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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已修) “我刘沅必 ...

  •   囚车辘辘,碾过满是尘泥的官道。
      这已经是北上进京的第五日了。
      车轴每转一圈就吱呀一声,像是要散架一般,押送的校尉骑在马上,一路哼着小调,全然不顾身后笼子里的人是死是活。

      连着几日风霜颠簸,铁栏囚笼四面漏风。白天任由日头晒着,夜里全是寒露往骨头里钻。押送的兵卒素来势利,赶路时呵斥推搡,到了吃饭歇脚的时候,给的也无非是粗茶冷饭,变着法儿磋磨人。

      重兵一层一层围着,刀枪林立,铁锁叮当响,一点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今夜落脚的驿狱,是沿途寻常的囚牢,石壁又潮又冷,满地枯草,三个人被分开关着。
      万幸刘弃还顾念着这位皇弟的身份,不好在外人跟前太埋汰。牢里其他犯人早被挪到别处去了,单单留下刘沅和凌家兄弟三个关在这儿。

      三间牢房彼此相通,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石墙,墙缝里塞着陈年干草,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马厩的臊味。

      墙角蹲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里头的水浑得照不见人影。

      廊下两名狱卒倚柱打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更鼓敲过两遍,其中一个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水。”凌佶哑着嗓子。

      “忍着。”狱卒头也不抬,“明儿到了地头再喝。”

      凌显扬半倚着冰冷的石壁,气息微弱,唇色泛白。皮肉上的苦倒是还忍得住,可体内蛊毒翻涌,五脏六腑像是有蚂蚁在啃,一阵一阵地疼,没个停的时候。

      那虫像是认得时辰,每过后半夜便醒一醒,醒了就在他心口下头慢慢地啃,啃一阵,歇一阵。

      全靠叶疏云没了法子才拿出来的天心回魂丹吊着这条命,才撑过这五日的颠簸。那丹一入口就化了,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浑身发热,可四肢还是凉的。

      “显扬。”

      隔壁牢房传来轻轻一声询问,后面的话一下子就没了。

      “死不掉。”

      “那丹药?”

      “耗内力。”凌显扬闭着眼,“总比耗命强。”

      沉沉一声叹息。

      那日霍慈仓促把丹药塞进他嘴里,他还依稀记得,忙乱里霍慈急急叮嘱,说这丹出自叶大夫之手,副作用极大,可眼下只有先保住命,往后才谈得上别的。

      自己意识快散的时候,只来得及念叨一声“疏云”,霍慈没应他,那会儿人已经被围上来的兵卒架出去了。

      这回缠身的蛊毒一发作,他就猜到了,源头多半是喜子夫人那杯践行的酒。武陵侯刘弃前几日有意无意提起,喜子夫人已经没了,这两件事凑到一处,怎么可能是偶然呢。

      喜子的死,多半是被人灭了口,至于关键人物雪衣,至今音信全无,下落不明。原先这些线索缠成一团乱麻,至多是他自己的猜测罢了。

      可刘弃得意忘形,故意把这些细枝末节说给他听,凌显扬就很难不多想。

      或许一早他就和裴无赦有过勾连,当初摩严副教主的首徒在青楼闹事,根本就是个等着他和老毒物往里踩的陷阱。
      花了这么些心思,真叫人后背发凉。

      隔壁牢房里,凌佶盘膝坐在破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铁镣。

      那铁镣磨了五日,腕骨早破了一圈皮,他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了点血痂,又跟没事人似的在衣摆上抹掉了。

      四下守卫兵士肃立,甲叶轻响。

      三人都知道隔墙有耳,说话都点到为止,只借着咫尺的距离,在黑夜里低声说上两句。

      “这五日的囚路,一寸一寸都是煎熬。”凌佶嗓音又哑又干,“天心丹能暂保你这条命,却压不住里头的病根,更压不住外头的风波。”

      凌显扬吐出一口气道:“宗主未受牵连,尚可保全诸人。”

      “话是这么说。”凌佶叹气,“可我知你牵挂叶小大夫。他素日看着沉稳,真碰上你的事,怕是要乱了阵脚,如今我们没法儿往外传信,不过啸月楼应当会卖宗主一个人情,叶小大夫知道了近况,许能稍稍安心吧。”

      凌显扬眸光垂了下来,落在腕间那副冰凉的铁镣上:“他本就执拗,遇着事更沉不住气了,从前有我在旁牵着兜着,还能稳得住分寸,如今我困在牢里,动弹不得,疏云定然熬得辛苦。”
      “没人劝他,也没人护着他。以他那脾气,只怕听见半点风声就要贸然行事,一头栽进别人的圈套里。”

      凌显扬闭着眼都能想见他那副样子,急起来连诊金都忘了收,还指望他稳得住什么。

      “你先沉住气。”凌佶缓缓抬眼,眸色又清又冷,“那日的变故,还得从头捋一捋。”

      “江湖厮杀,向来赶尽杀绝,从不留情。喜子下毒还留了余地,可你毒发时裴无赦就出现在跟前,那是有人要置你于死地。”

      “这祸事来得突然,层层圈套一环扣一环,绝非临时起意。如今喜子被灭了口,雪衣也没了影,要紧的线索全让人掐断了。”他目光扫过牢外肃立的卫兵,语声压得更低,“幕后的人藏在暗处,布局又密又狠,把什么都算尽了,是要绝你我这条路。眼下看着只是押解进京,事情像是定了,实则真正的风浪,才正要在京城掀起来。”

