终于能够回报父亲养育自己的恩情而感到高兴时，却不明白一个道理———不合时宜的努力也是过错。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界都是黑白两色，坚信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所收获。
于是那些年得到肯定后他越发努力表现，和哥哥一起进入公司后便一门心思的扑在工作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想做出一番成绩来报答父亲，他这副做派再加上养子的身份，最终成功引来流言蜚语无数，若是那时他能聪明一点便会知道，漫天的谣言也可以淹死人。
可他太过轻狂，沉溺于短暂获得的满足和权利中，不肯收敛不知所谓，由于父亲的信任他在公司中参与的事务越来越多，不知何时便传出了他有意和哥哥夺权的风声，逐渐的，开始有人试图拉拢占位，那时恰逢父亲再次出差行商，公司内的有心人趁此机会鼓动挑拨，于是等到父亲回来时，便一切都迟了。
公司内派系泾渭分明，竞争不断，甚至有恶意竞争向外透露公司机密推锅陷害的行为，人人都默认两个太子爷是要争权，在刻意挑拨下，两方的人都不肯退步，于是事态愈演愈烈，内斗搅得公司乌烟瘴气风气极差，高层对此感到不满，纷纷致电养父明里暗里的提点敲打，养父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听到情况时便怒急，回来后看到这种情形更是勃然大怒，而他当时被虚幻表象笼罩，对这些情况知晓却不在意，放任自流又自视甚高，总觉得清者自清，满心期待着父亲的肯定和赞赏，哪管门外洪水滔天。
于是不出所料的，父亲回来后对此怒不可遏大发雷霆，手段迅速而彻底地解雇打压了一批人，严厉遏止了这种不正风气，公司走回正轨，后来父亲将他叫到办公室里谈了一次话，在知晓他对此事是如此傲慢的想法后将他大骂一顿，没多久，他便被莫名的收了权，手上即将完成的项目被交给了别人，只留下一个可有可无的虚名，就在他对此难以接受打算去找父亲讨个说法时又正好听到了父亲与哥哥的对话，从此裂痕难填。
几年后，哥哥继承了白家产业，也很快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而他再不复当年意气，始终默默的跟在哥哥身后，一直注视着他，跟随着他的脚步，做他的影子和他的好弟弟，可渐渐的，影子也生出了意识，□□虽被框在弟弟这个身份的躯壳里无法挣脱，却也有了不甘和愤懑。
但那时，一切还尚未走到尽头，残存的天真和良知让他苦苦压制着内心的不满，试图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一个人性的平衡点。
时光如梭，一转眼便是几十年，哥哥的儿子长大成人，也到了结婚生子的阶段，两人都渐渐年迈，而哥哥家庭美满团圆，唯独他多年来孤身一人，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拒绝了一切来着父亲和哥哥的安排，他不愿轻易与人建立连接，也不相信他这样一个得不到爱，也不懂如何爱的人，能够和陌生人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他出生在没有爱的环境里，于是一生渴求那一点点温暖以至于困于心魔越陷越深，许是唯一的一点良心作祟，他不愿再害旁人。
又几年，白缚晟出生了，他眼看着四十多年来一向克制条理的哥哥和虽年迈却依旧不苟言笑的父亲抱着这个漂亮雪白的孩子是那么的欢天喜地，那小小的一团，稚嫩、脆弱，却象征着生命的延续承载着一家人的幸福。
与此同时，这个孩子的诞生让他彻底认清了一件事———无论他怎么努力，他永远不是真正的白家人，他苦苦追寻的所谓家人只是痴心妄想大梦一场。
真正诞生于血缘和爱中的小孩，生下来就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那天起，恨意的种子在他心中种下。
后来，父亲寿终正寝，哥哥年纪也上来，逐渐放权给自己的儿子，开始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精心栽培这个孙子，白氏未来的继承人，他看着白缚晟一天天长大，不负期望的长成了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十几岁少年人出身高贵，优秀温和，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意气风发。
和他阴暗潮湿的人生截然相反。
白家人和谐美满，那段时间哥哥脸上频繁出现的笑容和耐心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多，沐浴在这样幸福的氛围中他也越发沉寂，心中的嫉妒和羡慕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一副一日的爱意浇灌中，恨意终于生根发芽。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有人能活的这样轻松幸福，这样令人不满。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一切。
出事后，哥哥大受打击身体一下子衰弱了下去，周围群狼环四虎视眈眈，眼看着白氏风雨飘摇孤木难支，他本以为机会来了，白氏的辉煌终于就此结束，谁知那个从来想法天真经历浅薄的小孩居然站了出来，一人撑起了偌大的集团和家业，哥哥也强撑着身体压抑着悲痛帮着白缚晟清理阻碍稳固地位，于是他又不得不忍耐下来，继续在白缚晟的手底下辅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催人老，他看着这个孩子越发成熟耀眼，越发的像父亲，看着白氏越发壮大，而自己已经年过半百垂垂老矣，内心的恨和贪婪终于长成参天大树。
白家人可真是每个都让人讨厌。
幸好，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空有野心却毫无能力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沉默的、静静的看向窗外，今天的风刮的喧嚣，吹落掉枝头新长的杏花，随后不讲道理的卷走地上的细沙，天空毫无征兆的变得阴沉沉的，给人的眼前蒙了一层灰，白栋今天难得褪去了日常总穿的深色，一身浅白色的中山装，衣角走线处游走着金色的暗纹，衬得他的脸色都亮了几分，他身形高瘦，依旧戴着那幅常带的眼镜，好似谦逊低调，他长得虽和白家人没有半分相像，却也是俊眉高鼻，年轻时应也称得上风流潇洒，可如今再不隐藏的那双满含阴毒算计的眸透过镜片直直的看过来，骇的人心惊，眉眼间的阴沉生生破坏了这幅好相貌，衬着那双鹰眼，周遭的空气都无端的变得晦涩阴狠起来。
财帛动人心，利欲熏骸骨。
无论年轻时曾是多么正直的人，在唾手可得却又咫尺天涯的财富日复一日的侵染下最终都会不知不觉的走入深渊。
更何况早就长入歧途难以自救的魔鬼。
“先生，会议的时间要到了。”
站在角落里的手下看了看手表，出声提醒道。
白栋此时正出神的望着玻璃窗，剔透清晰的窗面像镜子一样将办公室内的摆设纤毫毕现的映照出来，这双眼镜是他成年进公司那年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戴就是几十年，陪着他从风华正茂的青春时期一路走过半生，见证过他人性中无数挣扎的瞬间。
这幅眼镜戴得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也忘了藏在其下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此时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明明清晰得很，他却破天荒地觉得不真实。
镜子中这个散发着掩不住的腐朽味，满眼算计，阴狠丑陋的老人，他是谁？
白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情不自禁地想触碰镜子中的那个人，正在他陷入回忆中不住恍惚时，耳边传来手下的话，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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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