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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王孙归不归 此去归期遥 ...

  •   虞秋池找到李乘月的时候,她面前摆着两杯茶,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

      “你终于来了。”她舒了一口气,“圣旨刚下的那一天,我想你会是除了爹和杳杳之外第一个找到我劝说我的人,特意点灯到很晚,没想到你一直没来。”

      看得出她有许多话憋在心里无人诉说,这会一见到虞秋池才让情绪慢慢倾泻。

      虞秋池拿起一杯茶,摸到冰凉的杯壁时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便一口饮下。

      李乘月没有看他,目光空茫地望着空中,“然后我想,或许你是生气了不来见我,你应该很不能理解我的选择吧?”

      “我没有生气,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虞秋池淡淡道,

      “只是有些可惜,你是侯爷的接班人,即便是皇后,与侯爷军中的权柄相比,也不值一提,何况区区一个贵妃。”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这件事发生后,我才觉得,虽然我们并肩作战多年,但或许我从不曾真正了解你。”

      李乘月笑了起来,“你当然不了解我。”

      她目光转到他身上,竟然带着一丝温柔,

      “你如果了解我,就会知道我并不像表面刚强,我不喜欢硝烟的战场,不喜欢血洒在脸上的感觉,我贪恋锦绣繁华的建安,羡慕杳杳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我还曾经……爱慕过一个朝夕相处的少年。”

      有些话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却心里还带着隐隐的刺痛,像是拔出了一根困扰多年的刺。

      “大家都说,我和他天生一对,我每次听到那些话,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总是暗暗觉得高兴,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心里也同样对我有情呢?”

      虞秋池对上她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

      “心之所向,哪有什么对不起。”李乘月道:“你呀,这话留着对杳杳说吧,你们但凡谁服个软,也不会是如今的场面了,偏偏一遇上对方就跟个红眼鸡似的,还是这就是你表达爱意的方式呢?”

      虞秋池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你们呀,两个小孩子。”李乘月顿了顿,“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只不过我遇上了一个人,懂我女儿心思的无法言说,也愿意给我我想要的朝朝暮暮。”

      “枫眠。”她看向虞秋池,眼中泛着柔情,却不再是为他,“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

      从小到大,李乘歌居然从来没进宫,即便李靖川是天子近臣,她想进宫玩耍轻而易举。

      毕竟在侯府她最大,进了宫却变成了在天子的地盘上撒野。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谁也无法否认,宫中是皇权气息最为浓郁的地方,李乘歌不喜欢。

      但李乘月入宫之后,李乘歌却破天荒地成了宫中的常客,既然是常客,就免不了要遇到这里的主人。

      有一回李乘歌进宫拜见贵妃,出宫路上撞见圣驾,被召进了御书房。

      江行舟的眼神落在李乘歌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和李乘月同出一门,看起来却天差地别。

      一身鹅黄,云鬓雪肤,明眸皓齿,比一般闺秀还娇上三分,不出几句话,便能看出性子天真率直,对天子的试探和盘托出,全无防备之意。

      “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让我到军营历练,将来还要上战场,简直是开玩笑呢嘛。”

      江行舟语调温柔道,

      “军中辛苦,却也最能磨练人,远昌侯是望女成才,用心良苦。”

      病急乱投医,烂泥也想扶上墙。

      --

      “你这孩子,既已入了军营,竟还在这里饮酒作乐!”

      李靖川恨铁不成钢,他痛下决心放弃李乘月,将希望都寄托在李乘歌身上,可这家伙居然越发荒唐起来,成日出入烟花柳巷,虽然不是去找小倌的,可也是成日寻欢作乐,让他本就郁卒的心情雪上加霜。

      他下了严令,让李乘歌只能待在军营,还吩咐部下成日看守,让她无法走脱,没想到她居然在军营里都能喝大酒,他一走进营帐,简直酒气熏天。

      难道真是天要亡他李家?

      “爹,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都长到这么大了,还能回炉重造不成?”

      李乘歌醉眼迷蒙,抬手指了指摆在李靖川面前的一壶酒,

      “从我记事起,您即便不是在外征战,回来建安也还是练兵备战,日理万机,安知人需抛却无穷事,方是小神仙?”

      “没有爹和你姐姐撑着这个家,你有这神仙过的日子吗!”