      两个人的境遇已经够糟了,可这些话其实处处在提醒一件事,兄弟二人身后的渤海王,才是人家真正要对付的那个。

      凌显扬点点头道:“大哥此言极是。如今朝野和江湖这两盘棋,早就拧在一处了,旧的局要破,新的局还没立起来,各方势力都在边上看着呢。”

      凌佶:“此刻妄动便是自寻死路,你我唯一的生路,便是沉住气忍着,先把这趟进京路走完,保住性命,才能伺机破局,旁的算计,都是虚的。”

      “要等。”凌显扬简短道。

      “自然要等。”凌佶也有点无奈,“也只能等着,用江湖的法子闯出去,无非是落草为寇,好歹还有条活路,可你我现在不能。”

      第三间牢里,渤海王刘沅始终没出声,他靠着石壁,双手笼在袖子里,姿态跟平日坐在王府暖阁里没什么两样。不过膝上那件玄色王袍,颠了五日,已经蹭得看不出原色了。
      他静静听着二人说话,神色始终淡淡的,不见半点慌乱。

      他们句句不提他,句句又都在顾念他的处境。

      刘沅哪里听不出来。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先抵京,再论其余。”

      只淡淡七个字,语速平缓无波,却自带王侯的沉敛气度,一锤定音,把两人惶惶的心都稳住了。

      迷雾没破,变数也没定,越是绝境,越忌讳自己先乱了阵脚。只有活着进京,才有翻盘的底气。

      话锋一转,他眼底掠过一点说不清的光:“你我北上赴京之日,便是武陵侯最难熬的时日。”

      凌佶听了眸色一沉,朝堂士族那点利害关节,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武陵侯素来狂妄,重虚名而轻根基,从没静下心经营过朝野士族的人脉。太平时候还能倚着早年沙场上攒下的军功安稳立足,如今生死临头,朝野洗牌,士族最是擅长见风使舵。”

      “他平素既无恩也无威,笼络不住人心,一味寻求毋家的荫庇。眼下危难当头,谁知道这些门阀士族会站到哪边去呢。”

      “不错。”刘沅微微颔首,“他看着身居高位,又有长子的身份,声势赫赫,实则根基悬空,外强中干,从没真正在士族里扎下根,收拢过人心。我在武林大会上对他所言虽尽是肺腑,但早知他无力回天——说了,他也做不到。”

      “这一场风波骤起,他无派系支撑,也无士族依托,已经陷进了孤绝的境地。士族冷眼旁观,他便独木难支,士族要是倒向敌党,他便是万劫不复。”
      “京城风波,他比你我,更难熬。”

      “宴宁,你已是阶下囚,在皇后眼里不足为惧。”凌显扬冷笑,“所以进京之后,刘弃首当其冲成了靶子。到那时,才是你我寻求生机最好的机会。”

      王爷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算是认了这话。

      潮冷夜风穿牢而入,吹得石壁间寒气更重了,铁镣相撞的细碎声响,在这寂静的囚牢里格外清楚。

      凌佶想起看台上刘沅坦然跪在血泊里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你我草莽之人,卷进争斗也好,身陷囹圄也罢,都是常事,不值一提。王爷千金之躯,天潢贵胄,本不必为了政敌折了膝盖,如今却同我二人屈身在这囚牢里,共受风霜桎梏,实在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凌显扬与凌佶都是通透的人。
      那一跪里头的意思,他们清楚得很。

      早前刘沅当众屈膝,自折王侯尊严,从来不是怯懦畏罪,更不是为了苟且偷生。那一跪,是舍己护人的仁厚,是揽下所有罪责,替众人搏一线生机的隐忍与担当。

      “言重了。”刘沅抬眸望向左右两间囚牢,褪去了朝堂王侯的矜贵疏离,眼底只剩患难与共的赤诚坦荡,“绝境之中,哪来的尊卑贵贱?况且如今同囚一路,和往日共历的风霜,也没多大分别。”

      “是王爷也好,是长老也罢,往后入京,无论祸福,我刘沅必与二位同生共死,患难与共,绝不相负。”

      一语落定,牢里又静了下来。
      没有激昂的誓言,也没有慷慨悲壮的话,三个人都知道前路凶险,京城步步杀机。眼下唯一的活路,不过是沉住气,先安稳到京城,再见机行事。

      与此同时,三人两马正疾驰在官道上,正好与道旁这座驿狱擦肩而过。

      马蹄声在夜空里回荡,凌显扬似有所感,抬眼望向狱中那方小小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清冷的月亮投下斑驳的影子。
      蹄声渐远。

      叶疏云收回视线,目光是坚定的,可心疼和不忍怎么也掩不住,他知道这座重兵把守的驿狱里,多半就关着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可他一步都不能停。

      忍一时风平浪静?叶疏云觉得,忍这一时,比从他身上割块肉还疼。

      “不要看。”老毒物并肩疾驰,低声道,“只要此事能成,将来容你看个够。乖徒儿,成大事者得忍住性子。”

      “知道了师父。”叶疏云闷声道。
      他到底还是回了回头。

      驿狱那点昏黄的火光早被夜色吞尽,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很快连影子也没了。

      “还有多久到京城啊?”

      “快马加鞭三日必达。”

      “早一日,我们胜算多一分。别怕,这趟师父同你一起——管他天牢死牢,一定将臭小子捞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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