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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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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宜公主归国不足七天便自刎。
带着对皇权的冷漠、对公主的敬重,这个消息在京都上下迅速传开。
关于公主葬于何处一事,朝堂上下皆有不同的见解。
“长宜公主葬于何处一事……”
薛阳嘲讽的目光毫不掩饰,穿透了太极殿,与对面的顾春迟对视,
“毕竟已出嫁,皇陵自然是不可。”
薛阳仗着自己是皇帝的表兄,竟也嚣张到敢管公主的墓陵。
所有人都知晓长宜公主若是没有和亲,那必将是顾家的少夫人,
也是顾春迟的嫂嫂。
朝堂百官见顾春迟没有开口,所有人都缄口不言,殿内的气氛愈发古怪。
此时薛阳再次开口——
“既嫁从夫。长宜公主既然已经嫁到草原,她的墓陵必然要和草原可汗合葬。”
“父皇,费力将皇姐迎回,又怎么能再次将她送回草原呢?!”
萧鹤川上前,怒视薛阳。
“定国公如此,是想越过陛下吗?!”
薛阳冷哼一声,
“于情于理,我也是长宜公主的长辈。”
“长辈,不过倒是可惜啊……”
顾春迟骤然出声,众人都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
毕竟文武百官都知晓,帝师顾春迟和定国公薛阳,向来不对付。
却见顾春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几步,微微行礼。
“哪怕定国公再怎么自诩为公主的长辈,可也别忘了君臣有别。”
“公主为君,定国公为臣。”
“陛下为君,定国公为臣。”
“陛下为君,公主为臣。”
“公主的归宿如何,自有陛下和皇后定夺。”
顾春迟话音落下,她突然转过身,眼神如炬,直视薛阳那愤恨的眼神,
“奉劝定国公一句话:少管闲事,保平安。”
说罢,她不顾全场的哗然,转身面向萧尘,一字一句道:
“陛下先前许了臣一道旨意,现今臣求旨,将长宜公主葬在北境,与兄长顾秋辞的衣冠冢合葬。”
全场哗然。
合葬意味着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知晓。
意味着长宜公主不再是和亲的公主,而是顾家顾秋辞新娶的夫人。
薛阳冷哼一声,轻蔑道:
“你说能合葬就能合葬啊?!”
“能不能合葬,你说了不算,”
顾春迟的目光掠过大殿百官,然后转身直面萧尘:
“臣求旨,请陛下应允。”
高台龙椅之上,萧尘饶有兴趣地盯着顾春迟,神色依旧冷峻。
她毅然立于殿中,神情如高悬明月般清冷。
顾春迟面对如此境地,心底却生出一丝熟悉感。
一些久远却又难忘的记忆在眼前飘荡,耳畔响起的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恍若隔年。
殿内有官员窃窃私语,萧尘挑眉,饶有兴趣道:
“你可想好,这道旨意求了,可就覆水难收了。”
顾春迟心底讽刺,面上却是微微一笑,
“回陛下,臣不悔。”
萧尘面色沉稳,下旨,
“行,长宜自幼时便和顾家长子有婚约,而今两人合葬,也算是全了昔年所愿。”
众臣皆哗然,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皇帝竟然真的应允此等荒唐之事,果真是宠信顾春迟啊。
顾春迟面不改色,朝萧尘的方向盈盈一拜,嘴角含笑:
“臣谢陛下恩典。”
众人低头无言。
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一个早已和亲公主来还一道他不能拒绝的旨意,实在是划算至极。
*
入夜,满墙灯火闪烁,倒是映衬这屋子愈发亮堂。
顾春迟坐在茶几上,面前一张纸摆放着,文墨也备好了。
可她始终是未起笔落墨,
看起来似乎有千种纠结万般思绪。
可顾春迟眸间漠然,面上清冷如月,没有一丝情绪。
沈迎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正思索着待她回了北境定要好好喝上一番。
京都的酒实在太温和,比不上北境的酒烈。
可她见一旁的顾春迟迟迟未起笔,抬眼望向她,
“怎么了?害怕顾伯伯骂你自作主张?!”
