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打开车窗 ...
-
我打开车窗,入眼遍地荒芜。
那位东巡所过之处,全都化作一片焦土。
马蹄踏地掀起黄沙,眼前闪过一道亮光,我扯了扯身后人的衣袖,将闭眼假寐的人唤醒:“师哥。”
他闻声睁眼,随我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去,不远处风沙筑起的山坡,躺着一具瘦瘦小小的尸骸。尸骸之上是大一点的尸骸,背上插了一把长长的枪。
那道亮光就是长枪的折光。
师哥没有说话,他握住我的手。
饶是一路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我依旧做不到像他那样镇静。
我认出来那是谁。
在那位吞并天下、一统大业之前,这个世上还伫立着除秦国之外的六个国家。拂开蒙尘画卷,十几年前我和师哥下山游历,有幸讨过那家人一壶茶。
母亲剽悍飒爽,儿子善良能干,唯一的女儿嫁去遥远的燕国。魏国人热情好客,留了错失驿站、打算露宿荒郊野岭的我们一晚。
十几年了,我还记得。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并非表面那般毫无波动。我靠在他胸前,小心避开可怕的伤口,安静听他强稳的心跳。
过了许久,我依然不安,非要与他十指相扣。他伤得很重,我不敢抱他,这样就很好。
我听见风沙狂乱的呼啸声中,他轻轻一声叹。
“应儿。”他用力握住我的手。
他安慰我:“别怕。”
如果我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没有什么摇头的必要。方才我将他唤醒,也不过是害怕他就此睡去,再也不醒过来看我。
我害怕他伤势过重,撑不到得救的时候。
“有一点。”我仰头对他笑。
“你有用内力止血吗?”止血药已经用完了。
他点头,长长的碎发随风飘荡。
秦军追杀我们,那道贯伤分明已经伤到了内骨,我顾着勒马奔逃,他就瞒了我一夜。我气得想笑,更是忍不住想哭。可我不会哭,我一哭,他便要费心力来哄我。
盖聂这个人,总是这样。
在鬼谷他纵容我,爱护我,正大光明偏袒我,长大后纵使再低调,他也永远不会委屈我。
那位皇帝曾酒后笑言:“盖卿这般,真是难得。”
届时还是大秦皇帝首席剑术教师的他微微颔首,应下这句无心之言,目光始终追随王上,警惕众臣的一举一动。唯一将其听进去的我,直愣愣盯着他逐渐褪去青涩的脸发呆。
天黑了,我掀开车帘扶他下车。动静不免有些大,还没来得及回头,腰上就冒出两只软软的小手。
“娘,到家了吗?”
软乎乎,一听就还没睡醒。我摸摸她睡得乱七八糟的脑袋,“还没有,今晚在这里歇息。”
她揉揉睡眼惺忪的小脸,一手牵着我,一手习惯性往后探,“哥哥......”
方才在车里睡得四仰八叉的荆天明立马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盖兰,笑嘻嘻叫了声:“妈妈!”
我让他照顾好妹妹。
临时发现的茅草屋位置隐蔽,出去安顿好马车,回来夕阳已沉沉落下,无声无息没入黄土。它徐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直至完全吞没,夜幕彻底降临。
黑暗笼罩的夜晚,为了不被秦军发现,连火都不能点。我有些难过,师哥被血浸透的衣服,没有机会清洗一遍。
湿答答的多难受啊。
我这么难过着,惆怅着,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香到极致的味道。一抬头,天明乐呵呵地蹲在地上。
“这是最最最最最——香的烤鸡!”
他手里全是黏糊的香油,闻起来真的很馋胃口。
我伸手接过:“谢谢天明。”
然后微笑着瞪了一眼师哥。
怎么不阻止他?被蒙恬那帮人发现了怎么办!
要是被发现了,又要像残月谷那样,一人击杀三百秦兵吗!