      李靖川一脸痛惜,一把将酒壶往李乘歌身上丢去,李乘歌微微侧了侧身,酒壶堪堪从她身侧飞过,她动也不动,甚至还仰头喝了一口酒。

      李靖川狐疑地皱起眉头,喝了那么多酒,可杳杳的动作好像比他手下的精兵还敏捷几分,而且看她一派气定神闲,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被酒壶砸到,那么近的距离,能精准预判到酒壶的路线,怎么看也不像完全不会武功的人。

      “你会武功?”

      李靖川低声道,

      “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从没跟爹说过?”

      “告诉您我会武功,然后呢,和姐姐一样,随您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李乘歌摇了摇手中喝空的酒壶,

      “爹,咱们家的功已经太多了。”

      她定眼看向李靖川,“这么多年,您还不明白吗,咱们侯府看似锦绣荣华,但稍不小心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一个老爹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还有一个姐姐也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这样的配置放在皇帝面前,不人头落地就算好的了,还指望她出人头地。

      李靖川看着这个他宠爱非常的小女儿,在他心中,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肆意妄为的孩子,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懂得用纨绔之名掩饰自己的人。

      “你是对的。”

      他终于道,

      “你姐姐已入了宫,不再构成威胁,你懂得藏拙,虽然辛苦了些,但也应当能够安然无恙,你们都能照顾好自己,爹愿意收敛锋芒,向陛下请旨领兵去边境。”

      可在权力的路上,爹已经走得太远了。

      这一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日。

      --

      天子同意了李靖川的请旨,李靖川把一切都安置妥当后,从书房的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木盒去找了江行云。

      “里面是一支紫檀木做的簪子,是故人的传家之物,此去不知何日再见,是时候把它物归原主了。”

      紫檀木簪是当年苏景兰送他的定情信物,当年的场景还犹在眼前,而今她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老了,果真是老了。

      “等到云消雨霁的一日,希望殿下将它送给心爱之人。”

      李靖川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一日,或许江行云一辈子都要以侯夫人的身份终老侯府,但他由衷希望她的孩子能够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一直到李乘歌为他送行的那一日,李靖川深深地盯着她头上相得益彰的紫檀木簪。

      ……你小子。

      --

      三年后的一场大战中,李靖川迎来人生最后的一场战役,惨败身死的消息传回建安时,李乘歌正在军营中饮酒,她听见外面乱成一团,有人悲叹,有人感慨,还有人对她的荒唐愤愤不平。

      她在营帐中哈哈大笑,一直到笑出了眼泪。

      最是无情帝王家。

      哪怕爹愿意收敛锋芒,但皇帝就是皇帝,帝心只会因为他的退让而一时犹疑,却终究没能为远昌侯府争取到永久安宁。

      她在军营中枯坐三日,不知道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亲人走向绝路自己却无能为力更让人痛苦。

      一直到三日后天子宣她进宫,意在让她接替李靖川前往边境。

      江行舟将手覆在她的手上,一双瑞凤眼含情脉脉,“朕相信,你定能为朕守好这大好河山,不堕侯府之风。”

      由她领兵,必然军心涣散,等再过几年,他要收回兵权,会容易得多。

      “不过,若是再过几年,你还是不喜带兵,朕也不会再勉强。”

      他缓缓靠近,呵气如兰,

      “那时你若愿意,可以来朕的身边,朕愿以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他尊贵已极,风韵天成,容貌又生得极好,无论哪一项,都足够让人神魂颠倒。

      李乘歌望着近在咫尺的薄唇,毫不犹豫吻了下去,“一言为定。”

      --

      一连下了许久的雨,终于放晴的那一日,李乘歌带着大军出发前往边境。

      “母亲不必送了,此去归期遥遥,还请母亲珍重自身,我在外方能安心。”

      身着铠甲的少女骑在高头大马上,垂眼看向来送行的美妇。

      江行云情不自禁地向她的脸伸出手,

      李乘歌愣了愣,配合地俯下身,将脸伸到他的手边,但他只是轻轻抚了抚她耳边的发丝。

      短短几日,杳杳的耳边竟然生了几丝白发。

      两相对视间,他看见李乘歌眼里的麻木与沉痛。

      她与他何其相似,两个家庭在皇权倾轧下支离破碎,剩下零星的火焰在风雨中飘摇。

      他想叫她在外照顾好自己,平时再忙也要好好吃饭,若是遇到险境切记顾惜自己,不要冲在前头,可她不是他一个人的杳杳,而是千万大军的统领。

      他揩了揩眼泪,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

      “放心,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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