顾春迟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
“并非。”
她低垂着眼眸,伸手缓缓起笔。
顾春迟将信封好,便递给沈迎,
还不忘叮嘱她:
“夜色深沉,近日也入冬了,外面寒凉,你一会儿过去的时候不要忘记带上斗篷。”
顾春迟端坐在桌案前,望向窗外,思绪万千。
平安顺遂,
是她刚启程前来京都时父亲和众叔伯的祝愿。
可身处京都,片刻的安宁都是奢望。
院落满是雪的冷肃气息,除去侍卫来回巡视的踪迹,再无半分声响。
门被人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吱呀声。
顾春迟低垂眼睑,安静地沏出一壶温热的茶水。
今日的客人可是贵不可言。
“顾小姐……”
她的声音婉转,却有几分哽咽。
侍女手中的油纸伞落上了一层雪,正在门外清理。
“皇后娘娘,请坐。”
顾春迟面上轻笑,为她倒了一杯茶水,伸手示意她坐下。
杨思君并不在意没有上好的点心招待,颔首坐在了顾春迟对面。
她摩挲着衣角,不知为何,明明自己身为皇后,养尊处优了多年。
可面对顾春迟,她心底总要多了几分敬畏感,
好似臣对君的俯首。
“长宜之事,本宫该感谢顾小姐。”
杨思君拱手朝她行了礼,
“来日若是有什么需要照拂,本宫定然不会推辞。”
顾春迟稳坐,面上平静,并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样子。
这个礼,她受得。
她垂眸轻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娘娘不必客气,哪怕不是因了兄长,长宜公主于我而言,也是阿姊。”
杨思君微笑着看她,眸中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她怎么会觉得顾春迟竟有些神似南昭陛下呢?
提及顾秋辞和萧祝与,气氛骤然变得沉闷。
两人坐落一方,相顾无言。
顾春迟眼眸处流转的情绪,却因着热茶骤然升起的雾气,杨思君竟有些看不清。
不过她倒也不愿去细究,只是微微一笑,轻声细语叮嘱:
“此去北境,万分小心。”
她忽而停顿,喉间一哽,声音喑哑:
“长宜能葬于北境,也算善终。”
杨思君似乎是情绪低落,说完便起身告辞,
“本宫不便久待,先回宫了。”
顾春迟起身,
“娘娘慢走。”
望着杨思君的背影,第一次见她这般哀怨,倒不想,竟是因长宜的缘故。
*
北境之地,整座城都是苦寒的。
天际处是灰白色,初阳现,一切似乎都是新生的模样。
北境城最大的府邸,是镇国公顾侯的府邸。
近日北境并不太平,
府内的丫鬟小厮都是步履匆匆的样子。
大堂内人满为患,几乎在北境有些地位的人都在这里了。
顾侯坐在主位,其他副将坐在下首。
所有人面色严肃,可目光都放在了顾悬一路风雪载途,从京都带回来的信件上。
他们早早就从顾悬口中得知长宜公主要和顾秋辞合葬,
可信件中,大概是更为严重的事情。
顾侯深吸一口气,
“这些年,我明哲保身,呆在北境几十年,从未回过京都。”
“可那人越来越疑心,竟敢不顾北境安危也要谋害我!”
身旁的副将顾成神色
“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守住他的皇位,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年连自己的亲哥哥和亲侄女都敢杀害,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顾侯望着那封信,眼中的愁苦怨怼尽数显露。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被那人所害。
若非是妻子留下的遗愿和他放心不下的女儿和北境,他早就想反了。
*
旷野之上,数十人身骑战马,巡视北境。
为首之人勒住缰绳,右手直立,身后数十人停滞不前。
顾侯仰首看了看天际堪堪坠下的落日,天边也染上了暗色。
顾成驱马上前,朝着顾侯拱手见礼,
“将军不必着急,京都距北境足有千里,按照行程,明日午时便能见到少将军了。”
顾侯被手下戳中了心事,老脸一红,却还是嘴硬道:
“我可没有着急,我知晓她们明日午时才到……”
顾侯本想继续说些什么,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冷淡下来。
“将军不必担心,少将军身旁有雁统领和顾晗,不会出事的。”
顾成察觉到自家将军的欲言又止,满脸都是对自家少将军的自豪和敬重,
“何况少将军很厉害的,定然能安然抵达。”
听到对自家女儿的赞赏,顾侯心中难免有些骄傲,可还是傲娇道:
“那是本将的女儿,当然很厉害,用你说?”