我们现在这样子,遇见谁都讨不得好。
盖兰已经吃得形象全无,刚给她擦干脸,下一刻又沾上许许多多的蘸料,永远擦不完。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郁闷,小声嘀咕了句:“也不知道像谁。”
安静打坐的人溢出一声低低的笑:“你小时候就是这样。”
“我哪有。”
打坐不能被干扰,但他要让我替他疗伤,还要听我饱含怨气的碎碎念,也就不继续了,握住我的手,看两个天真的孩子在那打闹。
纱布在外非常难得,逃亡之前,我从秦宫偷了一大卷。倘若早知道有今天,就该顺手多偷些止血丹。夏无且那家伙总跟我吵架,偷他一点宝贝怎么了?嬴政那么看重他,少几瓶又不会受罚。
唉......师哥响彻中原的“剑圣”名号,怕是要被我给毁掉了。如果不是带着我这样的累赘,名满天下的鬼谷纵剑传人,一招百步飞剑杀穿残月谷三百铁骑,无论如何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蒙恬统领的那些秦兵,大多都是熟面孔。死掉的时候,睁大的眼睛映着师哥染血的背影,不知道会不会想起曾经共同守护秦王的过去。
“其实,不管在哪里。”我对他说:“只要在一起就好。”
他没有说话,紧握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今晚的月光和半年前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逃亡当晚我在城外等候他的间隙,也曾抬头见过这样皎洁的月光。
或许还要久一些,还要再久一些。
他把我从山下背到山上,也是这样好的月光。
“师哥,你睡了吗?”
盖兰被天明带得没有睡相,一只脚踩在师哥身上,他一点也不在意。
仔细探查周围,安顿好一切后回到他身边,扯过我从咸阳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大衣盖在他身上,我很小心地避开了他的箭伤。
“师父要是在这里,肯定会夸我医术精进不少。”
“鬼谷医术,你继承得最好。”
“师父不教我纵横,果然还是觉得我太差了吧?”
他睁眼看我,沉缓的声音一如既往让人安心:“不要妄自菲薄。”
“那下次对练,你不要一边说我很厉害,一边打飞我的剑,你总是这样,很伤自尊的。”
他笑了,颔首应允我:“好。”
我吸吸鼻子,脑袋蹭着他的脖颈,有点像小时候养过的小兔子:“回去我们住在山外头,不跟卫庄抢地盘,他当他的鬼谷先生去。我们开家店卖木雕,我可以开医馆,天明可以卖烤鸡。”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国仇家恨,我们只过自己的日子,那样多好啊。”
我絮絮叨叨,念着念着就闭上了眼。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这样的期许我说了太多太多,结果都一样。我只是更加努力地靠近他,睁着眼干涩的眼等到天亮。
第一缕阳光映照在脸上,我不适应地动了动眼睛。本打算等适应了再睁开,雾蒙蒙的视野忽然蒙上一道温热的阴影,隔开了刺眼的天光。我不再难受,这一瞬间,心里也不难过了。
他好像一直在我身边。
他一直在我身边,没有离开过我。
勒马的路上,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这个人并不是很喜欢回忆过去,故事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我没有半点头绪。
从秦国出逃,路上顾着所有人的安危已经足够心累,师哥负伤越来越多,呼吸越来越弱,后半程的重担落在我的肩上,我其实很害怕。
除了浅薄的医术,内力几近于零的我,对师哥而言是毫无疑问的负担。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即使再软弱再无能,也能做到堪堪自保。就算是鬼谷最弱小的存在,少年心性也是自信得几乎飞起来。
在还没有变得面目全非的过去,一切的一切都值得被怀念。
师哥闲来无事会刻木雕,唯一的师弟卫庄喜欢在高处躺着睡觉,我怕师父他老人家寂寞,总是去陪他聊天,虽然严厉的师父并不需要。
师父曾在仲夏午后问我:“鬼谷医术,可曾想过发扬光大?”
我喂着师哥抱回来的小兔子,头也没抬:“外面还有举世闻名的医家,我怎么学都比不过她们,何必班门弄斧,自讨没趣。”
师父捋捋花白的胡须,抬手敲了敲我的脑袋。
“毫不上进。”
我吃痛,终于抬头,可已不见师父的身影。我很久没有见过师父了。
人的体能有限,一个人再怎么强悍,体力总有耗尽的一天。
嬴政如今国富兵强,李斯和赵高更是布下天罗地网,为了抓到师哥简直不惜一切代价。
擦拭剑刃的时候,看到了上面隐隐的裂痕。
我有些恍惚。
十大名剑排名第二的渊虹,也会断吗?
身为剑客,剑在人在,剑断,人......
人——
背上忽然一股重力。
“娘,爹爹让我来找你,天明哥哥抓到了山鸡,等你过去呢。”
嘴角上扬,抱起趴在身后的盖兰,亲亲她软绵绵的小脸:“怎么了?”
盖兰乖乖看着我,两颗眼睛像月亮一样漂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她问倒我了。
我也不知道。
离鬼谷究竟有多远,身后有多少追兵,师哥的伤还能撑多久,我这半吊子武功能否派上用场,都是冥冥中的不确定。
她这么小就跟着大人颠沛流离,真让人心疼。
“妈妈,烤鸡要糊了!”
天明把我拉过去,师哥拨弄了一下燃烧的柴火。
他没有说话,直到我放下手里残留的烤鸡,耳边才响起他的声音:“你睡一觉。”
我摇头:“不要紧。”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一直都很暖和。
安静了一阵。
我轻声道:“师哥,你别担心我。”
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有点不正经:“我要是身体出了问题,前段时间哪能和你闹一晚上......唔?”
嘴巴被捂住了。
他又手动让我闭嘴。
我愤愤咬他一口:怎么做了还不让说?
假正经。
晚上还是被裹着衣服睡下了。师哥一下下拍着我,就像小时候哄我睡觉。
他好像到现在都把我当小孩。
把我从战乱中捡回来,把我一点点养大,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和少年,是极其难得的人生,就像做梦一样。
听说当时师父还不愿意收留我呢。
我望着师哥靠墙的身影,垂落的头发柔顺细腻,暖融融的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却无论如何只觉得温柔。
他一直都很温柔。
我喜欢这样的师哥。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师哥。
我最喜欢最喜欢师哥了。
他被我看久了,无奈地笑,没有睁眼:“还不睡?”
不太好意思要他抱着睡,对伤员要体贴。
于是我闭眼。
梦里是遥远的记忆。
我看到了什么呢。
鲨齿,污血,尸体,扑不灭的火。
那把曾仔细擦过千百次的剑,离我的喉咙只有一步之遥。
持剑的人嘴角挂着冷笑,眼里是冰冷至极的寒光,和他的剑一样。
火焰舔舐我的衣服,开出炫烂无比的火花。
无论做多少次这个梦,结局都很注定。
无边无际的烈火中,只有他和那个女人的身影。
梦里的我很不甘心,我的愤恨、不甘、痛苦铺天盖地,和周遭的火焰融为一体。
师哥将我从梦里唤醒,他擦去我额头的冷汗。
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我原以为他会问我,我做好了坦然告知的准备。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的逃避带来的伤害有多大,我比谁都清楚。
我不想再伤害他了。
可他不问我,而我的抱抱得偿所愿。
我在他怀里使劲蹭,蹭够了就不再动。
“最喜欢师哥了。”
耳朵被摸摸,低沉温柔:“我知道。”
我要听他说:“那你呢?”
他接住我的身体,我像小时候一样赖在他身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盖聂,盖聂喜欢我吗?”
我问这话不是为了什么安心,他给我的安心,早就让我肆无忌惮伤了他的心,我对此永远无法释怀。
我很抱歉,很抱歉。
很抱歉,过去那么那么多次的喜欢,没有一句是对他而言。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亲吻我的眉心。
这就是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