他说罢,便驱马朝城内而去,还不忘留下一句:
“巡视完毕便早早回去,别在外面久留。”
望着自家将军的身影,顾成叹了一口气。
明明将军你也很骄傲的,还不让人夸了。
身旁的将士拍了拍顾成的肩,笑他:
“咱家将军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死鸭子嘴硬吗,明明很骄傲啊。”
顾成啧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了,我跟随将军的时间可是比你们都长。”
“成副将你不道德啊,说了不许拿这事来炫耀的。”
“我就说就说。”
一行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回了城。
*
天边昏暗阴沉,近黄昏之时,雪又下个不停。
北境荒芜,却又因雪,多了几分人气。
高大的府邸院落一片喧闹,
“顾晗,砸他,快砸他!”
沈迎一边忙着团雪球一边指挥顾晗砸他。
顾悬闻言连忙避让,可奈何顾晗的准头太好了,他的衣袍上满是雪渍,些许还融化了。
“沈迎姐,你们以多欺少,不公平。”
“你有本事去叫春迟来帮你啊,但是春迟肯定是站在们这边的。”
沈迎一边团雪球一边躲避那趁她不注意飞过来的雪团,
“敢偷袭我,顾悬你完了。”
“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
顾悬的尖叫声响彻整个侯府。
“侯府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顾雁和顾成立在屋檐下,望着院落中几个孩子的嬉闹,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情。
院落喧闹,唯有厅堂,静寂无声。
顾侯坐在桌案前,伸手拨弄那摇曳的烛火,面前隔放着府中婢女刚刚沏好的热茶,上面还汩汩冒着热气。
顾春迟端坐在他对面,面色不疾不徐,低头不语。
这一幕,宛如初春时她启程京都前父女谈心的那一晚。
而今已然入冬,可依旧是同样的低头沉默不语。
顾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自己唯一的孩子,
“一年不见,和爹爹没话说了吗?”
“没有。”
顾春迟眼角含泪,却还是故作坚定地摇了摇头,
“爹爹近来可好?”
顾侯瘪嘴,面上染上一丝心疼,
“瘦了,看来在京都没好好吃饭。”
他眉头一皱,故作愠怒,
“在北境多待些时日,好好养回来。”
顾春迟闻言,嘴角的笑一僵,
“后日便要启程。”
她低头,不敢去看早已年迈的父亲。
他已经不是她记忆里永远意气风发的将军,北境的风霜和苦寒,让他鬓角花白,背脊微躬。
父女许久未见,本有很多话想要宣之于口。
可当真正见面的那一刻,却哑口无言,再多的关心的话也被吞到肚子里,不为人知。
顾侯愣在原地,片刻后他骤然开口:
“听闻前朝遗民近日在京都作乱……”
顾春迟倏地昂起头,眼中再不见悲哀,只有冷肃与狠厉,
“爹爹觉得那些遗民合该认命吗?!”
听闻此话,顾侯仿若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他不明白,那些人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可他依旧缄默,
顾春迟声声冰冷,眼中皆是质问:
“母亲的身份,您当真不知道吗?”
顾侯瞳孔微缩,一向隐忍的人却在此刻有些慌乱。
“世间谁也不欠谁,这些不需要你承担!”
“想要谁也不欠谁根本不可能!”
顾春迟几乎是怒吼出声,她实在不明白自家父亲到底在畏惧什么,
“这个世界牵扯众多,既然身在其中,当然不可能把所有事都撇个一干二净。”
面对女儿的执着,顾侯有些头疼,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春迟,你若是走了那条路,你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我们难道不是本来就没有退路吗,爹爹?”
*
翌日,北境海棠林,
墓前的石碑上原本刻上了顾秋辞的生平,而今又加上了一行短短的小字:
“其未婚妻萧祝与同葬。”
生不曾同衾,死后同穴,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呢。
“阿兄,你欢喜吗?”
沈迎回头看向顾春迟,她的一切都不似从前有活力了,而今带着一股莫名的死寂感。
合葬事宜处理好后,
即将出发的车队在北境城门外排了很长的一队,
顾雁和顾悬一人拉一匹高头大马,站在车队的最前面。
沈迎不语,只是望着顾春迟,心绪复杂。
顾侯上前替她拢好了斗篷,只是顾春迟望向他的眼神中带有几分愧疚。
不多时,顾侯长叹一口气,送行他唯一的女儿,
“春迟,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整个北境,都是你的后盾。”
城门外,所有人都在唱着别离。
城门内,百姓都在祈祷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